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月色冷》顾华年

33、第33章 非池中物。

　　接连一周的阴雨下的人心烦意乱，今日才终于放了晴。

　　辜岄回家的时候，发现阳台上挂着的那件外套，已经晾干了。

　　她把衣服取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在鼻端，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干净的肥皂味，不过，却和林妄也平时的味道不太一样。
　　这肥皂味过于中规中矩，少了那份少年独有的神采飞扬。

　　辜岄的眉头微皱着，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将外套叠好。

　　她给林妄也打了个电话。

　　那头似乎是有事情，电话铃响了十几秒，才接通。

　　辜岄想问问他是不是忙，或者正在做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干巴巴只有一句：“你的衣服洗干净了，需要我送过去吗？”

　　林妄也压低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不麻烦了，我晚上去你那里拿。”

　　辜岄：“好。”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直到林妄也说了声：“在忙，先挂了。”才结束了这通简洁到枯燥的对话。

　　林妄也旁边还站着个人，看样子二十五六，个子不高，肤色蜡黄，体型偏瘦，样貌十分平凡，属于丢到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脸上，却时刻挂着圆滑的笑容。

　　李平见林妄也挂了电话，挨过去，用手肘碰了碰他，眼里盛满了套近乎的笑：“也哥，女朋友打来的？你这么乍眼一帅哥，女朋友肯定也漂亮的很吧。”

　　林妄也神色未变，并没有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热情，只是把手插进兜里，淡淡地说了句：“不算是女朋友。”

　　李平的眼珠子骨碌一转。
　　不算是，这是几个意思？

　　但他凭借多年处事的经验，从“衣服”，“晚上去你那儿拿”这些个字眼，得到了一个自认为很正确的结论。

　　于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笑容更甚，甚至还有些贼眉鼠眼般的猥琐：“哈哈哈哈，我懂我懂，你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下次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里面的妞一个比一个带劲。”

　　他从第一眼见到林妄也的时候，就知道这人不一样。

　　那是个灰扑扑的傍晚，旧仓库中，他们一伙人正兴高采烈地抽烟喝酒打牌，难得没有管事的看着，这些人便乱糟糟的不像话。

　　直到满仓库污浊的空气中，有人喊了一句：“张哥来了，都干嘛呢？”

　　于是，一群乌合之众手忙脚乱。藏牌的藏牌，掐烟的掐烟。有人牌散落了一地，有人的酒瓶子倒了，啤酒流的到处都是，还有人被烟头烫伤了，大呼小叫。

　　纷乱的场面结束后，大家战战兢兢看着张哥。他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今天在仓库里看到他们这副懈怠的模样，不知道又要怎么惩罚呢。

　　但张哥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打骂，只是拍了拍他身侧站着的年轻人，对手下吩咐：“他叫林妄也，今天新来的，你们先听他吩咐办事。”

　　张哥说完了这些话，便拍拍屁股轻飘飘走了。这时，众人的目光，才聚集到这个叫林妄也的年轻人身上。

　　看着年龄不大，不知道有没有成年，长相和身材倒是没得挑，哪怕背着光，还隔着烟雾，光看那剪影，就知道是万里挑一的模样。他斜倚着门框，手里夹了根烟，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见大家都在看他，才把那烟丢在地上，轻轻碾灭。

　　他从门框上起来，站直了身子，随意将仓库里的这些人扫了一圈，虽然没有表情，但眼底的光很冷，像是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一样。

　　底下一群人瞬间炸开了锅。
　　张哥这是几个意思？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管他们？那小子什么态度啊，眼睛长天上了吧！

　　他们不敢在张哥面前造次，但面对这个新来的，还那么年轻的小子，态度可就截然不同了。

　　林妄也冷笑着，看他们闹，等到声音逐渐小下来，才一步一步地，走到嚷嚷的最起劲那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知道你们不服我，敢赌一把吗？”

　　他们方才远远的看，只觉得林妄也体型修长，倒是没注意他有多高，或许是因为他太瘦，又或许是因为他太年轻，让人下意识忽略了身高。担当林妄也站在他们面前时，那高出来的半头距离，瞬间多了层压迫感。

　　李平站在一旁，没有参与这场闹剧。他不像别人那般没头没脑，从观察到林妄也时，他便警觉这人不是池中物。外貌、衣着可以改变，但一个人周身的气质，是怎么也盖不住的。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如同一把上好的宝刀，尽管放在鞘里，刻意掩盖着锋芒，但那冷光仍然隐隐若现。

　　嚷嚷的最大声的是个瘦小的男人，带着副眼镜。他比林妄也矮了将近一个头，在目光交战中自然占了下风。虽然他心底有点虚，但气势上却不能输，故意把嗓音提高了两个度：“行啊，赌什么？”

