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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肥皂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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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头,见到的果然是那个三年来都在找寻的身影,虽然这个场景在我的梦中已经上演了千百回,但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时,我甚至连路都走不稳。像是刚学会走路一般,我蹒跚到他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他的肩膀,生怕我现在不过是处在那千百个梦中的一个里,遇到的依然是那一触即灭的幻象。
人类的体温自指尖传来,是真的,可以被触碰到的他真的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这才敢用力地将他抱紧,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我闻到早已不再使用的肥皂香味。
“真是的……到底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我又是哭又是骂,把他干净的衣服都弄得脏兮兮的。
他茫然失措地僵在那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惑:“……我……我只是找不到该去的地方,所以跟着你。”
活像是在说自己在毋山里迷了三年的路一般。不过,这期间的事回去再说也罢,最重要的是,他总算是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将脸擦干净,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然后向他伸出了右手:“已经不会再迷路了,来,我带你回家。”
然而他并没有如我所想地伸出自己的手,而是茫然地看着我的右手,木然说道:“手,受伤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一道蜿蜒的伤痕赫然出现在虎口到手腕之间。在山上受些皮外伤是常有的事,何况最近的我常常陷入神思恍惚的状态,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早上或是晚上、今天或是昨天。
不过,这都不重要,我将右手收回,伸出了左手,这总算是只干净的手了,不管是指缝里还是指甲缝里都没有泥土。
惜樽又将那只手端详了好一会,这才把自己的手递了过来:“你、知道我家?”
我不明所以地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你该不会……认不出我了吧?”
我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说到一半时却突然察觉到这种事发生的几率或许不小,我和三年前的差别,可以用“换了一个人”来形容。
不管是外表还是性格,我都和曾今的卫有樽判若两人,仔细想来,认得出来才比较奇怪。
但是,他刚刚明明叫了我“有樽”啊!
我想不明白,只能向他问道:“你刚才叫了我‘有樽’吧?”
“嗯。下午你在山上这样说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湖面,他过去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讲话。
“原来那个时候是你跟在后面……你……不记得我了吗……?”我越说越小声,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嘟囔。
但他还是听清了,并且回答我:“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知道我迷路了,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你失忆了吗?”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只忘了我一个人,所有的人和事都被他无差别的忘记了,“你的名字叫卫惜樽,我是你的姐姐。”我告诉他。
“失忆?”他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又有些不太确定的点点头,“但是,我想我不是你的家人。”
我愣在原地,左手被继续向前迈步的惜樽徒劳地拉扯了一下,他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停下脚步一般,疑惑地回头看我,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仰起的右脸上,在这样的夜幕里,他仿佛不是这个世界之物一般。
越来越多的乌云在月亮周边汇集,做出要将月亮吞噬的势头。他一定会随着月亮一起被吞噬。
“为……为什么?”生怕他被另一个世界夺走,我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声音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是不是认错了人?……?为什么要哭?”
他的身体看似赢弱,却能将手轻易地从我的手中抽中。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是在用非惯用手握着他的缘故。
他转过身,走到了我的面前,踮起脚来,举起一只长长的袖子为我擦拭眼泪。
三年前的家里还很穷苦,衣服总是要买大一些,袖子也会长出来很多。那衣服在三年后也还是没有变得合身。
也许是从我刚刚用他的肩膀擦眼泪中得到了灵感。老实说,这种擦眼泪的方式实在是很奇怪。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在被泪水晕洇的景色中看清他的脸,“喂、你叫我一下。”
“有樽。”他乖乖听话,叫了我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叫我姐姐。”
“你下午说过不能叫你姐姐……”
“叫我姐姐。”我仍旧坚持道。
“…………,”他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开了口,“姐姐。”
“嗯,就是这样。你是惜樽,我是你姐姐。”我用右手将他仍旧停留在我脸上的手腕移了下来,顺势握在手里。我已经学会了,重要的东西一定要用惯用手来握。
“……”他好像还想辩解些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此后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在夜幕下的毋山行走,一直走到了位于蛇口村的家里。
我让他坐在旧时他在饭桌上的习惯位置,仅仅是他座在那里,这座很久没有被我称为“家”的房子便神奇地成为了“家”。我走到厨房,简单地加热了牛奶与馒头,再回到餐桌时,只见他正举着的左手,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上猩红的血迹。
我忙放下手中的碗碟,急切地抓起他的左手:“受伤了吗?”
