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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编不出来了 (不是指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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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吃杏脯。”连日来心情都处于不佳状态的惜樽这天早晨座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彩时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自不会放过这个让他心情好转的机会,立刻接话道:“我这就去买。”
于是停下手上的事,即刻出门搭上去往蛇胆村的公交。
但在去杏安堂买杏仁饼之前,我先在蛇腹村下了车。
我惦记着要赔他《100个真实灵异故事集》的事。蛇口村不过是个小村庄,没有像样的书店。我打算借这次出门的机会将惜樽没拿回的那本书买回给他。
下车后我沿着站台徒步走到村落中心,终于在记忆中的地方找到了书店、买下了书。
正当我打算原路返回站台,继续乘车前往蛇胆村时,空气中传来了浓重的烟火气味。
我知道感恩祠就在附近,但那里的香火再怎么鼎盛,味道也不会浓烈至此。
抬头看到的是薄薄的黑烟,我将眼睛眯起,试图看到更远的地方。果然,感恩祠的方向燃起点点火光。
感恩祠是供奉珂琉的祠堂,它的名字来的莫名其妙。就像我不明白‘母山’究竟给我们带来过什么福祉一样,我也不觉得珂琉有给过我们任何恩泽。
于是我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缓步向那里走去,“着火啦!”“救火呀!”的喧闹声越来越真切得传来。
与那些灰头土脸、被烈火驱赶而抱头从祠堂里逃窜而出,或是慌忙地拿着水桶奔赴正门的人不同,我心平气和、甚至还有点小高兴地观赏着这与我不对盘的神明之家被烈火吞噬。
正因为这份从容,我才得以看到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不会吧……
——我看到了惜樽的背影。
这说不通。
从时间上说不通,从蛇口发往蛇腹村的公交车只有早上9:30、下午1:30两班。既然他不在我所乘坐的9:30发车的那班车上,就不应该在下午2:10之前出现在这里。
从逻辑上就更说不通了,他没有特意支开我,然后出现在这里理由。
“是看错了,只是一个背影罢了。”我的理智这么告诉我。但我的身体早在开始思考之前就驱使我循着那人的方向迈出脚步。
避开嘈杂的吵闹,那人有意隐藏身影,向祠堂的后方走去。
我也小心不被发现地跟在他身后,眼见着他开始攀上感恩祠高高的围墙。
他如飞蛾扑火般奔赴火场自取灭亡的景象在我脑中生成。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快步向前走去,随即抓住他那只还未登上围墙的一只脚。
“——你!”那人转头看我,脸上满是诧异。他竟然真是惜樽。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又回到了那副熟悉的、乖巧的样子:“姐姐,这样会痛,可以先放手吗?”
“你在做什么?!”我没有放开他的脚,因为情绪激动,大概还用力了几分。
显然,我和他都没想到他所攀着的那块瓦会在这时脱落。
他连人带瓦摔到了地上,我也向后仰倒,后脑撞在地上,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扶着头摇晃着站起身来,还好,他还在那里。
他以手掌与膝盖着地的姿势趴跪在地上,头低的深深地,看不见表情。
“……摔痛了?”忍住后脑传来的痛感,我忙上前扶他。
“别碰我。”传来的声音冰冰凉凉地,让我想起在毋山上找回他的那个夜晚。
“对不起……”
“对不起?”他抬起头看我,脸上竟写满了仇恨,“你一而再地破坏我的计划,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吗?”
“……你在说什么……?”脑中的嗡嗡声变得尖锐,与不远处木建筑燃烧所发出的噼啪作响声混在一起。就像在拍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一样,我按按头,希望它安静一点,“你为什么在这里?”
惜樽没有回话,一直维持着那个咬牙切齿的神情,恨恨地看着我。
“为什么不说话?”我放软声音。
就那样满怀恨意地看了我半分钟,他最终答道:“因为我编不出来了。”
“……?”
“我编不出来了,请你随便帮我想个理由糊弄你自己吧,姐姐,”怜悯的嘲笑在他脸上浮现,“这不是你的特长吗?”
我一时语塞:“……是我太纵容你了吗?”
未想他认真摇了摇头:“是我太纵容你了。”
他说着转身座在地上,那动作虽一气呵成,却又十分勉强,一看便知右脚骨折了。
他将我拉向自己,面上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你认真看看我是谁。”
我被他拉地半蹲下来,脸也离他很近,连平常所不会注意到的眼角小小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虽然他挂着一副惜樽不会有的表情,但除了惜樽外,他不可能是任何人:“是我弟弟卫惜樽。惜樽,你到底怎么了?”
