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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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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户时代的日本,女子皆以娴静文雅为美。无论是身着锦绣的富家千金,还是粗布麻衣的小家碧玉,低着头莲步轻移的样子都能引得路过的男子不禁为之驻足。
然而此时有个看上去仅仅十五六岁的女孩却提着和服的下摆在江户城的街道上飞奔,露着两截平常女子轻易不肯示人的雪白小腿,撞到人也只是匆匆扔下一句“抱歉”。
就在一刻钟之前,她还好好的待在家里,一边给病重的父亲煎药,一边等着哥哥从外面回来。“纱英,对不起,都是因为爸爸身体不好,才害得你一个女孩子这么辛苦,还有狛治他……”形销骨立的男人还没说完便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纱英紧咬着牙关默默的替父亲顺气,这样的道歉就像扎在心口的尖刀,不管听再多次也做不到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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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她的哥哥狛治,从呱呱坠地的那天开始就被异样的眼光和难听的议论所包围。双胞胎在三百年前是实实在在的不祥之兆,更何况狛治一出生就已经长了两颗尖牙——在民间的传说中,这样的婴儿乃是鬼怪托生。到了兄妹俩稍微大些的时候,亲人的相继离世更是坐实了他们“鬼之子”、“扫把星”的名号。
也许是受到太大打击的缘故,狛治和纱英的父亲彦一就此一病不起、沉疴缠身,医生再三嘱咐每日都必须服药,并且必须好好补充营养。可药材昂贵,他在健康的时候也只是清贫的教书先生,那时妻子生了病,他尚且难以承担药费,两个骤然失去经济来源的孩子又怎么能买得起呢?
狛治那时十一岁,听到医生的话之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把药材提进了家门。无论父亲怎么问,他都坚称是因为有好心人给了他一份工作。纱英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亲眼看见哥哥偷了别人的钱包之后转身就进了药铺。哪儿有什么好心人?哪儿有这么巧?但她选择瞒着父亲,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正义和律法,她更在乎自己的老爸能不能多活几年。
出于穷孩子的直觉,狛治明白如果自己不够强,就没法带着偷来的钱包逃过奉行的追捕、没法在被钱包的主人暴揍的时候进行反击。他一边盗窃一边学着别人打架的技巧,多数时候都能侥幸逃脱,而且因为年龄小的缘故,即使被抓去奉行所,那些人也不能宰了他,大不了就是挨顿打,然后就能出来继续找法子给老爸买药了。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尽管父亲一天天的消瘦下去,甚至连后背的骨头都逐渐凸出来,他仍然想给父亲买来更营养的食物和药材,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让父亲重新好起来,能给唯一的妹妹挣下一份体面一点的嫁妆。
狛治一直对纱英疼爱有加,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直到他被刺上第二条罪人刺青的时候,纱英摸着他身上肿胀的伤痕告诉他:“哥哥,花街的人到村子里来过了——他们愿意花一大笔钱买我。你别再出去偷东西了好不好?”
那天狛治一听这话,脑子里就是嗡的一声。他当场大发雷霆,狠狠的臭骂了纱英一顿,然后抄起那个沉甸甸、带着脂粉气的钱袋,一路找到想买走妹妹的人,当着他们的面再次破口大骂,还把钱币撒了一地。纱英趁着那些人低头捡钱顾不上揍他们的时候,拉着狛治就直接逃回了家。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蠢事,钱的问题你不用操心,哥哥会想办法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只要好好的照顾老爸就行。”在进家门之前,狛治悄悄的对纱英说道,“别哭,一会老爸该担心了。”
说是这么说,狛治身上的刺青还是一点点的多起来——刺在手腕的位置,代表着盗窃。如果加起来满了六圈,犯人就将被砍掉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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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英!快出来!你哥哥他被奉行带走了,说是……”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却又戛然而止。纱英抬眼一看,是住在隔壁的苍崎爷爷。“狛治那孩子怎么了?”彦一问道。“哥哥一定是又跟人打架了,爸爸快把药喝了躺下睡会吧,我过去看看。”纱英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起身出去。
“爷爷,您先别着急,奉行到底说什么了?”纱英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如果只是简单的被奉行抓走,苍崎先生绝对不会特地跑过来通知她。“这次被他偷走钱包的人据说身份很高贵,那位大人非常生气,说是……说是要打够一百大板,我看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行刑了!狛治脾气太倔了,一边挨打一边骂人,你快点过去劝劝他吧!在这种时候嘴硬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就连成年男性也会在如此重刑之下哭喊求饶,直到失去意识。受刑之后如果侥幸不死,不躺上半年也别想下床。狛治就算再厉害再会打架,终究也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如何受得了这样的刑罚?
