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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揽月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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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方向,距离紫霞峰三十里之处便是揽月峰,平平无奇,看上去与其他山峰并未有何不同,山峰不高也不低,不缓也不陡,不如琼华峰磅礴,也不比潇湘峰雅致,更不似紫霞峰独特,一切都是最普通,最平凡的,连峰顶的殿宇也是那样的古朴,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赖。
只是平凡的过了头。
与素白的容颜极不相衬。
小羽心中的揽月峰应是白云环绕,紫气蒸腾,超凡脱俗,绝世无双。
素白是完美所在,所以揽月峰也应如是。
峰顶上光秃秃的,只一座中规中矩的银霜殿落在崖边,如同梢头悬月,摇摇欲坠。
银霜殿内的摆设也是朴朴素素的,桌案床柜,各屋都是一色样式,装饰品更是少的可怜,偶有装饰,其颜色也是非黑即白,造型简单,毫无观赏性可言。
院中花草种类也很少,唯独殿前的一株千年古柏,仍然郁郁葱葱的,算是给揽月峰增添一抹生机。
整个揽月峰犹如一副极其单调的水墨画。
素白,一个两百多岁的老神仙,却如此没有品味。也不能说她没有品味,只是品味没有那么高雅,不符合一个世外散仙的身份。
素白的生活作息也很简单,每日花费三个时辰练练剑,再花费三个时辰弹弹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岁月对于素白来说太过稀松平常,她已经看过,经历过太多的悲欢离合,早已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闭关休养也不过是规避尘世纷乱的说辞,到了她这个年纪,经历了太多,就越想离爱恨过的地方远些。
触景伤情。
刻意将自己关起来,养身上的伤,也养心底的伤。
这一次出关,实属无奈。
那几道魔气太过嚣张,竟然无法无天闯入琼华结界,竟然肆无忌惮地从她眼前掠过,竟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钻到一个无辜少年的体内。
因此,她必须出手。
她可是曾经那个令魔族闻风丧胆的素白啊。
虽然这些年来素白少理闲事,但是那个少年……她却不能袖手。
灵气和魔气同时存在这个平凡的少年体内,互相吞噬着搏杀着,难分胜负,如同多年前的那场仙魔恶战,战况胶着,惨烈无比。
有生之年,素白是第二次见到这种情况,上一次见还是在几十年前。
这个少年的出现令她产生了深深的隐忧。
她竟有些怕。
怕,再次出现同那人一样的命运。
所以,她不得不出手,她不但要救他,还要守护他,偏要他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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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古柏枝头,一道雪白的身影掠过,雪花簌簌而落。
小羽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托腮凝望那团雪白的影子。
这是他居住在揽月峰的第一百二十一天。
一百二十一天里,素白只教习了一些防御避险的法术,小羽悟性极高,人又刻苦,很快便尽数掌握,然而,此后素白没有继续传授新术法的意思,只教小羽一遍遍地温习那些自保之法。
一百二十一天,足够小羽熟悉这里的一切。
揽月峰清冷,比揽月峰更清冷的是峰上岁月。
但是有素白在,清冷的日子也并无不可。
小羽温习过术法,便托腮坐在殿前的石阶上,默默观望素白。
看她练练剑,听她弹弹琴。虽然远远望着,却莫名心安。
这些年来,从未有一个人给过他这种安定的感觉。
就像是在无涯的黑夜中奔跑,突然逢遇到一束光,给了他指引和归宿。
宿命般,命中注定要他们此生相遇。
素白足尖点在古柏的枝丫上,雪白的裙摆随风而展,手中的暮雪剑微微作响。她环顾一遭琼华派大小三十六峰,突然将目光落在一处。立时足下生风,飞掠而去。
半日后,素白归来,归来时手中拈着一枝初绽的墨梅花。
小羽见师父回来,快步迎上前去。他望见素白匆匆而去,过了很久才回来,心中既好奇又疑惑。
虽然师徒间关系淡漠若水,但是素白还没离开过他的视线这么久。
“师父方才去哪了?”
小羽关切问到,然而话一出口便心生羞怯。
虽然与素白独处了三个月,可是这三个月里,除了问早问晚,两人说过的话,用十根手指头就能数的过来。
没有太亲昵的话,更没有逾越的举动。
两个人之间淡漠的竟不似师徒。
哪有师父与徒弟一连数日一句话都不说的。
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他如此依赖的人。
“梅花谷。”
声音清柔,如同空谷幽兰。
素白将手中的那支墨梅递给小羽,“千红峰下梅花谷,只有这么一株墨梅,为师甚是喜欢,早些年顽劣,甚至还打算刨了那梅花树移过来,人挪活树挪死,最终没能下得了狠手,只是,每年等那墨梅开了,总忍不住去谷中折来一枝,也算是日日见了。”
花开朵朵淡墨痕,墨色的枝丫,墨色的花瓣,是素白喜欢的。
“师父很喜欢黑色么?”
