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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食人鱼与三脚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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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惊醒,梦中依然是那些已经反复上演过千万次的雷同剧情。但如今只要睁开眼睛,就能见到在不远处的地铺上睡得正香的惜樽,我在黑暗中注视了他一会,确定他不是我所见到的幻象、之前的记忆也不是我的幻想后总算送了口气。
我又将视线移到祠堂的别处,怜樽的睡姿如往常一般端庄,珂琉也如往常一般不在之前为他摆放的铺位上。
或许神不需要睡觉,又或许是他喜欢露宿枝头,总之我从没见他睡在感恩祠里。
我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然而被冷汗浸透的衣服和身体黏在一起,着实有些难以忍受。
就这样在床上又呆了五分钟,我终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向感恩祠外走去。
距感恩祠不远处有一方泉水,我打去到那里清理一下身体。
不知不觉间,我与毋山就已建立起了微妙的信赖关系。
所以我没有带上手电,只借着皎皎的月光悠闲漫步到了泉水的前方。
在四周皆是枯枝败叶的山泉边,唯有自浅水处稀稀落落抽出的贝母花随风轻摇着自己近乎透明的纤弱身体。
——老实说,因为那位神明的原因,毋山上出现怎样的景色都不为怪。又或者说是我已经见怪不怪,甚至可以发自内心地称赞一句“真好看”。
摇曳着贝母花的泉里已有先客。他泡在靠岸的泉水里,趴在水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熟睡,湿濡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现在这座山上只有四个人,既然其它两个刚刚都在感恩祠里见着了。何况这个头发长度,除了带了假发的怜樽就只有珂琉了,这个人显然就是珂琉。
如今秋季已经来临,虽然不知道神明会不会感冒,但跪在水里睡觉想来也不会太舒服,何况他的一只脚还是可能被泡坏的义肢。
于是我走到他身前蹲下,打算叫醒他,顺便问问他这些天都是在哪里睡的。
而我伸出的手还未碰到他,他便像感受到危险的小兽一般抬起了迷茫的脸。
我们两在看清彼此的脸后皆是一愣。他的反应比我更快,立刻用被泉水泡的冰凉的手挡住了我的眼睛。
我眨眨眼睛,睫毛沾上细细的水珠:“槐守……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再次见到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难道是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迷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中,因此才能在今生再次相见吗?
我闭上眼睛,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就算明白知缠在其上的藤蔓看不见也摸不着。
听到我叫他,他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他不回答,我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山间,仿佛我们本就是这静谧之山的一部分。
许久,他总算发下那只执拗地举着的手。我睁眼看他,他已经像变戏法般穿上了如夜般漆黑的衣裳,发上也已经没有了湿濡的痕迹。他离开水面,坐到了那块大石头上。于是我也座上那块石头,将视线再次落在他身上。
他的五官与我们初遇时别无二致,只是雪白的头发和碧绿的眼睛都变成了不掺任何杂质的纯黑色,原先的短发也变得很长。不过是这些变化,却让整个人的氛围发生了巨变。就像一下子从幼儿长成了少年。
我无法将那个把鼻涕眼泪都抹在我衣服上的他和眼前这个冷戾的他联系起来,于是又将他细细看了一番,最后唯一的感想是他真好看。还是那么地——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漂亮。
他起先还和我对视,不一会儿就移开了眼睛,迟疑地开口道:“……也不至于一眨不眨地看吧?”
——声音也不再是过去那种纯粹的清冽,虽能听出是同样的音色,却混入了一种骄横跋扈的语调。
虽然能理解这种音色不过是他过去的声音混合上几分傲慢所调和出的结果,我却忍不住将这音色往某个方向联想——这音色比起过去的他,反而更接近现在的珂琉。
“怎么了?”见我一直没反应,他有些紧张起来,“我……是不是变难看了?”
“欸!?”我终于回过神来,“怎么会?!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得让人不舍得眨眼睛……但是……你那里现在是哪一年?”
“……?”他似乎不太明白我这样问的原因。
“槐守上次说,要等到我下辈子的时候才能再次修成人形吧?”
