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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走 我口舌干燥 ...

  •   次日,医生在清晨查房后通知我已经可以出院,珂琉一等医生离开,便幽幽开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办出院手续,然后去蛇顶村。”

      “我们……?你画张地图,我就可以自己去了,”我看了眼他打着石膏的右脚,皱起了眉头:“不要给他留下后遗症”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留下后遗症才公平吧?”

      我知道他在说那条因我而失去的左脚:“害你失去一条腿的人是我。要报仇的话,就在我失去利用价值以后打断我的腿吧。”

      “不要着急嘛,打断你的腿就像捏断一根鱼骨头那样容易。但是比起让你自己断腿,当然是让你的珍视之人因你而断腿更让人愉快,”他说得不假思索,“而且这条腿已经这样了,这个身体用起来好困难喔,我现在好想快点找回自己的身体。”

      “……这个身体可不是一次性用品,你要是把他当做一次性用品的话,我绝对会杀了你。”我看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

      他咪咪眼睛,又勾起了嘴角:“怎么杀?用那把柴刀吗?我建议你别玩那种玩具了。”

      “烧山。”我说出了昨夜就思考出的答案。

      “……”珂琉的瞳孔缓缓放大,接着那双眼睛变得闪亮亮起来,“什么啊这个?你真是想了个不错的主意,你这样说我不就变得期待起来了吗?!”

      “……?”

      “好开心,”他的眼睛弯的像月牙,“那就依你喜欢来办吧。”

      “……?”他的意思是……同意了?

      “首先是回家吧?”他将手伸向我,我条件反射地想接过那只手。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不是惜樽,于是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最终以一个别扭的动作折了回来,拿起靠在床头的拐杖递给了他。

      办好出院手续后,我雇了车让他在患处不受压迫的状态下回到了蛇口村的家。

      到家后他即刻拿了纸笔,皱着眉头开始在餐桌上忙活。

      在他绘制地图的时间里,我外出买了些压缩罐头。

      老板见许久不曾关顾的我又再来买压缩罐头,欲言又止地以一种担心的目光看着我。

      明明只是像之前每一次穿越毋山一样来买东西而已。要说有哪里不同,不过是数量上的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惜樽失踪的第四年,对我来说就仅仅是这样而已。

      回来之后,我将压缩罐头分给珂琉一半,又将惜樽的床在二楼拆分,再搬到一楼组装。尽量让珂琉少做走动,将他可能对惜樽的患腿产生危害降到最小。

      做完这些后,他也正好放下了笔,将画好的地图递给了我。

      我注意他是用左手放下笔。

      难道他是个左撇子吗?——这个无聊的问题很快就被否定,因为他递过来的纸是一张无意义的、比白纸还要来的更加无意义的纸。

      纸被墨色满满涂黑,连一道白色的缝隙都无法寻着。

      连我接触到纸的手指都被染上了黑色,见我就要生气,珂琉变本加厉地将自己染得更黑的手指在我脸上轻蹭,满不在乎地笑道:“别急着生气嘛,姐姐,我这不是无聊吗。我会告诉你的……你记得毋山上的那棵槐树吗?”

      “……不要叫我姐姐。”

      “一下让叫姐姐,一下不让叫姐姐,姐姐真是善变。”他的指尖又再我的脸上划了一下、两下。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惜樽以外的人叫姐姐。”

      或许是那手再不能在我脸上蹭出颜色,又或许是终于玩腻这无聊的游戏,他收回了手,这回换上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我:“就是因为知道,所有我才叫你姐姐,我可怜的姐姐。”

      我明白了过来,这不过是在拿我寻开心。他擅于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就算我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槐树,我记得。”放弃纠正他,我回到了先前的话题。那棵槐树我很难不记得,它是在被阴森气息所笼罩的毋山中唯一生机勃发的生物。

      这份生机勃发却莫名使我不寒而栗,每次经过都不愿将视线在其上停留。它的生意盎然来的太过异常,以至于有的时候我看着它,会有一种它将整座毋山的生机,都劫掠而走的感觉。

      就像只要看的久些,自己的生命也会被它吸收一般。

      珂琉点点头:“就在那下面。”

      我不是很懂:“……蛇顶村……在毋山里?”

