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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在月溶眼中 ...

  •   从十岁那年起,我便知晓了我今生的全部命运。

      那一年我自愿将身体出借给珂琉大人,之后在毋山上遇见了自己未来的孙子。他听说我是我就扑过来哭哭啼啼地说对不起我,在我辞世前和我闹了脾气,因此没有见到我临终前的最后一面之类的事。

      于是我被迫知道了自己的大致死期,以及走的很突然以至于没有什么痛苦这回事。算了,这也不算太差。

      “好了好了,我现在已经知道并且提前原谅你了,可以多说说我活着时的事情吗?”

      然后这个便宜孙子真的和我说了很多,比如我的丈夫走的很早、我的儿子儿媳也走的很早的事。

      ……我的人生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好事了吗?

      我是被拐卖到蛇尾村的。虽然被拐的记忆已经很不清晰,但我明白我是被拐卖给那户穷人家做童养媳的。

      等我长到再大一些,就开始试着逃跑。后来我才发现整个蛇尾村的人都是共犯,他们互相监视自己买来的妇女儿童。所以我的数次逃跑所获的成果不是一顿毒打就是两顿毒打。

      不过我觉得比起夏天在炙人的灶台前烧火、隆冬里去河边洗一整家人的衣服,挨打要好得多。所以我还是逮到机会就逃跑,即使我对“逃出去”这件事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也许是希望自己被打死的。

      直到我听到有个妇人在吓自己的孩子,说是“如果在毋山上听到有人喊你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回头的话,就会被珂琉大人带走。”

      我本不是盘蛇地区的人,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珂琉大人”的名字,他的形象在我心中无疑是高大的。

      我想要被带走。不管会被带去什么地方——总不会比在蛇尾村更糟了吧?

      于是在下一次的逃跑中,我选择了毋山的方向。

      与每一次逃跑一样,身后总有凶猛如罗刹的男人女人在追逐。

      ——也不一定有那样凶猛,那只是十岁的我眼中所有蛇尾村村人的共有形象罢了。

      而当我踏入毋山的边界,那些食人的恶鬼又变成了渺小的毛虫。他们的行为是那样懦弱、声音是那样虚伪,他们不敢踏进毋山一步,只敢假情假意地劝慰我回去、恐吓我再上前一步就会被珂琉大人带走。

      我第一次在逃跑中有机会回头:“还有这样的好事?”我摆出胜利的笑容。

      毛虫又变回食人魔,气急败坏地对我叫骂。那些骂声被呼呼的风吹的零落,组不成一个像样的词组。我回身向前,再也不回头——除非珂琉大人出声叫我。

      那时的我笃信,从我踏入毋山的此刻开始,我的人生就由不幸转为了幸。

      直到遇到那个孩子,我才发现这不过是我的离谱误会罢了。

      然而机智如我怎么可能轻易对命运屈服?

      心如死灰只有那么一瞬间,我望着那个许是我孙子的少年天真的面孔,轻而易举地套出了他爷爷的名字——那个将我再次带上不幸道路的人的名字。

      我已经明白,眼前的少年是命运赠予我的、足以改变未来的礼物。

      我绝对不会辜负这份厚礼,绝对会避开那个人,换一个不那么悲惨的人生。

      在扰乱时空的狂风再次刮起之前,我认真地对少年说了“再见。”

      ——再见,我那在修正后的未来中将不复存在的血亲。

      ***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仍旧是我人生中最为高光的一天——我遇到那个名字被深深刻在黑名单里的那个人的那一天。

      什么“这个人会给我带来不幸”早被我甩到一边,我的脑中满是“我居然有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可能性”所带来的冲击感。

      我幼时在毋山遇到的孩童确实是命运赠予我的礼物——如果不是那个预言的存在,我就不会有接近那个人的勇气。无论怎么看他都不是会与我这种普通人类产生关联的人。

      如果是和他在一起,即便只能有一天,又怎么能说是不幸呢?