纱英走得太匆忙了,以至于根本没看见父亲就静静的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她几乎已经做好给狛治收尸的心理准备,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受完刑的狛治除了遍体鳞伤、满头满身都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以外,可以说是很有精神、气势十足。
“打的时候倒是使点劲啊,是不是你的主子没给你吃饭?还说什么要砍我的手,谁怕谁啊!我用脚也能偷!下次休想再抓到我!”狛治嘿嘿笑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奉行长官被气得不轻,“啪”的把折扇往面前的桌子上一摔,木质扇骨立刻断成两截:“就不能好好反省自己犯下的罪过吗?!你这混蛋还真是恶鬼托生!如此顽劣不堪,你老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被你气死!我告诉你,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你那两条狗腿也别想要了!来人!把他给我丢出去!”他说着就要叫人来拖走狛治。
“我妈早就死了!放开!我自己会走!”奉行一松开绳子,狛治就爬起来跑出了奉行所的大门,等在门口的正是头发散乱、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的纱英。
纱英见他出来,头也不回的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狛治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拉住妹妹的手:“别生气了,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纱英面无表情的说道:“妈妈是死了,但是爸爸还没有,不过他要是知道你这次又是因为偷东西被抓,搞不好真的会像那位长官说的一样被气得提早归西。所以还是当心点吧哥哥。”这下狛治也不说话了。他清楚的记得上次他被抓住以后对方硬要让老爸来赎人才肯放他回家,虽然最后看在老爸是个病人的份上没多跟他计较,但是他再也不想面对老爸那种失望至极的眼神了。
村口的位置刚好有一口水井。纱英打了一桶水,拿出手帕沾了水打算先简单的替狛治清理一下伤口。过了一会儿苍崎先生又出现了,身边还跟着好几个邻居。虽然老人平时总有些咋咋呼呼的,但这次事态好像真的有些不对。
狛治突然感觉自己的横膈膜开始疯狂的痉挛起来。
“彦一他……你们的爸爸他……在知道狛治又因为盗窃被抓走之后,上吊自杀了……”苍崎先生还没说完就已经老泪纵横。
纱英呆住了。
原来这就是一语成谶。
她木然的跟着邻居们回到家里的茅草屋,看着爸爸悬在房梁上的样子,看着邻居们把爸爸的尸体放下来。她徒劳的张嘴想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爸爸留下了一封遗书。纱英的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了,尝试了好久才能把那张薄薄的,却好像比烧红的火炭还烫手的信纸展开。
***
狛治、纱英:
对不起。
都是爸爸的错,是爸爸对不起你们,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我病得这么厉害,狛治就不会走上歪路,纱英也不必撒谎隐瞒。
爸爸何尝不想再多活几年,看着你们结婚生子?可是我实在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了,我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孩子变成罪犯,要靠赃物才能延续的生命也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我的儿子、我的女儿,没有了我这个累赘,今后就请你们好好的活下去,做个正直的人吧,现在还来得及回头。
爸爸要先走一步了。
父 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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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生前没法好好活着,死后也只能薄棺简葬。纱英抱着墓碑哭得几度昏死过去,旁人拖都拖不开。狛治下意识的死咬着嘴唇,尖牙嵌入肉中,鲜血丝丝缕缕的顺着下巴和脖子流进衣领。
无处发泄、无处诉说。不管是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还是后来的一百杖刑,都比不上现在万分之一的痛苦。
为什么没做过任何错事的老爸总是要道歉?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自己?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搞到钱治好老爸的病,一点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就连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对,只要是为了老爸,为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