揽月峰上除了黑就是白,如此两色,足以看出素白的喜好。
经小羽这么一问,素白却微微一愣。
转而笑道:“喜欢,很喜欢,很早就喜欢。”
素白这样说着,眸中已变幻万千颜色,她自己不知,却被小羽尽收眼底。
素白回过神来,“小羽可喜欢这颜色?”
小羽点点头,“师父喜欢,我就喜欢。”
素白莞尔一笑,“如果你真喜欢,我再送你一字可好?”
“什么字啊,师父?”
“墨,墨羽,以后唤你墨羽,如何?”
墨羽?好听!师父给取的名字就是好听,既然师父喜欢墨色,又唤他墨羽,那么一定也是喜欢他的。
小羽这样想着,嘴角勾勒出深深的笑意。
“墨羽,墨羽。”他在嘴边不住地重复着。
十七年了,他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又是她给的,所以,他倍加珍惜。
“墨儿。”
有时候素白会忽然这样唤他。
虽然这样称呼令人觉得有些亲昵,但是墨羽很喜欢,虽然墨羽还有些不习惯,但慢慢就会习惯。
师父唤徒儿,亲昵一些又有何妨呢?素白心想,更何况她与墨羽差了将将两百岁。
墨羽在她心中就是一个还没长成的孩子,她这个老师父,学着其他作师父的唤唤徒儿的昵称,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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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的时光确实比人间流逝的慢一些,尤其揽月峰,刚到揽月峰时墨羽还在心里细细数着日子,后来却只瞅着白天黑夜不断轮回,竟渐渐忘了今夕何夕。
师徒俩还是练剑,弹琴,问候早晚这三件事。
一日一日并未有何不同。
直到这日,素白消失了。
消失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素白照例同墨羽互道早安,之后站在古柏最高的一枝上望了望周遭,突然飞身掠去,不见了踪影。
墨羽以为,素白会很快回来。
谁料,她这一去就是三天。
三日未归,墨羽心乱如麻,素白从未有向他交代行程的习惯,他也从未问过,素白如此强大,世上没几个人能伤得了她。
即便如此,墨羽还是挂心他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
素白一向独来独往,她是墨羽的师父,一个两百多岁的孤寡老神仙,虽然现在峰上多出了个徒弟,但是并不用事事都向徒儿报备,她孤寡惯了,从不需要别人关心,也从未妄想别人会挂念。
墨羽独自在揽月峰上待不住,于是在师父消失的第三日,终于作出决定,要去外头看看,没准还能找到素白。
素白从没限制过墨羽的自由,只要墨羽还是琼华派弟子,只要墨羽没提出离开师门,只要墨羽不犯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素白是不会对墨羽禁足的。
墨羽打算先去梅花谷一趟,毕竟之前素白曾在谷中折来一枝墨梅,还因此赠了他一个“墨”字为名,因此,墨羽很想亲眼见见千红峰下梅花谷中那株墨梅树。
琼华大小三十六峰,绵延百里,峰峰风景独绝。墨羽捻了御风诀,一路乘云驾雾,飞过连绵的山峰,自高处俯身望下,一峰又一峰,却并未见到所谓遍植梅花树的山谷。
墨羽头一次独自出来,飞着飞着就迷了路,甚至连揽月峰也回不去。
看来,要找个熟悉地形的派中弟子问问路。
好巧不巧,墨羽正在半空飘着,迎面急急撞来一朵云彩,躲都不及躲,待云雾散去,墨羽才发现自己怀中凭空多出个人。
此人一袭浅蓝色衣袍,腰带上系着一枚蓝玉腰牌和一只小巧玲珑的玉葫芦。
墨羽不禁抓起他身上的玉葫芦打量,奇怪,这物件好像在哪里见过,似曾相识。
再向那人脸上看去。
奇怪?这人也好像在哪里见过……
怀中人正要发作。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玉衡师兄!”
“小羽?”
几乎是异口同声。
二人盯了对方半晌,才各自回过神来。
“这不对呀,你真的是小羽?”玉衡一脸不可思议。
墨羽点点头,“玉衡师兄,是我。”
玉衡揉了揉眼睛,围着墨羽左右各绕了三圈,又上上下下打量半晌。
两年不见,小羽竟然长高了不少,眉目也俊朗了许多,只是,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儿?
玉衡一拍脑门,突然想到什么,突然喊出:“你,你怎么提前出关了?”
墨羽被他问得一愣,并未作答。
“你,你可知,未经师父同意,擅自出关的,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墨羽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受不了面壁清修之苦打算偷偷逃下山去?”
墨羽摇了摇头。
“小羽师弟,你可说句话呀,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真真要急死我也!”