他突然伸出左手捏住我的下颌,一字一顿说道:“我是你们口中的珂琉。我今天来这里,是要拿回自己的左腿。结果连现在这个身体的右腿被你弄坏了,只能由你代我取了。我的右腿就在珂琉的神像之中,只要把它破坏,就能看到了。”
他话中所含的信息使我一时消化不过,于是傻傻地保持了这个被他捏住下颌的动作足有半分钟才挣开他的手,张了张嘴:“惜樽呢……?你什么时候开始控制他的身体的?那次上山找明莳的时候?”
“连姓都不叫了,你们的关系变得很好了嘛,”他说的阴阳怪气,“——看来你也不是一点没察觉的嘛,不过可惜,打从你找到这个身体的时候,里面的人就一直是我,只是那次上山使我恢复了记忆。”
“那惜樽——”
“他好着呢,不过你要是不能帮我拿回左腿就不好说了,”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越发浓厚的黑烟,“你确定现在要我在这里慢慢解释这些东西吗?”
“我拿。”我一鼓作气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或许由于站的太快,视野变得模糊起来,脚下的惜樽——不,珂琉变成两个、三个,又逐渐被黑暗吞噬。
珂琉好像在说着什么,但自脑中传来的嗡声盖过了一切,我再次倒在了地上。
不行——得拿到他要的东西才行!不然惜樽会……
然而无论意志再怎么坚强,终究敌不过身体的极限,脑中的嗡嗡声于这一刻停止,我的意识消散了。
***
我睁开眼睛,视线上方是粉刷成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家里。
与那木结构的温馨屋子不同,我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六面皆是纯白的冰冷盒子里。
空气中满溢消毒水的气味,左手边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透明的药水被挂的高高的,通过同样透明的输液管缓缓流入我的身体。
右手边则传来翻书的声音,印着《100个真实灵异故事集》的书名挡住了那人的脸。
他座在隔壁的床位上,右脚由膝盖至脚掌缠满绷带,大概是打了石膏,显得非常粗壮。两只医用拐杖靠在床边,很难让人不觉得这里是骨科病房。
“——”我开口想叫他的名字,发出的却是模糊不清的低吟。
他手中的书本微微下移,书本上方露出圆圆的杏眼。
见我看着他,他弯弯眼睛,露出像是在笑的神情。
察觉到我要开口说话,他用右手将书放到膝上,左手则伸出食指竖在唇边,压低声音道:“姐姐想说什么?不要吵到别人喔。”
他歪了歪身体,让我看到先前被他的身影所挡住的病人。
那看着是个年逾五十的阿姨,她正好奇地看着这边,一与我对上视线,便温柔地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我想说我做了一个恐怖非常的梦,梦到他不见了,我一直找啊找、找了他三年。终于寻到他、刚刚开始重归普通的生活,他却说自己其实是珂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粗糙的手掌早已寻不见当年的稚气,上面还多了一道狰狞的红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而眼前的惜樽却还是如当年那般纯真。
我没有做梦。我所见到的是比所有噩梦都要来得可怕的现实。
那个看似纯真的恶魔拿起拐杖,轻松地支撑身体站了起来,“你快挂完瓶了——还有你醒了的事,得告诉医生才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吊瓶,熟练地撑着拐杖转身离开了。
床位靠门的阿姨开始说话:“你有一个好弟弟。”
“……”
“他为了照顾你,硬是求医生让自己住进脑外科,明明自己还是骨科的病人。骨科和脑外科又不在一个楼层,他也不麻烦医生,每天自己拄着拐杖,晃晃悠悠下楼换药。”
“……”
“你昏迷了两天,他帮你看了两天的吊瓶,你每天要挂十几瓶,他没有一次是没注意到挂完、让血倒流进输液管的。”
“……”
“看着你们姐弟俩相依为命,连我这个外人都能感到幸福。真希望下辈子我也能有能够相互扶持的亲人……”
“……”
病房的门被推开,惜——、珂琉带着医生走了进来。医生为我换上新的吊瓶,做了简短的检查、并交代了长长的注意事项后终于离去。
我想问珂琉的事有很多,却又顾及那位阿姨在场,且一直以慈爱的眼神望着我们。最后干脆装作语言中枢受损,失去言语功能的样子,直到两天后她从病床上消失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出院了?”望着空掉的床位,我终于开口说道。许久没有说话,连自己的嗓音都变得陌生起来。
珂琉座在我的床沿,望着天空的彼方:“她死了。没有一个人来看她,没有一个人为她的死流泪,她在昨天的午夜孤零零地离开了世间。”
我的心脏猛的一颤:“你做的?”
珂琉回头看我,眼神中是难以置信、口中是忿忿不平:“……你知道这里是什么科吗?她只是普通的死了,”末了,又反唇相讥,“她死了不是正合你意吗?你终于可以开始问那些你在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