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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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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回的那包东西似乎是医疗用品。我犹豫地把手伸出了被窝:“但是,包起来的话,就没办法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河蟹汤了……”
手掌被碘伏染上棕色,又被以一种非常不熟练但没有一丝迟疑的手法包扎了起来:“那个什么时候做都可以。”
这句话就像是对于未来的许诺,安心感使我的嘴角上扬:“嗯,什么时候做都可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无论想做多少次河蟹汤都可以的未来。
“一下哭一下笑地,有樽真的好忙。”惜樽不带情绪地点评了我的行为,然后将一个包子递给了我。
“竟然买了包子。”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有常识到意外的行为。
“不是,”他摇头否认:“是路上遇到的人给我的。”
“……路上……遇到很多人了吗?”
“没有,他们都远远地看我,只有那个给我包子的人问我为什么要买药,是不是有樽受伤了。我说是手受伤了,他就去买了包子过来,还说晚点会来看你。”惜樽一边小口啃着另一个包子,一边说道。
在时钟快要走到12点的时候,惜樽所说的那人敲响了家门。
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左手拎着竹制的三层食盒,地上还放着为了空出右手敲门而放下的礼盒。
“有樽,先恭喜你找到弟弟,”卫明奕讷讷开口,“我可以进去吗?”
虽然在听惜樽说起时就已猜到是他,但当真的看到他站在门口,我还是不禁在心里直摇头,与之相对地,在实际行动上则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我吩咐食堂刚做出来的,都是你爱吃的,虽然不及你做的好吃。”进了门后,他径直走向餐桌,干净利落地取出一个又一个餐盘,整整齐齐地摆到了桌上。
座在庭院专注看了许久天空的惜樽终于从那没有任何特殊的云朵上移开了视线,交错地在我与来客的脸上观察起来。
“我早就忘记怎么做菜了。还有,我说过不要再来我家。”
“……但是你现在找到惜樽了……”他说着,正打算把筷子送到我手里,又发现我的右手被绷带缠绕得严实,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样子,“你的手受伤了,我可以——”
“我可以用左手吃。”我接过他的话,顺便用左手接过他手中的筷子,“你该回去了吧?”
“嗯,你知道的,我家里——”
“我知道,你家里反对你和我来往,所以不要再来我家。”
“但是现在你找到惜樽了,只要你回到原来的样子,父亲是不会反对的!”
“卫明奕,我变不回原来的样子,”我冷淡道,说话如惜樽一般没有情绪,“你该回去了。”
卫明奕咬了咬唇,似在把千言万语都咽回心里,只留下一句:“你好好休养,我会再来看你。”
卫明奕走后,惜樽才从庭院挪到饭桌前来,他看看菜又看看我,问道:“那个人是谁?”
“……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我只能转移话题,催起他吃饭来。
“但这是送给有樽的。”
没想到他会这样想,我忍俊不禁,笑道:“那我再转送给你。”
惜樽不太理解地歪歪头:“我真的可以吃吗?”
“不然你要我再去做饭给你吃吗?”
惜樽这才摇摇头,肯定道:“我吃。”
我的口味偏甜,桌上所摆的尽是些糖水煮蛋、红烧肉、蟹黄包这样的甜口菜,甚至还有一小碟云片糕。
惜樽从小不爱吃甜的,这桌菜里他能下口的大概就只有那碗青菜钵。
结果,他却雨露均沾地吃完了这一餐。我十分欣慰,或许是失忆让他忘记了对食物的好恶,偏食的毛病倒是好了。
我正准备清理餐桌,就看见门外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她看上去有些面熟,大概是惜樽曾经的玩伴之一。
我决定给他们一些私人的空间,便叠起了两个盘子,单手拿起向厨房走去。
哪知道惜樽也有样学样地叠起了剩下两个盘子跟在我身后,只有还没吃完的半碟云片糕被留在了桌上。
把盘子端进来还不算,他还跃跃欲试地卷起袖子,一副要洗碗的架势,我只得说着“不用你洗,你朋友在外面等你。”把他赶了出去。
而他前脚才刚迈出去,我却又忍不住听起墙角来。
我关上水龙头,闭上了眼睛。水珠顺着前一刻才刚弄湿左手滴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你快跟我过去,我和……是乘爸妈午睡偷溜出来的。因为你和三年前的样子一点没变,……都忌讳你。但是我很高兴!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不喜欢和比你小的孩子玩,现在,我可是比你大一岁了!”看来村里还是有不在意惜樽被神隐过的人存在的,我有点开心。
“啊!那里的云片糕可以给我吃一点吗?我最喜欢云片糕了!”我不禁笑起来,小孩子就是想到哪说到哪。
接着响起的是惜樽的声音,他的声音因为平稳的缘故而格外清晰,在偷听的情境下解析难度极低:“不可以,这是有樽的。你是谁?”
