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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征 ...

  •   天气渐渐回暖,除了人心之外,万物都在复苏。
      转眼到了三月,阳光多了起来。
      呈钺对我的看管稍微松了一些,只要不出内院,允许我四处走走。可是我愈发懒得动,精神不好,总是犯困,头晕眼花的。我甚至不住地怀疑是不是大限将至。
      他最近很忙,时常不见人。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桌案上他留的字迹,提醒我他每天都回来。
      四个字:我在,安心。

      银狐裘终于做好了。可惜已经过了穿它的季节。
      我把它挂在架子上,细细端详。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狐裘上的银线随之泛起细腻柔和的光泽,很好看。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转过身,一个年轻华贵的女人正眉眼含笑地打量着我。她身后站着呈镶。
      没等呈镶开口,我便跪下行礼。
      此女至尊扮相,定是皇后无疑。
      “孤想着能让钺贤弟珍而重之的人该是如何的倾城之姿。今日一见大失所望。镶姐姐,她跟咱家小妹可没法比呀。贤弟杀伐决断,这挑人的眼光可不怎么样。”
      皇后贬损完我,不忘夸赞自己家的公主。
      呈镶面无表情道:“自然,长公主岂是人人都比得。”
      “起来吧,身子不好,跪出个好歹来,岂不是孤的不是?”皇后十分大气地一摆手,随从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房间正中,她扶着婢女的手端庄地坐下。
      我侧身站在一边。
      皇后说:“侯爷近来太忙,你也要懂事,他是国之仰仗,不是你一人之夫。他惦记你,常常是议事还未结束,就撂下众人回府。官员对他颇有微词,今儿个早朝,众御史上奏弹劾,圣上很是为难,有心护短也没法子,只好罚他殿门口跪两个时辰。”
      我心道这关我什么事。
      皇后睨着我:“你们之间的事,孤不该多言。但牵扯国运便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有些事他不想让你知道,但孤偏要让你好好听一听。”
      我心头骤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来。
      “上月底,夜岚公主洛姝在和亲的路上遇刺身亡,夜岚的盟约就此终止。如此以来我朝便不必再瞻前顾后。大好时机,圣上命枭弋侯制定作战计划,可他迟迟未能让圣上满意。圣上耐心有限。所以孤来劝一劝你,切莫存有不该有的心思。”
      我蜷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洛姝死了,盟约无法缔结,夜岚完了。
      我抬起通红的眼睛,瞪着皇后。
      我根本不相信一个牵扯两国盟约的和亲公主能轻而易举地遇刺。
      皇后笑吟吟地说:“你不必这样看着孤。此事确实费了些心思,你知道是谁谋划的吗?”
      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弥散。
      皇后说:“你应当不笨,肯定猜得到。要不然你这样的祸害早该三尺白绫赐死了,怎会有命捱到今日。圣上从不质疑枭弋侯的忠烈,他自然也明白要如何让圣上安心。你不必心有不甘,成王败寇是孩童都懂的道理。”
      她一抬手,一名御医随之上前。
      呈镶将我护在身后道:“娘娘,呈钺已经许诺,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都会过继在我的名下。还望娘娘看在我孤苦的份上高抬贵手。”
      我一愣,孩子?
      皇后笑道:“表姐想多了。孤只是让御医替她诊一诊脉,确认一下,万一此女是假孕蒙骗呢?”
      呈镶说:“您和圣上信不过侯府!”
      “哪里的话。”皇后笑得温和慈善,“不过是信不过夜岚女子,此女狐媚又诡计多端,难保不会想出什么下三滥的点子。表姐放心,倘若是空欢喜一场,也是此女诡诈,欺君之罪由她一人担着便是,与侯府无关。”
      我心下明了,这是准备扣个罪名来处死我。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御医诊完脉回禀道:“确有身孕,两月有余。不过胎像不稳,怕是保不住。”
      “放肆,竟敢诅咒本侯的孩子保不住!”
      我闻声抬头,见呈钺拧着眉大步进来,当着皇后的面将我扯进怀里,轻拍着我的背安抚道:“瞒着你是我不对。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皇后站起来用一种调笑的口吻说:“贤弟这么快回府,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宫里也有为侯府做事的人?”