他摇了摇头,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这是有樽的血。”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条蜿蜒的伤疤果然已经裂开了,正往外面渗着血:“还好没弄进食物里。”
纯白的牛奶与馒头没有掺杂进任何血色的痕迹,散发着安全与洁净的气息。
“不包扎吗?”他看着我的右手。
“家里没有备用绷带。没事的,只是个小伤。”
气氛再次回归沉默。在沉默中吃完晚餐,我为他拿出三年前的睡衣,要他先去洗漱。于我而言漫长又痛苦、将我完全改变的三年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时间就像从三年前的那个早上跳跃到了今天的这个夜晚一样,他的身体毫无成长,身上甚至还带着三年前的肥皂香。
我环顾四周,整理了一会思绪,起身从房子内部把门闩上,又拿出只有在离家时才会从外部挂上的门锁将门从内部锁上,这才安下心来,进了惜樽的卧室为光秃秃的木板床铺上被褥。
当我做好这些工作后,惜樽也很快地洗漱完毕,我像以前一样用干燥的白色毛巾为他擦干头发,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像一个没有思想的大布娃娃。
“你身上的味道很奇怪。”明明用的是同一个浴室,他洗出来的味道却和我洗出来的完全不同。
“……我找不到香皂,就用了洗衣台旁边的。”他的头在我手的作用下晃来晃去,但还是乖乖回答道。
我的手不由得一顿:“……你用了洗衣皂?对了,你还没有用过泵式的沐浴露,那个东西只要按一下就能用来洗澡了,下次用那个。”我尽量让语气温和,使自己的形象尽可能与三年前重合。
一定是我的变化太大,失去记忆的惜樽才会在潜意识里认为我不是他的家人。我得找回那个温和的自己才行。
我抱有让他回想起我的奢望。
将他的房门落上锁,这夜我破天荒地在没有借助药物的情况下睡着了。
但是次日的清晨里我却被前所未有的不安所侵袭,我害怕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美梦。我太习惯这种情形。
为了使自己安下心,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惜樽房前。解下门锁推开一条门缝——然后用力推开房门。
铺的整齐的床上空空如也。被子下面没有。床铺底下没有。衣柜里没有。连每一个抽屉都拉开找过了。
没有、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我知道了!
一定是我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我慌乱地座到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令人安心地肥皂味从被窝里传来,我缓缓将被子拉过头顶,只有被这味道所笼罩,才能使我的精神安定下来。
是梦、是梦、一定是梦。
只要能再次睡下、再次醒来,一定就能再次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虽然如此不断地重复默念着,无法抵御的恐惧却从心底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最终转化为了低声地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从被子的上方突然传来了钝钝的轻拍声。那触感就像多年前奶奶的蒲扇一样,每一下都像是在安慰我。
“有樽很喜欢哭吗?”
我轻轻把被子向下扯了扯,正好能使一只眼睛露出来,惜樽正座在床沿认真地问我。
他是认真地把这作为一个疑问句来问我,见我不回答,他继续问道:“怎么了?有小偷来过吗?”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一片狼藉,比起小偷,更像是有强盗来过的样子。
我摇摇头,问他:“你去哪里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多出来的一包东西,“你受伤了,应该包扎,”他又指了指大开的窗,“抽屉里找到的钱。门打不开,我从窗户走的。”
“窗户……?这里是二楼……”
“嗯。是二楼,”他说的若无其事,接着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受伤了,应该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