墨羽仍旧摇了摇头。
玉衡见状无奈叹一口气,“两年没见,这孩子却傻了,曾经多么聪明睿智的一个翩翩少年,现下却被这面壁清修之苦折磨成一个可怜的傻子。”
玉衡说完,抱着墨羽就是一阵痛哭流涕。
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甩了墨羽满肩。
“小羽啊,小羽,是师兄不好。”
转念一想,关他何事。
“小羽啊小羽,当时就该劝你去外门的。”
墨羽因他这么一闹,反而明白过来。
连忙解释道,“玉衡……师兄,并非您所想的那样,我并非私自出关,也没要逃下山去,我是来找师父的。”
玉衡在墨羽的肩头抹干净最后一把清鼻涕,“你说啥,找师父?紫云师叔咋啦?”
“师父她三日未归,我有些担心她。”
“三日未归?”玉衡略作思忖反而宽慰道:“你不必担心,紫云师叔是咱们琼华派的护教,门中有许多事都要紫云师叔亲自过目处置,所以要务在身,忙起来便没了日夜,仅三日又算了什么,我家那位掌门师尊连着三个月没迈出过琳琅殿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你自不必担心。”
墨羽耐心听完玉衡所言,缓缓解释道:“玉衡师兄,我现在的师父并非紫云仙尊,而是素白仙尊。”
素……白?!
玉衡闻言愣了半晌,才渐渐缓过神来,伸出手摸了摸墨羽的脑门,又摸摸自己的,自言自语道:“这不烧也不烫的,怎么竟说胡话?”
素白,一个曾令魔族闻风丧胆名字,一个令仙凡两界都无比景仰的名字,然而在上次仙魔大战之后,素白就宣布隐退闭关不再过问世事,虽说之前确实传出素白要出关的消息,但是琼华上下还没人亲眼见着素白身影,素白那么孤高冷傲的一个老神仙,她,会收徒?还收一个刚入门的且毫无身份背景的穷小子为徒,这不是胡话是什么?
“我现在的师父真的是素白仙尊。”墨羽再次强调,怕玉衡不信,还特地拿出素白赠他的白玉腰牌给玉衡看。
玉衡将白玉腰牌掂在手心仔细一瞅,纯净无瑕的冰质白玉,其上镂刻着“揽月”两个端庄娟秀的字体,正是揽月峰信物无疑。
于是颤声道:“素白师叔祖真的出关啦?还收了你为徒?”
墨羽连连点头,“是。”然后挑拣了自己此前的一些经历告知于他。
“师父去了三日,至今未归,我独自在揽月峰上无聊,特地出来寻她。”
“可知师叔祖去了哪里?”
墨羽摇摇头,“我现下计划去那梅花谷中寻一寻,师父或许在那里也未可知。”
“梅花谷?去不得去不得。”
“为何去不得?”
“梅花谷阴气太重。”
墨羽皱眉,不明所以。
玉衡道:“你新来,有所不知,说起来倒也不算什么秘密,这梅花谷中遍布新老坟墓,是咱琼华派专门埋葬派中弟子的地方。算起来,这些年大大小小也得有千八百个坟头子了。”
坟墓?埋葬?
“琼华派不是仙门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坟墓?修仙之人也会死么?”
“当然会死,凡人修仙只能延年益寿,并不能长生不老,只有极个别修成仙骨的,才能长生。大多凡人能修出个两百岁便已是稀有。”
玉衡又道,“当然,咱琼华派专设这样一处墓地也是另有因由的,派门中众多弟子虽不能长生,但大多游方死在六界各处,很少有死在门中的。多年前,住在千红峰的红枫仙尊突然得了一场怪病,溘然长逝,便被葬在千红峰下的山谷中,一年后,埋葬红枫师伯的坟墓前竟然生出一株奇异的梅花树。你说奇不奇怪?”
墨羽点点头,应和道:“奇怪。”
“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红枫师伯病逝后的三年间,千红峰弟子竟接二连三离奇死去,因死得离奇,便就近皆被埋在山谷之中,后来无数梅花树在此地长出,一坟一树,根连根叶遮叶很快便连成繁茂的一片,绵延数里。因此,这片山谷便被唤作梅花谷,梅花谷,葬仙骨,外界不知,实为琼华坟场。”
玉衡又道:“你真要去那里?”
“师父也许在那。还望玉衡师兄为我指路。”
“也罢,梅花谷又不是琼华禁地,你真要去,我自当为师叔您指路。”
师叔?
玉衡突然改口唤墨羽师叔,想来是因为素白的辈分,现在墨羽是素白的弟子,按照辈分,玉衡唤墨羽一声师叔倒也不奇怪。
但墨羽突然被玉衡这样一称呼,引得遍身不自在。
遂欠身作礼,“玉衡师兄还是唤我小羽就好。”
“这怎么敢?岂不是乱了辈分?素白仙尊是我的师叔祖,依照辈分而论,您就是我的师叔。”
也罢。
玉衡说罢,凭空画出一道引路符,然后将此符交给墨羽,道:“就叫它为您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