      呈钺不承认也不否认。
      皇后顿了顿说:“既然贤弟回来了,那有些话孤就明着说了。出征之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圣上的意思你也清楚,不讲和。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夜岚皇帝若愿自降,可以就地圈禁给一个‘安逸君’的虚名。不过……”
      皇后看我一眼笑道:“应该不会,咱们杀了他闺女,他恐怕是不会降的。”
      呈钺说:“为国出征臣从未推辞。不知皇后娘娘为何今日走这一趟。”
      皇后收起笑容道:“你是未推辞,但你未解圣意。所以孤便替圣上来点醒你。两军对垒,丞亲王必然出战,你最好是拿他的头颅来祭奠老侯爷。否则就算圣上不降罪,满朝文武也不会放过你。夜岚灭国,丞王府灭门是你此战目的。你可明白?!”
      灭国灭门。我耳膜嗡嗡作响。呈钺抱着我的双臂紧了又紧。
      “贤弟啊,”皇后换了一种温婉的语气说,“国仇家恨如果不记得是要遭天谴的。圣上不愿伤及兄弟情义,孤这个做嫂子的便做回恶人……”
      呈钺眉峰一凛道:“皇后娘娘要做什么?”
      皇后说:“出征日期圣上已经定下。这段时间贤弟在家养养精神。你出征之前把她送入宫中。孤亲自照料,直至你凯旋回朝。”
      呈钺瞠目欲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许久未出声的呈镶悠悠地叹口气说:“皇后娘娘,他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还是一个不知道有几天好活的废人。你们一定要逼迫至此吗?”
      皇后道:“君臣之道,你们应该比孤更清楚。侯爷,您要不愿意送,那孤便亲自来接。如若不遵,孤便将此女就地处死!”
      我在呈钺怀里抬起头,正对上他看我的眼神,缱绻不舍像是藏着极深的情愫。我抬手摩挲着他的双眉,抚平他眉心间的那道沟壑,冲他浅浅一笑。
      他惊异地看着我。时机刚好。
      我拔下发钗刺向喉咙的时候还是被呈钺拦下了,他反应极快,凶狠地扼住我的手腕,发钗偏离我原本计算好的位置,在我的侧颈上划开一道血口,被呈钺掷了出去。
      他从未卸下对我的防备,面对我的时候始终充满着警惕。何必呢,我都替他累得慌。
      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伸手捂住我并不深的伤口。环抱着我,冲着皇后直直跪下,语气平静地说:“臣,恳请圣上和娘娘给臣留条活路。”
      皇后杏眼怒瞪道:“侯爷此话何意?难道是圣上和孤要逼死你不成?”
      呈镶挡在呈钺身前说:“娘娘,恕臣斗胆,咱们各退一步。出征之时,送洛姚去皇寺,那里亦是宫墙领属,仍旧受宫禁管辖。您看可好?”
      皇后看向呈钺:“侯爷无非是信不过孤,信不过孤的后宫。寺庙高堂不可枉造杀孽。如此一来侯爷可安心?”
      呈钺不语。
      皇后加重语气道:“这已经是孤的底线了,望侯爷切莫得寸进尺。”
      呈钺长跪不起。
      皇后皱眉叹息,沉默片刻后屏退左右,温声劝道:“贤弟,圣上要的只是战场的胜局。你喜欢谁想要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圣心不安,孤拿她作质也是为了你好。”
      呈钺抬头看向皇后:“若凯旋而归之时见不到她。臣,必自刎于青阳殿前。”
      皇后大怒:“枭弋侯,你是在威胁孤?”
      呈钺抱着我起身,双目几欲冒火:“国仇家恨铭刻于心,战场厮杀必当拼尽全力。臣只要她一人,她死我亡!”
      皇后微怔,笑道:“贤弟,你太天真了。你根本不懂感情,你还没有学会怎么喜欢一个人,了解一个人。”
      皇后看向我:“贤弟以为此战之后,她还会跟你过下去吗?”
      呈钺道:“为将者使命责任所在,她懂,我没得选。”
      “可是她有得选,”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她杀不了你,但她可以杀了自己。这样的事情,她又不是没做过。”
      如今,能看明白我的竟然是一个只见一面的陌生人。我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当皇后。
      古往今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从来都不是省油灯。
      呈钺身子猛得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我。
      皇后说:“贤弟敢否与孤打个赌。赌她不会给你想要的结果。”
      呈钺咬牙道:“我不赌!”
