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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 ...

  •   “星儿。”

      清朗温淳的声音属于那个一向克制的他,那一刻却无端染上难以自控的颤意。

      “我难受。”

      *

      越是靠近这座城市,记忆的漩涡越是糊涂得难以收拾。

      茹星儿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沉沉暮云下,飞机俯冲着奔向了跑道,在着陆的瞬间发出颠簸的闷响。

      三年前,她在这座城市死过一次。

      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瞒过了所有人。

      那是一场惨烈的火灾,从凌晨三点开始起火,一直到五点半才被环卫工人发现报警。她的父母都命丧于焚毁的别墅中,本来她也应该在那里的。但她那天偷跑去了自家一所未建完的山庄里看星星。

      偷跑的原因,是她和男朋友魏沉吵了一架。

      哦,那时他们订了婚,他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

      她一个人在山庄里看星星,抱着酒瓶半睡半醒的时候,纵火犯翻身爬进了她家的围墙。

      瞳中带着疯狂的凶残。

      那晚之后,一整栋别墅被烧得只剩下钢筋骨头。

      人,自然都没了。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得知消息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模样。那时候,好像连思考和流泪的能力都没有了。

      当时纵火犯尚未被逮捕,舅舅担心她会遭到歹人报复,就把她送往国外。

      她没有家了,去哪儿其实都无所谓。

      一直到几天前,她得知了一个消息:再有三个月,她家的别墅就要开始拍卖了。她想回来要回原来的身份,把已经变成废墟的别墅继承下来。

      虽然那个家只能称得上是破碎的残影,她也想要保留下来。

      而且,纵火犯也早就锒铛入狱。就算舅舅不同意,她也觉得自己是可以回来的。

      舅舅姓宋,当年一出事就帮她改名叫宋星。用着这个新身份,她在国外过了三年。这次回来她没有告诉舅舅,手头只剩下将将好2万块。

      她用了一半的钱租了房子交了押金和首月租金,接下来必须赶快赚钱,才能吃上饭并且请得起律师。

      父母之前的公司和产业,因为没有人接手,后来都由政府牵头,有的清算破产,有的被人收购接手了。茹家的资产现在只剩下那栋不成房子的别墅,也是因为没有符合资格的继承者才要被拍卖。

      她要证明自己的资格,打通各关卡的手续,就需要一名律师。

      她不打算去找一份正经工作,一方面是来钱太慢,而且新人起步工资都比较低;另一方面,她并不打算在这座城市久留。她只想着把房子弄回自己名下后就离开。

      在出租屋里,她在网上接下了翻译兼职、香水样品测试、海报设计等零散的兼职订单。幸好大学时她足够爱玩,什么都会一些。

      白天,她还找了一份酒庄实习生的工作。这酒庄也是她父母以前公司下的产业之一,在市中心占了一块地,真正做成了一家澳洲风情庄园。庄园里除了葡萄酒品鉴与销售的主业之外,还有美食供应。

      她应聘上之后,成了一名帮厨。

      在后厨带她的前辈倩姐和她处了两天,就爱戳她又白又软的脸颊肉,边戳还边说:“阿星啊,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不去应聘前台,那个工资高好多呢。”

      茹星儿笑眯眯地甩出不那么可信的理由:“倩姐,我有社交恐惧症,一天里要是见了太多人会情绪崩溃的。”

      社交恐惧症她是没有,但在这个城市里倒确实是要避免被熟人认出。万一让舅舅知道她偷跑回来了,还不知道他会如何发脾气。

      况且,茹星儿在别人心中已经是个死人,她也不想突然诈尸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就让她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好吧,今天我要做糕点,你来帮忙。”倩姐说。

      糕点?

      “可是喝红酒不太适合搭配糕点吧?”茹星儿问。

      红酒适合搭配的是红肉和熏肉制品。后厨里摆着不少火腿、奶酪、烧肉、大龙虾和牛排、羊排,偏偏是糕点这一道菜显得突兀了一些。

      “听说原本是没有的,后来是上面的意思,不过也就只有一道南瓜糕而已。”

      听到南瓜糕,茹星儿弯了弯眉眼:“呀,我喜欢这个!”

      倩姐笑着摇摇头:“你喜欢有什么用呀,做好了才有用。”

      有人来后厨传了话,师傅们都肉眼可见地绷紧了神经,手脚也更利索了。

      倩姐提醒茹星儿:“阿星,老板过来了,我们抓紧。”

      “啊,老板?他要来后厨么?”

      茹星儿还不知道现在酒庄的老板是什么人。

      “想什么呢,老板在前厅,不过他要亲自抽检吃食。对了,周师傅让我过去帮他打个下手,你先按着配方比例调好用料,我等会儿过来做完它。”

      茹星儿连连点头,只是调用料的比例,她还是能做到的。

      自诩可以做到的茹星儿,还是在实际操作的时候,把盐当作糖来撒了。

      而她经手的那批南瓜糕,最后被端上了前厅,摆在年轻又挑剔的老板面前。

      魏沉今天是带了人手一起来的,他不用亲自品尝每一道菜,但是看到南瓜糕端上来,还是拿了勺子挖下半勺。

      才刚放到嘴里,他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在一旁的经理紧张问:“有问题吗?”

      他吐掉口中异物:“你们竟然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吗?”

      经理大惊失色:“今……今天太忙了,这个应该是实习生弄错了,我一定好好说说她。”

      以魏沉一向的脾气,这情况应当是要给出立马辞退的待遇了。但经理对茹星儿的印象不错,出于私心,想帮她挽回一分机会。

      魏沉喝了茶水润喉,眉头却一直没松过。把盐和糖搞混的人……她不也是吗?