　　林妄也笑了笑，表情毫不在意：“你定吧。”

　　眼镜男眼里放光，可见对林妄也这句话非常满意。他大声喊道：“好啊，就咱们两个人，玩24点吧。你赢了，我就服你！”说完，他便把桌子上乱糟糟的扑克牌整理整齐，放在正中央，速度之快，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

　　周围传来几声很低的“吁——”。

　　眼镜男是他们这里做账的，平时最喜欢找人玩24点，术业有专攻，他常年和数字打交道，算的当然比别人快，因此没什么人和他玩。现在，眼镜男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来对付这个新人，显然有些不要脸。不过，也没人说出来，毕竟眼下这个新人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24点玩法简单，一盒扑克牌，抽去大小王，分为两叠，每人各持一叠。每回合，两人各从手中发放两张扑克牌，共四个数字，谁先通过加减乘除的算法，算出来24，谁便获胜。

　　眼镜男坐在桌子一端，大冷的天还把袖子撸了上去，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而林妄也却坐的很放松，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似乎根本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第一回合。
　　林妄也丢了两张牌在桌子上，梅花四和红桃K，眼镜男丢了一张方片四，一张黑桃J。

　　这四个点数组合起来并不难，眼镜男大喜，刚要张嘴说出来自己的运算结果，却出乎预料地被对方截了胡。

　　林妄也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反应倒是很快：“11×（5-4）+13=24。”他几乎是在眼镜男亮出牌面的同时，便给出了答案。

　　眼镜男一愣，显然吃惊到了。周围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他们本以为，眼镜男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在看清楚牌的一瞬间，便给出了答案，这大脑得多强啊！

　　或许是林妄也刚刚的声音过于懒散，那么轻飘飘的，让人来不及反应。直到有人用手机计算器算了一遍，喊了句：“是对的！”人群中才低声爆出来两句“牛.逼.啊。”

　　眼镜男虽然当下有些慌，但自信还是在的，默默安慰自己了几句是对方运气好，便高声喊道：“再来。”

　　林妄也一挑眉，随手抽出两张牌，放在桌子上。

　　可几乎又是在眼镜男抛牌的同时，他便说出了算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这种事情，一次两次还好，但来来去去五个回合了，眼镜男竟一回合都没有赢过。

　　他的额头已经开始隐隐约约出冷汗，后槽牙忍不住咬的死死的。

　　对方实在太强了！他都不用思考的吗？为什么看到点数的一瞬间就能想到计算方法？这还是人吗？自己甚至为了赢，卑鄙的在看清楚对方的牌之后才亮牌，但就算是这样，依旧比不上对方那超出人类水平的计算速度。

　　眼镜男越是心急，就越是慌张，脑子里一片乱糟糟。
　　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脸颊滴下来，滴到手中剩下的牌上。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盯着桌面上的牌看了三四秒了。

　　他从未觉得短短几秒竟可以过的如此漫长，漫长到让他手心冰冷，呼吸错乱。他猛地抬头，却看见对方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正看着他。

　　林妄也翘着二郎腿，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瞳仁特别亮，但眼镜男却在这笑容中，看出了嘲讽。

　　林妄也打了个哈欠：“别想了，这四张牌，算不出24点。”
　　说完，起身站起，把手中的牌都丢在了桌子上。

　　高下立判。

　　周围一片寂静。众人觉得自己应该是十分吃惊的，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对，可现在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男孩才多大啊？成年了吗？他算数怎么那么快，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和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眼镜男，这是天才吧？！

　　天才见没人说话，便清了清嗓子。别人不说，他说。

　　他伸手指向一个光头，说：“我和张哥刚进来的时候，你最先发现，当时正在喝啤酒，酒瓶就藏在凳子后面。”接着胳膊转了个角度，指向另一人：“你当时在抽烟，掐灭的时候太急了，按到了旁边穿紫色衣服的人的右手臂上。”

　　众人连忙去找穿着紫色衣服的人，这里只有一个人穿着紫色外套，而那人右手小臂的位置，俨然是一个烟头烧出来的洞。

　　林妄也依旧微笑着，目光又移到了中央，点了四人，说：“至于你们四个，都在忙着收牌，不过有一人比较机灵，趁着场面乱，把桌子上几张钞票藏了起来。”

　　“至于藏在哪儿嘛？”他的目光盯着眼镜男，那眼神过于瘆人，让眼镜男到嘴边的辩解都无法说出来。

　　却见林妄也抬起腿，一脚把那张本就有些破破烂烂的木桌子，从中间踢成两半。桌子的残.肢翻了个身，果不其然，正下方的一个夹缝中，是几张塞得很杂乱的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