      没有任何犹豫地,我选择去有他的未来,自行踏上了“不幸”的道路。之后的人生如幼时的预言所说,“不幸”一一验证。

      在他人眼中我的人生大概是那种无论怎么粉饰也无法厚着脸皮说是幸福的人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被命运眷顾的人。命运提早将我的未来泄露于我,因此我才能够认真计算还能和重要的人们一起度过的剩余时光、达成了不论哪天迎来终结都了无遗憾的人生。

      ***
      “有樽,今年的愿望好短呀。”12月3日这天晚上,我同往年一样早早带着孙女在感恩祠等候游神的开始。

      她吸吸鼻子,鼻尖被冻得红红的:“我每年的愿望都一样呀:希望阿爹工作顺利,阿娘天天开心,奶奶长命百岁,弟弟快快长大,”她又吸了吸鼻子,这次不是因为冷,“现在阿爹和阿娘都不在了……所以就短了一半。”

      ——过不了几年,连第三个愿望都要被删去了。“有樽,只要珍惜身边的每一个人,了无遗憾地度过每一天,到不论哪天死亡降临到他们身上都不会有遗憾的程度,那就是幸福的人生了。”

      她眼里噙着泪水,迷茫地看着我。我知道她还太小,她不能明白:“……如果愿望有一天可以再变长就好了。”

      这回她听懂了,虽然她仍旧不能理解:“那奶奶呢?奶奶许了什么愿?很长的愿吗?”

      “奶奶没有许愿。”我从不许愿,也不觉得珂琉会实现任何人的愿望。

      “嗯?”她更加不解,“可是大家都许愿的,既然奶奶没有愿望,为什么过节的时候总是要来祭拜珂琉大人呢?”

      “因为珂琉大人……”我笑了笑,“因为他对奶奶来说是像老朋友一样的人。”

      “欸!?”这回她总算忘记难过,脸上满是惊异的神色,“珂琉大人,是朋友!?”

      锣鼓声从祠堂外传来,游神开始了。

      有樽突然对门外的方向合十双手,闭上眼睛又许了一个愿。

      “奶奶,快走,游神开始了。”她很快又睁开眼睛拉着我向外小跑。

      “刚才许了什么愿?”我很是好奇。

      “嗯?”她回头看我,“奶奶不是说愿望长一点好吗?我祈愿珂琉大人能够幸福快乐。”

      “……”我愣了愣,因为找不出珂琉和“幸福快乐”这个词的任何联系。非要说有什么联系,那就是反义词的联系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么离谱的愿望也是能够存在的啊。我没有将想要的东西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习惯,但是,就让我破例这么一次吧。

      “……希望有樽和惜樽在我就快无法触及的的未来里能轻易跨过所有困难,简单地获得幸福。”我在心里默念。

      就算谁都明白能轻易跨过的困难、简单就能入手的幸福哪里都不存在。

      但他们俩有我认知以外的人生,所以怎么许都不过分吧?思考着不能预知的未来,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人类都这么喜欢许愿。

      我突然变得贪心起来,想要再许一个愿。

      我和有樽挤到围观游神的人群前列。

      我闭上眼睛,斑斓的烟火与喧闹的演出皆被隔离在薄薄的眼皮之外:“希望珂琉早日走出仇恨的螺旋,然后……”

      关于他的事,其实我所知道的并不多,大都是在毋山的那段时间里与偶尔会遇到的二三魂灵闲聊得来。

      但我知道,自来到这个世上起,他没有过过一天孩子应过的生活。就算有别人借他身体,也尽是些被逼上绝路的孩子,不过是换了一种疾苦去体验罢了。

      这也是他总是无法达成目标的原因。他着实不是那种能将被打落的牙能往肚里咽的人,总是睚眦必报,轻易露出他的尖牙,然后很快暴露身份。

      但是……他很珍惜大家的身体。就算身份暴露,也会设法在慈安堂出现前逃回毋山上。他不是坏人。

      “然后……幸福快乐。”

      我不知道我是在向谁许愿,如果这个愿望真的能够传达到珂琉那里,他大概是会生气的吧。

      这真是个非常肆意的幻想。

      但愿望这种东西不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吗?

      ***************

      “但是,阿姐,”我将在毋山上遇见小时候的奶奶的事告诉给姐姐,“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命运的不可违抗性。”

      阿姐沉默了片刻,反而向我问道:“你有没有告诉奶奶,你的名字叫做卫惜樽,是她起的。”

      我摇摇头:“没有,这和名字有什么关系吗?‘惜樽’不是‘珍惜有樽’的意思吗?”

      “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阿姐眉眼弯弯地摸了摸我的头,“等你学到李白的《将敬酒》就会明白。”

      我不能明白。

      但是也有我能明白的事。

      奶奶过世后,我曾去找过那个她生前信奉的神明许过一次愿,说我还想再见奶奶一面。

      这个愿望实现了。奶奶果然不会骗我,珂琉大人是个好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在月溶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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