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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妄杀 ...

  •   “……不。”我本就不擅长这种场合,如今确定了惜樽在社交上没有问题,我也就放下心来,来医院的路上再次见到的花瓶姑娘巡展令我在意。自未崃从我们家再次离家出走后,我托往来于村落之间的邮递员在路过蛇胆村时为我打探消息,至少到上周为止,未崃没有回到慈安堂去。都叫人不知道是要担心他好,还是要庆祝他离家出走大成功好。

      于是我对惜樽交代:“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在这里陪陪他。”便想再去花瓶姑娘的巡展看看。

      话音刚落,病床上的身影突然剧烈抖动起来,惜樽瞟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向我:“姐姐要去找未崃?”

      “……嗯,是。”虽然知道去再未崃或许会使他不高兴,但既然他说的这么直白,我也不好再糊弄他。

      而他却没有露出预想中不悦的表情,反而温柔地笑了笑:“我对那个地方不太行,只能姐姐自己去了,”他说着,从矮柜上拿起一本书,“这是我之前来看阿晖时给他带的,上次只读到一半,这次就读完它吧……现在是下午两点半,读完的时候差不多该四点半了……这样一来就来不及顺便去蛇胆村买那家超出名的杏脯了,该赶不上末班车了……”

      他说着烦恼起来,我歪歪头:“你想吃杏安堂的杏脯吗?我帮你买就是了,算上来回时间,回来时也差不多四点半。”

      “真的可以吗?谢谢姐姐。”惜樽笑逐颜开。

      ……习惯校园生活后的他似乎进入了叛逆期,总觉得他很久没有这么乖巧了。

      于是在这两个小时里,我先是去了花瓶姑娘的巡展,随后乘公交前往蛇胆村,在去杏安堂买杏脯之前,先去慈安堂打听了未崃的行踪。

      ……最后,除了五斤杏脯以外一无所获。

      返回蛇腹村的医院时大堂的时钟已经走到了四点四十,怕赶不上五点回蛇口村的公交,我不敢多做停留,扶着扶手就跑上了楼梯。

      当我有些喘着气地再次推开“224-226”病房的门时,卫晖已经睡熟,独属于酣梦的呼噜声平稳地传来。惜樽背对着房门,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远方小声地哼着调子轻快的歌。他的发稍由于房门打开带来的对流风而轻扬,搁置在225号床上的书也被这阵风肆意翻弄起来。

      惜樽缓缓回过身,见来人是我,他歪歪头开心地笑了起来,如兔子般蹦蹦跳跳地撞进我的怀里:“姐姐。”

      他轻唤着,叫得甜甜的。我上一次见到类似这样的撒娇场景还是在他五岁的时候,我疑惑地揽住他,轻声问道:“突然之间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抑制不住的开心却从他的话语中溢了出来,“好像快下雨了。”

      “现在还是喜欢下雨吗?”鼻尖微微传来土腥的味道,或许真的马上就要下雨,我也禁不住莞尔,“可是我们家早就没有种菜了。”

      他还是摇头:“我喜欢的是——在大家都躲不掉的大雨里,唯有我……和姐姐躲在温暖的家里,被裹在厚厚的被子里。”

      被他的描述所吸引的我已经失去了评论这种思想是否有问题的资格:“……那首先得在下雨前赶回家才行。”

      那天晚上果然下了的超乎想象的暴雨,并在盘蛇地区造成三人伤亡。

      ——我们在享受安全感时,真的有人在失去生命。

      而这件事给我带来的冲击,远不如三天后从收音机里播出来的那则消息:蛇尾村三口井均遭投毒,导致10户59人全部死亡。

      那时惜樽正闭着眼睛,一边吃着杏脯一边拨弄着收音机。

      “姐姐为什么一副失落的样子?蛇尾村有姐姐认识的人吗?”他这样问我。

      “就算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人会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满心欢喜吧……虽然确实有接受过那里的寻人委托。”我想起过去的事来,那是我和蛇尾村的唯一一次交集。

      “那里不是很穷吗?”惜樽不解道。

      那位委托人的面孔浮现在我脑海里:“因为那家只有姐弟俩,我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情况投射了上去。”

      “没有收钱吗?”他歪头问我。

      “让她写了空白欠条。”想起当时的情景,我有些想笑,但想到那时充满活力的姐弟俩现在已经变为两句不会说话的尸体,我又不胜唏嘘。

      “……这不会有点过分吗?”

      “换做是我的话就会同意,如果没有这个等级的在意就不值得我去找寻。”

      如果没有投毒案存在的话,这一定会是个愉快的话题。

      我第二次下意识地将我和惜樽的情况投射到他们的身上。如果绝对的命运有朝一日降临到我们面前,我又有力量能够阻止他变为尸体吗?