      “是‘现在’在毋山里,”珂琉微微低头,笑了起来,“那段时间下了很多雨,诱发了山崩。蛇顶村靠毋山太近……就变成毋山的一部分了。真可怜。”

      ***

      没有花费多少时间,我驾轻就熟地来到了那棵槐树底下。

      槐树的花期是四至五月。如今虽已九月,白色的槐花却挂满枝头。

      每当有风吹过,槐花就缓缓飘摇下来。

      我在这槐花雨中仰起头,只觉得一年不见,它又长大了许多……或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

      要生长多少年,才能长出这么大的槐树呢?

      说起来,槐树好像是北方的树种吧,这里可是南方啊。

      我摇摇头,不去想这些问题,避开它的根系就向下挖掘起来。

      在老槐树的阴影下,我不再做多余思考,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向下挖。

      我在不停歇的槐花雨里成为了只会重复一个动作的挖掘机器。就像要被毋山吞没一般,我随着挖掘的进度一点又一点地下沉。

      当我沉入距地面有三层楼那么高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三天,手中的铁锹发出一声嘎吱悲鸣,锹头自木柄上脱落开来。

      刚刚那一铲的手感异样是铁锹坏掉的原因吗……?

      我有些怀疑,徒手拿起锹头继续挖了起来。

      不一会儿,与土不同的东西果然出现在了眼前。

      我又挖了一会,把它周边的土也铲了开去。

      那是一片青瓦,与蛇口村常见的瓦屋面不同,它的铺设方式的极为密实。我从中抽起一片来,又察觉它比其平常所见的瓦薄上许多。

      我更卖力地挖起来,让一米见方的青瓦露出了地面。

      紧接着,我拆除了这块区域的青瓦,密密麻麻的椽露了出来。

      我探头往下望了望,此时东方刚露鱼肚白,借着晨辉可以看见从屋面至地面大约有五米距离。

      得回家拿软梯降到地面……

      破坏椽也需要其它工具。

      我向上望了望那因为挖掘而形成的土坡与其上的地面。得先回家一趟才行。

      登上那未经压实的松软土坡,每走一步,脚就要陷进去一次。我一次又一次地将脚从土里抽出,几乎是爬着回到了地面。

      踏着熹微的晨光,我踏上了下山的道路。

      好在当我回到蛇口村时,整个村还处于沉睡之中,只有鸡鸣与犬吠自远方传来,没人看见我蓬头垢面的样子。

      但当我靠近家门时,却看见自家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的炊烟。我心中疑惑,轻声将门推开,卫一突然从还未完全开启的门缝中窜出,绕着我“鹅鹅鹅”地响亮地叫了起来。

      我朝它比了个“嘘”的手势,侧身进了门。

      走过前院,我来到了厨房门前,厨房的门敞开着,珂琉正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拿着汤勺在砂锅中搅拌。他边做着这些边哼着歌,怎么看都是一副和谐的农家情景。

      因此,我冰冷的声音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你在做什么?”

      珂琉依靠拐杖,缓缓转过了身,面上是和煦的笑容,就和这厨房里飘散的米香一样温暖:“看到还不知道吗?我在做早饭,”他说着又将左手伸到我面前展开,特大号的水泡显眼地扎在他的拇指上,“只用一只手准备早饭果然很不容易,但是——”

      不等他说完,我向前粗暴地拽过他的左手,大大的水泡清晰地展现在我面前,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加大了力道:“……你以为我拼死拼活地为你卖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让惜樽健健康康地回来,”我向他逼近,他站立不稳,被逼得不断后退,“在我累死累活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千方百计伤害他的身体?”

      他神色一暗,咬住了下唇,“对不起……姐姐。”

      ——竟然还敢叫我“姐姐”?