      真是好笑啊,自我欺骗原来能上瘾。

      我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色,不似活人。侧颈的血痕倒是添了几分鲜活,证明我还活着。
      我揣度不出兄长得知我的死讯时是什么心情,他一直想着接我回去,也一度认定战场的输赢不该让我承担。可是明明许多事情都有道理可讲,但偏偏世间诸事最走不通的就是讲出来的“道理”。
      从前我想,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罪孽都是我活该。可如今我竟说服不了自己,这一切,真是我选的吗?我选得了吗?
      十五岁那年,于战乱中护住我的那个少年,未曾问过我何国何家仍一心舍身相救,那般美好单纯的模样,如今面目全非。我以为不会变的。
      是我的错吗?
      是我的错。动错了心,用错了情,原本就是不应该的。
      国与家都要没了,我却要依附于仇人存在,将来到了地底,都没脸面瞧一眼故土。
      我不恨谁,没什么可恨的。
      呈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润湿了丝帕,轻拭我颈间的伤痕。他看向架子上的银狐裘,说:“看尺寸,这是你做给我的。”
      我推开他,起身离开。
      “你在报复我,”他颤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洛姚,你在报复我,用极残酷的方式报复我。”
      事到如今,还谈什么报复,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真的没有认错人。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我没有转身,我不想面对他。
      倾心、思慕、怨怼、惊惧、憎恶。感情一层层地朝着最极端的境地递进,到如今万般的纠结与复杂变成空白一片,什么都不剩下。

      出征前一晚,呈钺送我去皇寺。
      时至深夜,无风无月,一片静谧。
      他环抱着我,吩咐车夫走慢一点。我掀开车帘看着外边空荡的街道,不合时宜地想,这是我来靖朝后第一次出门。
      “停车。”呈钺突然出声。他看着我柔声说:“再穿过一条街就到了。咱们下车走过去,行吗?”
      我摇头。倒不是我懒,是我不想跟他一起走。
      但他根本不容我拒绝,强行将我抱下车。
      “冷吗?”他问。
      我不作回应。
      他将我往他怀中带了带,让我陪着他,缓步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洛姚,此战一毕,往日一切就都了结了。等我回来就带着你归隐,咱们好好过日子。”
      多幼稚的想法,他的意思是一报还一报,就都不用计较了。那我可真大气。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好似乎真的看见未来的安宁生活。温热的手牢牢地牵着我,缓缓向前。
      皇寺越来越近。
      “洛姚……”他突然停下脚步,扳过我的肩,俯身看着我说,“你听我说,这个孩子……我跟姐姐许诺,无论子女,都过继给她。这个孩子是她后半生的指望,所以我不在的时候她必定拼力护住你。这是侯府长子,宫中有顾忌,不会贸然伤你。他是你的保命符,你可明白?”
      他蓦地将我拥入怀中,抚着我的发道:“你身子受不住,这个孩子八成留不下来,但只要他存在一刻,你便多一分安全。洛姚,就当是我求你,千万不要伤害他更不要伤害自己。我只想让你活着,只要能让你活,我什么都肯,也什么都敢。”
      呈钺,一个原本行事磊落,坦坦荡荡的军侯。现如今为了一己之私蒙蔽至亲,往他亲人最痛的地方下刀。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竟然是因为我!
      一瞬间,我对自己的厌恶恶心到达顶峰。或许百年之后,靖朝的史书上提到枭弋侯呈钺,会浓墨重彩地添上一笔——英明神武的将军是怎么被我这样的下贱胚子迷惑。
      我并不冤枉,确实如此。遇见我之前他是英雄,遇见我之后他成了疯子。
      皇寺中灯火通明,大门敞开。
      他猛得拉住我,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带着恳求的语气问我:“你能看着我走吗?我不想在战场上回想起今日分别,你留给我的只是背影。”
      我默默站着目送他离开,他走下台阶,复又回头,对我说:“你要等我。”
      我点头。他放心了,大步离去。
      他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等他,因为我也要在他心上捅一刀。
      那件我为他亲手缝制的银狐裘,挂在卧房的架子上。日后他想起来,推门就看得见。这一点念想,算是我留给他仅有的温柔,也是最后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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