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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千机1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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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限将至,玄冥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毕生修为传给玄姬。
传功的过程痛苦而漫长——玄冥须将自己体内残存的魔元一丝丝剥离出来,再一寸寸注入玄姬体内。每剥离一丝魔元,他便痛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注入一丝魔元,玄姬便痛得几乎昏厥过去,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传功方式,形同将一个人的灵魂生生撕裂成两半,再强行拼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整整七天七夜,幽冥魔宫中回荡着父女二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声音凄厉刺骨,穿透了万丈冰崖,连幽冥渊上方的守夜魔兵听了都忍不住捂住耳朵,面露惊惧。
七日后,玄冥油尽灯枯。
他如同一截枯木瘫坐在玄冰石座上,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涣散,呼吸若有若无,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灯。
而玄姬——
玄姬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涨,如两道利剑出鞘,刺得殿中魔兵纷纷后退。她周身魔气翻涌如潮,黑色的气流在她身周盘旋呼啸,吹得殿中帷幔猎猎作响。她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一头青丝瞬间化作墨色,根根如钢针般竖起,长发在身后飘扬如旗。
她摊开双手,掌心中凝聚出两团黑色的魔焰,灼灼燃烧,温度高得连空气都扭曲了。
她的修为暴涨了数倍不止,气息之强横,连殿中那些身经百战的魔兵都忍不住双膝发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有人甚至直接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玄姬走到父亲面前,双膝跪地,郑重叩首。
额头触地的瞬间,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爹爹的仇,女儿来报。”
玄冥微微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也满是不舍。他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用那双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女儿的方向,像是在把她最后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玄姬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幽冥魔宫。
她的背影笔直如剑,脚步坚定如铁。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向琼华派宣战。
一封黑色的战书被魔鹰衔着,飞越千山万水,在琼华派山门前轰然炸开。黑色的魔焰冲天而起,烧灼着琼华派千年不坏的护山大阵,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战书上只有一行血字,字字如刀: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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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之期未到,蓝柯却等不及了。
他瞒着素白,暗中将墨羽从流风阁转移至浮光塔。
浮光塔建在琼华派后山最高处的悬崖绝壁之上,三面凌空,脚下是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塔身通体由黑色的玄石砌成,高七层,呈八角形,每层塔檐上都悬挂着铜铃,山风吹过,铃声呜咽,如泣如诉。塔顶常年笼罩在浓重的乌云中,雷电在云层中穿梭,偶尔劈下一道,照亮整座黑塔,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塔内供奉着琼华派历代祖师的灵位,从开派祖师到三百年前战死的先贤,上百个牌位层层叠叠地排列着,每一块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光。那些灵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威压,镇着塔中一切邪祟。
更重要的是,浮光塔是千机大阵的阵眼。
千机阵——琼华派最强的护山大阵之一,诛仙杀魔,有进无出。此阵一旦开启,阵中便会幻化出千般剑影、万道剑气,每一道都锋利无匹,足以将金丹修士削成白骨。千年来,不知多少妖魔丧命于此阵之中,连魂魄都被绞碎,不得超生。
蓝柯站在浮光塔前,青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着塔身上流动的金色符文,面色冷峻如铁。那些符文像是活物,沿着塔身不断游走、变幻,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开启大阵。”他命令道,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玉叶站在他身后,面露难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师父……素白师叔祖那边……”
“我负责。”蓝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动手。”
玉叶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蓝柯那双冰冷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拱手领命,“是。”
他转身走向塔门,脚步迟疑而沉重。每走一步,他的心便沉一分。
墨羽……那个曾经叫他“玉叶师兄”的少年,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问他“师兄你看我这招练得怎么样”的少年……真的要被关进那座有进无出的大阵吗?
玉叶不敢想。
可他没有选择。
他是蓝柯的弟子,是琼华派的弟子。师命难违,门规难违。
千机阵启动的瞬间,天地变色。
无数金色剑影从塔身中呼啸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那些剑影有大有小,大的如门板,小的如柳叶,每一道都散发着凌厉无匹的剑气,仿佛能斩开天地间的一切。它们在虚空中交织、盘旋、穿梭,结成一张巨大的剑网,将整座浮光塔笼罩得密不透风。
剑影密集如暴雨倾盆,剑气凌厉如万刀齐发。
就连空气都被切割得发出“嘶嘶”的尖啸声,地面上出现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碎石被剑气卷起,在空中瞬间化为齑粉。
远处观礼的弟子们纷纷后退,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双腿发软,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被那刺耳的剑鸣声震得头痛欲裂。
“这就是……千机阵……”
“太可怕了……就算是元婴修士进去,也撑不过一炷香吧……”
“墨羽……还在里面……”
没人敢再说下去。
素白得知消息时,墨羽已在阵中困了三日。
是金铃铛跑来报的信。
那天,金铃铛正巧去琼华峰送东西——她采了些新鲜的灵果,想着给掌门师伯送去尝尝鲜。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山道上,怀里抱着竹篮,嘴里哼着小调,心情很好。
可当她走近浮光塔时,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她看到玉叶带着一队弟子,将墨羽从流风阁中押了出来。墨羽的手脚都被玄铁锁链缚住,锁链上贴满了封印符箓,金色的符文密密麻麻,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他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向浮光塔。
金铃铛躲在暗处,瞪大眼睛,手中的竹篮不知不觉滑落在地,灵果滚了一地。
她看到墨羽被推进塔中。
塔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墨羽的眼睛。
那双曾经黑亮如星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是蒙了一层灰尘,可在那层灰尘之下,她看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金铃铛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直到押送的弟子散去,直到浮光塔周围恢复寂静,她才擦干眼泪,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掌心磨出了血,可她顾不上。她爬起来继续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要去找素白。
只有素白能救墨羽。
只有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