      “不要叫我姐姐!”咣当声与米粥沸腾的咕噜声一起传来,他被我逼地撞到了砂锅上,随即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忙把他拽到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很痛吧?……我多希望这些伤口可以全部转移到我的身上……”我口舌干燥,头发打结,身上散发着汗臭与土臭混合起来的味道,连指甲缝里都满是泥土,无论与怀中洁净的那个人还是这里飘着食物香气的空间都格格不入,比起他,我才像是这个家里的异物,“……对不起……我去洗澡。”

      我放开手后退一步,不愿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散发着“家”的香气的空间。

      我洗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其中有身体实在太脏的关系,也有不知如何面对珂琉的原因。

      等我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下楼后,只见珂琉正蜷起了那只健康的腿,借着阳光座在窗台上看书。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

      去厨房打了仅剩余温的粥,我久违地吃起这新鲜的粮食来。虽然只剩下微微的热气,但粥中加了肉和浙贝母,入口的滋味比起闻起来的味道来的还要好。与作用仅仅只是饱腹的压缩罐头对比鲜明,难以想象是单单用一只手做出来的。

      ……他还记得我喜欢吃贝母。

      我又看了珂琉一眼,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用力将书狠狠地翻过了一页。

      我原打算饱食之后稍事休息,未曾想这觉生生睡了20个小时,当我悠悠醒来时已经过了凌晨4时。

      这样也好,没人能看到我上山。

      我随手热了两个馒头,吃完之后带上手板锯和软梯再次出了门。

      ***

      降下槐树下的陡坡,我在椽上锯出一个足够下人的开口,再将软梯固定到槫上,终于降到了这座被埋在地下建筑里。

      地上的世界里晨光已经普照,地下的世界中晨光却只能通过屋面那小小的开口倾泻下小小的一块。我打开手电,观察起这散发着药材气味的空间来。

      这是个偌大的中药仓库,一个个规格相同的樟木箱子码在一起。我随手掀开一个摞的不高的箱子顶盖,浓重的药材味就涌入鼻腔,再伸手进去摸摸,竟然干燥异常,没有一点霉变的迹象。

      不应该——就像这个明明被埋入地下不知多少年却完全没有霉味的房间一样不应该。

      我继续探索,在仓库大门边的桌子上见着了毛笔与砚台,宣纸制的进出库明细翻开一半,上面是以毛笔写就的娟秀字迹。

      桌角垫有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本,我抬高桌子的一角将其抽出——除了中间有一个被桌角压出的方形凹陷外一切完好,内里的印刷字体时深时浅,有些字周围可见方框的痕迹。

      ……活字印刷……

      我在偌大的仓库里东搜西罗,找不到一点现代化的痕迹。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摇摇头,把这个问题甩出了脑袋。关于珂琉的事,我只要知道他是害我与惜樽分离的人就好,其他事我一件也不需要知道。

      他将惜樽从我身边夺走,我只要恨他就好。

      我又将思绪重新归于这像处于另一个时空的奇异仓库中,甚至踟蹰地伸出手,推了推那看似能推开、推开后仿佛会回到百年时空以前的仓库大门。

      大门纹丝不动。外面是正常的、被淹没在土壤中的现世。

      我松了口气,回到了仓库的正中。

      那里有着我所最不愿直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异样的、却又是最显眼的光景。

      那棵槐树的树根直直向下,冲破了仓库的屋面,将某个木箱包裹了起来,像是在保护其中的东西一般。

      木箱没有盖子,透过盘杂的树根之间的缝隙,里面的东西隐约可见。

      即使只是隐约可见,但只要见到那么一点就能明白:那是珂琉的左手。

      我告诉自己这是好事,顺利地找到了他所要求的东西。

      于是稳下心神,拿起手板锯打算将树根锯开。

      ——或许正是因为这伸下的树根不断向仓库索求着水分,这个被埋入地下的空间才得以保持如此干燥的状态。

      锯条落到树根上时,我突然想到了药材维持干燥的原因。

      “你不知道槐树是不能砍的吗?”如泉水般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声音虽不大,却在仓库中形成了回音重复了几回,因此显得十分有分量。

      “……?”

      “你没听说过吗?”好听的声音继续响起,“槐树是用‘木’和‘鬼’写成的,如果你把‘木’砍了,就只剩‘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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