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壮士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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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情不自禁又哼起这首歌。谢鲲低声说道：“大将军又醉了。”
我，醉了？谢鲲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是，我听不明白。
是醉了吗？我从未感到自己醉了。这首歌从年轻的时候唱到现在，我一直都很喜欢。难道你，谢鲲，追随我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还是说你在暗示他们，我一直梦想着走魏武帝那条路？……茂弘的夫人姓曹呢，我家的倒姓司马，本来要追步魏武也应该是茂弘啊！——他不是惧内吗？……可是啊，茂弘，你我都辜负了家里那位呢：你风度超卓仪容不凡外室成群，惹得夫人妒火中烧上你的别馆去泼醋；而我，却背叛岳家发兵攻打建业，逼得皇帝老爷急得团团乱转。你说我们哥俩给人夫君夫君叫了这么多年，够格了不？……你倒好，我可是在五胡乱华的时候，把舞阳扔在江北一个人跑来的。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我，无情啊！……
你也怪过我无情吧？——在石崇的金谷园，他拿杀自家美人吓我们，逼我们喝酒。你这心软的大才子，居然真的酒到必干，活该烂醉。傻瓜！若是不喝，人家也只会怪他石某人不是东西，杀人取乐也落了实证，早晚会有人回来杀他。这家伙，张狂得不成体统，得罪的人想来泛滥成灾。到他家仇人临门时，你现在拼命来保的美人儿哪个能保住？我那时就想，石某人若是唤了绿珠出来劝酒，我照样不喝，倒要看看他石某人的刀子会架在绿珠还是我脖子上。——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喝，我没兴致。谁也没权逼我！——你看，茂弘，绿珠不最后也跳了楼么？还不就是个孙秀逼了逼？美人一跳楼，石某人不是马上杀头了么？无情也是这般结局，有情也是这般结局，他石某人发家不义穷奢极欲早晚完蛋大吉，谁也救不了。他家事要我们操什么心？白操心！
哼，发家不义，穷奢极欲，他司马家不也是这样么？嫁个女儿，家里花样多得要命。我还是上上品的士族子弟，都被舞阳那些规矩排场整得找不着北，何况其他各位驸马爷？！……从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手里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拿来的传国玺，算是什么东西！司马家就没曾想过别人也可以算计着他么？……
与其让仅剩的半壁河山落入利欲熏心的庸才之手，不如让我来做司马家的对头。茂弘，那些腐儒整天嚷嚷要恢复周王室的礼仪典章，你我的祖先可是周王朝的太子啊！
谢鲲匆匆上来扶住我：“大将军，不要再喝了。”
谢鲲！上次你劝我不要举事，这次你又劝我不要多喝！……你可知为什么我杀了郭璞却没有杀你？你是不是还为自己出神入化的言语技巧沾沾自喜？谢鲲啊谢鲲！你知不知道，我手软只是因为你劝我时那着急认真的样子像极了我弟弟！
“拿酒来！”仍然重重一拍桌子，谢鲲被这一牵几乎跌倒。我不知道投向他的目光里面有没有怜悯。
声调转高，更加慷慨激越。我声音不差的，谢鲲，别以为只有你那个会弹琵琶的宝贝儿子懂音律！
手里的如意，不由自主敲打起面前陶壶，就像过去每次喝酒时唱起这首歌。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满饮一斛，重新再唱：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我最喜欢这四句。
你却不喜欢，茂弘，你只偏爱后面那四句：“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所以你只是个文人。而我是将军。
不过，你这文人，可的的确确是个够格的文人：一手好字，一个好丞相。卫玠那小子才到我这儿，和谢鲲侃了一夜大山，然后就累倒了！那时我就记起你说过他不管吃多少药还像是要被衣服压垮了一样体质奇差。茂弘啊茂弘，你看人眼光准评说时还有理有度，王述那种没事跟鸡蛋较劲的人你居然说他天真率性！好想法，好想法啊！你是怎么练成了这绕着弯子说话的本事？
跟我也是这样。那次温峤一来，我就猜到他带着你的态度：谁都知道他最听你的话，才刚到建业就对你服得不行。我问他太子德行如何。那个只有“日近长安远”小聪明的小东西，谅来你也不喜欢。可是，温峤他竟然说：“小人无法猜测君子。”我再问有什么好，他又说太子既忠且孝！茂弘，那时我心里已经寒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支持我举事。所以我也没有为难温峤。他和你都是忠臣，晋室的忠臣。
可是茂弘，如果不是皇帝整天惦记着算计我，重用欺下谄上的刁协他们防着我，我怎么会想到跟他对着干？！可是茂弘，那时节我苦练荆州兵不过为了克复中原，皇帝却神经兮兮对我七问八问严防死守！咽不下这口气 啊我！我是在为他卖命，他却把我当成贼来防！！你说，我那么辛苦顶他个什么？
他只是嫉妒，嫉妒琅琊王氏有我有你，嫉妒你我协力天下归心！
他也知道骗来的江山不如打下的江山坐着安稳。
我也只想保住我们这个家。
……
回想当初，你叫我和你一起陪他到建业街头去，我也去了。司马睿是你要扶上皇座的人，我帮你。我们还有其他一些人在他前后左右作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整个江东震惊了，服了。你笑了。我也很高兴，虽然要我对他低三下四我实在难受。
到他当成了皇帝，国库里面却没有钱，就那么点儿练布。你自己裁了练布单衣，又叫我们也照做了穿上。我也就照做了。你想我们家族里有多少美男子！于是全国上下把练布单衣当成时髦，全不顾有风度的是人不是衣服……而你就等着练布的价格一涨再涨，涨到你满意了，再把国库里堆的那批陈年老货抛出去！……这下国库满了，茂弘，你也高兴了。我们都不是很会花钱的人，这些至少能给你我克复中原的理想打个基础吧。
你一直很用心地用这笔收入去谋取更多钱粮，他日这些就是北上洛阳的保障！可回过头却发现皇帝比所有人都浪费铺张。
你知道，茂弘，我一直坚持，不必要就别浪费。在金谷园我劝过你不要浪费善心，这次我却不再劝你了。我明白，劝了也没用，就和当年一样。
那么，就由我的刀锋来挽回这摇摇欲颓的朝纲吧，一切重新来过。让我，打出我的江山。
可是当我进了建业城，一直指挥他们抵挡我进攻的你，却不合时宜地激起了我的善心——不必要的善心。
诗礼传家，茂弘，我们从来都恪守孝悌礼义。你那么憔悴那么难过，我到底不忍心。
年轻的时候，我们上哪儿都在一起，不是吗？……
你可以狠心指挥他们对抗哥哥，我为什么不能发发慈悲？既然你已经认同了我的无情，我又为何不能向你的仁慈投降一次？
所以我杀了皇帝宠信的臣子，杀了你最好的朋友，却没有杀你的皇帝，没有杀你。
我回到了这里——在前线望京城，在心底惦记你。……
一声脆响，锐烈如刀。
我瞿然而醒。一地碎陶。
谢鲲赶忙连说几声“岁岁平安”，又急急忙忙小声问我有没有伤到。手下人慌不迭地跑来收拾。我只摇了摇头。
茂弘，我终于没能唱出你喜欢的那四句。
兄弟情尽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壮士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