……笑容逐渐消失。我、我的弟弟怎么会这么无情?
小姑娘的想法大概与我完全一致,很快,我就听到了咬牙切齿地骂声、忿忿不平地跺脚声、渐渐远去的跑步声、以及像我这边靠近的走路声。
我忙睁开眼睛,打开水龙头,假装在认真洗碗的样子。惜樽见我洗了那么久竟然一点进展也没有,权当我果然无法做到单手洗碗,径自揽下了洗碗的活。
甚至、他还想学做菜。
于是在准备晚餐时有了这样的画面:“嗯,就这样把蛋打散。”
我站在旁边看他,从他打蛋的手法中竟能感受到一丝娴熟。
但不知为何,他突然皱起了眉头,而且越皱越紧。
“怎、怎么了……?”我开口问道。
“……没什么,”惜樽很快恢复了表情,“只是……这个蛋可以孵出小鸡吗?……我把小鸡搅碎了。”他说着垂下了眼帘,一副失落的样子。
“孵不出小鸡,”我赶忙安慰道,“这是鹅蛋。”
然而对方并没有被安慰到的样子。
于是我继续说:“你想……把它孵出来吗?”
惜樽这才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烁着亮亮的光。
“你……”你小时候可是被鹅揍到留下心理阴影,后来看到鹅都要绕着走的啊,“……你想孵就孵吧。”
***
次日,当我和惜樽座在通往蛇腹村的公交时,他不安地拽紧了我的手,“有樽,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好像忘记了公交车的存在,自从公交开动,他就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每逢转弯就要更用力地抓紧我的手。
“这是公交车,我是你姐姐。”我向他介绍道,末了,又添上了一句自我介绍。
他却好似没听到一般:“有樽,我有点害怕。”
“那……我们就不去了?”我试探性地问道。
他摇摇头,坚定道:“要去的。”
为了购买孵化鹅蛋所需的孵化箱,我们正搭乘在去往蛇腹村的公交上。
车窗外熟悉的景色极速往后退去,惜樽也被这景色所吸引,座在靠窗位置的他出神地凝视着车窗外的风景。
“看是可以,但是不要把头和手伸出窗外。”见他将头越来越靠近车窗,我出声提醒到。
“欸?为什么?”
他对常识的记忆十分混乱,虽然记得像处理伤口与洗碗方法这种琐事,对关乎生命安全的交通规则却毫无记忆。
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反倒希望他记下的是后者。
“在这辆班车始发的第一天,有一对父子像我们这样座在最后一排。也许是被什么奇异的景色吸引,座在靠窗位置的父亲将头伸出了窗外。当他们到站时,孩子回过神来摇了摇父亲,才发现身边座着的父亲脖子上仅剩血肉模糊的切口,上面……没有头。
“或许,当他的父亲将头伸出去时正好对面有车开来,又或许,是持有镰刀的贪玩妖怪吸引他将脖子伸出窗外,然后将他的头斩下……总之,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吸引他把头伸出去,是什么将他的头带下了身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头直至今日都没有找到。我听人说,那颗头仍这条路上徘徊,找寻着每辆经过此地的车上有没有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当年所座的位置,就是你现在所座的这个位置。”
“…………………………”惜樽的表情逐渐严峻,当我说到最后时,他突然战起身来,猛地拉上了车窗的窗帘。
“害怕了?”我轻笑道,“这个怪谈是在村子刚通车不久、我们第一次座上车时你说给我听的。当时我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那时你才九岁吧?”
“我……我不记得了。然后呢?当时有樽不害怕吗?”
“害怕吗……?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是常常讲怪谈哄我们睡觉的。你在车上给我讲这个怪谈时,我条件反射地感到很困,结果就这么在车上睡着了。你也没把我叫醒,我们就这样坐着车饶了一整圈,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又回到蛇口村了,最后我们哪里也没去成。”
想起13岁那年第一次与惜樽一起乘坐公交车的那个夏日,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这笑容大概是我找回惜樽后所露出的最接近过去的一个,所以他才愣愣地看了我很久。
“有樽和弟弟感情真好。”他说。
“什么啊这个奇怪的说法?”我笑着摇摇头,“应该是‘我和姐姐感情真好’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