“……2200年左右吧。”他轻声答道。已经过去了200年吗……200年确实有将人做如此改变的力量。
没有谁能在200年一成不变。
“是吗?你……走失了吗?”我不知道他现在知道多少关于这座山的事,脱口的问法十分模糊。
“……嗯,我走失了……但是能见到你真好。”他仰起头去看深邃的夜空,黑发被轻柔的夜风吹动。
“2200年的世界还好吗?”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那满天星斗,月亮已经不知躲到了何处去。
他有些怅然垂下眸子:“我还没有走出这座山……”
“那就是说……我是你再次修炼成人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我的心情有点微妙,虽说我当初并非是发自内心地和他建下那个长久约定的,但是“对他来说用了200年,对我来说却用了不到100天”这点难免让我产生一种占了便宜的违约感。
他点点头:“不过2200年的世界,和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世界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是你一直在山上才这么觉得吧?”我轻轻一笑,“我小时候的世界和现在的世界相差不过二十年,就已经有相当大的改变了。就连你自己也变了很多,不是吗?”
“我……变了很多吗?”他变得焦躁起来,“我哪里变了?”
“……眼睛和头发的颜色、头发的长度、声音。”我一一告诉他。
听到我的回答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郑重其事地追问道:“那是以前的我好看还是现在的我好看?”
“……——”如果要真心回答的话,这是一个很难得出结论的问题。但此刻围绕在我们周边的氛围,完全不是可以回答出“过去的你更好看”的氛围。
“不用这么快回答,”用自己双手轻轻抓住我的双手,他把自己的脸靠近我,朝我俯过身来,“你再认真看看。”
我真的看得很认真,甚至看到了他瞳孔中倒映出的我自己,星光与我一起在他的眼中闪耀。
或许是我看得入神了,星光都隐去的身影,瞳孔中的那个自己却越来越大,最后我突然看不见了自己——他闭上眼睛,将唇印了在了我的唇上,月光照射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连睫毛的微颤在我眼中都清清楚楚。
事情发生的突然,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舌尖轻柔地在我嘴角舔舐,我的思考变成一团浆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直到他的舌尖触到我的舌尖,我脑中的警铃才迟来的奏起。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
——要是被他知道了——
——被谁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莫名其妙的罪恶感已然产生,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槐守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与唇上的动作不同,他的眼睛正用狠戾的目光轻蔑地看着我。
这视线与某个人重叠起来,我不由得抖了一抖,挣扎着脱离了他的束缚,唯有右手还被他拉着。
我用力站起了身,在那只拉着的手的连带下,他也被我硬是拖了起来。但他一时没站稳,马上又以一种充满违和感的姿势跌坐在了地上。
我的右手终于也重获自由,却又有些不忍心将他就这样抛在这空荡荡的山上。
这心理反应在我的行为上,我面朝着他,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一步步往感恩祠的方向后退。说不清自己是更希望他拍拍腿站起来,还是希望他就这样放我离开。
还没退几步,我的右手上突然传来被拉扯的触感。
……?
——那是珂琉留下藤蔓的位置。
那力量又是将我用力一拽,我像提线木偶一般被拽回了槐守身边,然后被拽地跌在了冰冷的泉水中。
泉水冰冷得刺骨,我跌坐在泉水里,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比泉水更冰冷的是那个人的眼睛——
他终于站了起来,他站的不稳,左脚明显比右脚短了一截。他走的更加不稳,就像刚刚才和巫婆签订协议长出双腿的小美人鱼。
——不,在和巫婆签订协议之前,他一定是条食人鱼。
食人鱼张开了嘴:“莫非你是想留下来为我陪葬,才故意给我安了条怎么磕碜的腿以激怒我吗?”
“你、你为什么假装槐守?”就算是再蠢,我也明白了眼前的人是谁。
“假装?”他轻蔑地笑了笑,亦步亦趋地步到水里。不久之前他还在使用惜樽的身体,那时惜樽的右脚受伤了,他已经习惯将力气使在左脚的走路方式。然而如今他缺失的是左脚,完全相反的使力方式使他走得十分艰辛,“少瞧不起人了,那个偷用别人脸的小妖怪,让我借用一下名字怎么了?”
“倒是你,”他已经走进水里,用没有温度的义肢轻轻踢了踢我的腰,“轻浮。”
或许是因为没有使用义肢的经验,他真的踢得很轻,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在被拳脚相加的自觉,反而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再次跌倒。分神想着这些,我的回答显得有些没底气:“我哪里轻浮了?”
“为什么不挣扎?”他不擅长使用义肢,索性又在我身边跪坐了下来。
“……哈?是你自己亲上来的吧?如果我轻浮的话,那你不是更轻浮?”他完全不讲道理。
“我亲我自己喜欢的人怎么轻浮了?”他即刻说出自己的歪理。
……?他在说什么啊?这是在吵架时应该说的话吗?
我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索性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他,免得自己再次色令智昏,输了这本来可以赢的骂战。
然而他很快又将我的头掰向他的方向。
“我今天就要让你学会挣扎。”他这么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