      那时她喜欢吃南瓜糕,他就和她一起去了甜点教室。他们一起做出的第一份南瓜糕,就是咸的。

      记忆被唤醒,他的眼神更加阴鸷冷漠。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没有说狠话:“这个实习生不适合在后厨,换个岗位。”

      经理松了一口气,扭头对身边的人说:“去,把阿星从后厨调出去……”

      声音很小,但还是被魏沉听见了。

      阿星?

      一股情绪没过心头,指甲掐疼了掌心。他垂眸道:“还是辞了吧。”

      一个没有常识的笨蛋也配叫那个名字?

      经理虽然不知道魏沉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但他也是帮人打工,只好利索地去后厨把人给解聘了。

      不过还是多补偿了茹星儿一个星期的工钱。

      茹星儿没有多少沮丧,反倒觉得自己赚了——否则不这么想还能怎么办?

      离开酒庄后,她揣着这笔现金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

      过去她当惯了大小姐,不知道公交车是这么方便的一种工具,找个空调充足的角落坐下,在摇摇晃晃中睡一觉,对她这种漫无目的的人来说感觉并不坏。

      当然,一定得是非高峰期的、有座位的公交车才行。

      她上了车,倚靠在窗前,很快就阖上了眼。

      脑袋一沉,又想起了他。

      魏沉。

      简直像心魔一样的男人,总是不请自来。

      当年她是茹家的大小姐,家境优渥,心也放肆。就像一只初生的小鹿,向往明快恣意的生活,想什么便做什么。

      过20岁生日的那天,她忽然想要偷尝一口缱绻悱恻的滋味。

      刚好,不是有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在嘛。

      他那天之骄子男朋友魏沉,可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自律的狠人。征服这样的他自然是最快乐的事了。

      于是她伏在他的耳边,甜美的梨涡贴着他的脸颊,悄悄说了自己的生日愿望。

      不出意外,他一寸寸红了耳郭。

      真可爱呀。她几乎是又抱又拖,把这个良家大宝贝弄上了酒店的大床。

      她没有任何经验,偏偏又喜欢挑逗他,欺负他。

      他也确确实实像一个被欺负狠了的小媳妇。

      “星儿,还是不要了。”

      她冷哼一声:“难道我身材不够好吗?”

      “不是。”他克制地别过头去。

      “你不爱我?”

      “当然不是!”

      “那你是不是男人!”

      她想,他们是未婚夫妻,不到一年就要举行婚礼,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柔软的手在他身上随意点火。魏沉极力保持着最后一丝矜持,咬牙道:“星儿……别这样。我难受。”

      最后,那个喊着难受的人还是生生忍住了。

      说要用别的方法帮她实现愿望,于是埋下头去。

      她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冲击着头脑,指甲深深陷进床单里。

      昏厥的感觉有多强烈,之后的餍足便有多浓稠。

      那时候只差一点,就可以让一切顺理成章了。要是……就好了。

      这样想的茹星儿,仿佛又成了当年恣意大胆的大小姐,浑然不觉自己的思想有多么危险。

      现在?

      现在她和他再也不可能了。

      正常来说,魏沉那样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现在应该早就有了新的陪伴。不知道,他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彻底忘了她。

      朦朦胧胧醒来时,茹星儿看到了路面熟悉的风景,不由得一个晃神。

      公交车在站牌边停下,车内广播正在报站,她顾不得还有些发晕,摇摇晃晃站起来,下了车。
      这里,离她以前的家很近。

      她走了15分钟左右,便到了那栋已经烧毁的别墅前。

      顾忌到或许会被邻居认出,她戴上了口罩,把发带也解开,让长发披散下来,好叫人看不清她的脸。

      焦黑的痕迹尚未被清理干净。

      站在隐约可辨认的“大门”前,茹星儿低垂着眉眼。

      当年的惨烈她从来不敢去想象,那地狱吞噬的是她的家人,她的家,也是她所有的过往。

      如果不是今天偶然的心神一动,她或许还不知道要积攒多少勇气才能站到这里。

      许久,她伸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祷。

      希望所有人都当它是凶宅。

      希望所有人都害怕这座凶宅。

      对,是凶宅,所以不要打它的主意。

      它是她的。

      茹星儿在别墅前滞留的画面被监控拍下。

      经过几番过滤后,监控视频传到了魏沉的手机上。

      魏沉还在酒庄里,他自己要了一间休息室,一瓶酒,如今已经喝得快要见底了。

      眼尾猩红,指尖缓缓轻搓着瓶口。

      手机传来一段新的视频。他的视线只在那则通知上停留了一秒。虽然安排了专人盯着别墅,只要有年龄相近的女孩在别墅前逗留过就要通知他,但他从来没有被任何好消息眷顾过。

      三年前,那场火灾里,连尸体都烧没了。

      最开始,他自欺欺人过,或许她不在那个地狱里。但一千多个日子数过来,从未寻到她的踪迹,她又会在哪里?后来他不敢再想,不愿触碰。

      酒精没有麻醉他,只是让他的心跳变沉了。

      仿佛就要跳不动。

      在点开视频之前,他就删掉了它。

      丢开手机,以手覆面,他低低地笑了几声。一边希望这场漫长又浓烈的折磨能有一个终点,让他彻底心灰意冷。一边又妄图延长着渺茫的可能性。

      送酒来的服务员推开门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魏沉。服务员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莫名地觉得这一刻,明明外头烈日当空,休息室里却下着一场咸腥的雨似的。

      在雨中仰着头的那人,脆弱又孤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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