      ***

      蛇尾村是盘蛇地区——即围绕毋山的四个村中规模最小的村,整个村拢共只有十户人家,59人,由于规模太小,并没有修建通往其它的道路。在蛇口村、蛇腹村、蛇胆村已经通车的现在,与外界的物资交换仍旧依靠走商进行。

      正因如此,明明发生了全村村民死亡这样的大事件,却在多日之后才被前来贩酒的行商发现。

      村民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三至五点。

      与蛇尾村距离最近的蛇口村自然成了最先排查对象。我与惜樽也接受了盘查。

      假若可以从比毋山的最高峰还要高的地方俯视,就会发现围绕它的四个村落就像一条衔尾蛇。蛇口宽大,蛇腹深长。

      再让我们把毋山简化为表盘,将北方的蛇尾村看做12点方向,那么蛇口村便代表了2点方向、蛇胆村则代表9点方向。最特殊的蛇腹村横跨了5至8点,是四个村中规模最大的村落,近年来也一直流传着周边三村要与蛇腹村合并为镇的传闻。

      蛇口村离蛇尾村最近,但两个村落之间的地势复杂,由蛇口村出发单程前往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从蛇口村乘车到蛇腹村的时间则需要四十分钟。

      能拿出1:30自蛇口村开往蛇腹村、5:00自蛇腹村开往蛇口村的往返车票,并有司机作证,即表示我们拥有1:30-2:10、5:00-5:40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人能在2:10至5:00之间内的两小时五十分钟内由蛇腹村途径蛇口村到达蛇尾村,再原路折返。

      我们没有接受后续排查的理由,除非警察认为我们在这两小时五十分钟内可以从蛇腹村翻越过毋山到达蛇尾村,再从蛇尾村翻越毋山回到蛇腹村。

      然而那是一座连警察自己都不会去翻越的山,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认为仅靠两小时五十分钟足够在蛇腹村与蛇尾村之间往返。

      我会被怀疑无可厚非,不仅是因为我能够翻越毋山,还因为蛇尾村供奉珂琉的祠堂遭到破坏,警方从中嗅到了复仇的味道。确实,有着充足的理由怀疑凶手对珂琉有非常深刻的仇恨。但比起对珂琉的仇恨,凶手对整个蛇尾村的仇恨怎么看都要大的多。

      好在由于杏安堂老板的证言,我没有充足的作案时间,故而排除了作案嫌疑。

      而对于惜樽,警方之所以如此慎重,大概是由于他被毋山神隐过的关系。

      他们甚至对那次神隐做了诸多提问,惜樽一概以“记不得了”回应,警方也只得作罢。毕竟他们对于信奉超自然之事还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

      最终,他由于从两点半进入医院到四点四十与我一起出医院的时间里没被见到从二楼的房间出来而排除了作案嫌疑。

      在蛇尾村投毒案还未锁定任何嫌疑人的时间里,暑假悄然来临。

      壁虎的断尾会再生,蚯蚓的断尾也能重生。

      即使蛇的尾巴不像壁虎或蚯蚓,但就算失去尾巴也不至于死掉,自然也不会永远生活仓惶之中。

      虽然比盘蛇地区的其它居民找回平稳的时间要晚的多,我也终于回归理性,下定决心解除自投毒案发生以来就被我锁在房间的惜樽的门锁与窗锁。

      惜樽不恼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微笑地看着我。

      就算门锁解除,也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而与我而言的“理性”仅仅回归了十天,十天后发生的听竹书院山长一家灭门案再次轰动盘蛇地区。除了一个下落不明的女儿外,山长全家被杀。急转直下的现实再次将盘蛇地区好不容易重归的平静摔得支离破碎。

      山长确实不喜欢我,但也并非从一开始就讨厌我。

      在奶奶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我们家受过他们诸多照顾。在后来没有钱交学费的日子里,山长也提出了让我在书院的食堂边帮工边读书,以此换取惜樽继续读书的机会。至于我和卫明奕的事情,他也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如果没有发生惜樽走失的事……

      如果没有人能为山长一家举办葬礼的话,曾受山长一家照顾最多、却随着他们一家的覆灭再无法还清人情的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送他们这最后一程。

      ***

      十天后的下午,打听到他们的尸首还在警局的我去蛇腹村警局认领受害者遗体时却遭到了拒绝:“你是他们家什么人?”

      “……算是未过门的儿媳。”虽早就编好这个理由、一路以来都在心中重复,到了要说出口时却还是很难。我支吾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胡话来。

      执勤的老民警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如果是为了遗产的话,我劝你别多想。”

      “……”我压住焦躁,尽力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我只想安葬他们……”

      “行了行了,”老民警摆摆手,“现在案件还没有查明,你名不正、言不顺的,我们没有办法让你认领遗体。”

      他板着脸说完这句,见我垂下眼睛咬紧下唇,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补了一句,“这样吧……如果等到可以领的时候没有人领,我们再联系你。你先在这里留下你的姓名、住址。”

      他递过来笔记本,前一页的文字力透纸背,“入室抢劫?”、“连续作案?”的字眼映入眼帘。我装作没看见,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姓名与住址。

      连续作案……如果警察是按同一犯人考虑的话,至少惜樽不会再受怀疑。在蛇口村灭门案中,惜樽唯一的不在场证明是我提供的,又因我与他的亲属关系,那还是个说服力不大的假不在场证明。

      但是如果这个案子是和惜樽有着稳固不在场证明的投毒案所关联的话,他就是安全的。

      虽说如此,这也只是从被当做犯罪者的角度在考虑。犯下这两件案子的真凶穷凶极恶,作案手法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冷酷无情。他一天不落网,惜樽就一天处在危险之中。

      在返回蛇口村的公交上,我反复地思考着这些问题。

      思考的再多,到最后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保护好他而已。

      花费了预想外的时间,做好晚饭时已经将近七点。将打好饭菜的托盘小心地放到惜樽房前的地上,我腾出手打开已经开始爬上铁锈的挂锁,然后故意用力推开房门:“对不起,回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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