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诺》米蓁

67、风起 风起时，谁

　　万历四十五年，努尔哈赤正式建立汗国，国号为金，年号天命，从今以后便是天命元年。同时册封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以及皇太极为四大贝勒，以代善为首。黄白红蓝四旗改为八旗，正黄旗和镶黄旗还是努尔哈赤统领，正红旗和镶红旗为代善一人独有，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和镶兰旗旗主分别是皇太极、杜度、莽古尔泰和阿敏，由此一来，嫡子身份更加贵重了，有战功的嫡子们的地位更是遥不可及。
　　岳托一身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脸上一惯的面无表情，淡淡的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停在努尔哈赤前方适当的位置下跪行礼：
　　“给玛法请安。”
　　“嗯，起来吧。”努尔哈赤眼里难得的慈祥。
　　这几年岳托成长的很迅速，他的荣辱不惊和杀伐果断都让努尔哈赤对这个孙儿有了新的评估。褚英的离逝，努尔哈赤表面上一切如常，而他脸上新添的细纹，又是多少日夜的愁绪和懊悔累计下来的，岳托当然不可能替代褚英，但也给了努尔哈赤极大的安慰。
　　岳托站起身，见到一旁的两人，达启，他是认识的，达启的身边还坐着一位妇人，雍容华贵，面容却一脸严肃。
　　能在玛法面前坐着的女人，岳托自然不敢怠慢，找寻了一下记忆，恍然大悟，这些年来只称呼达启为五姑父，竟忘了他的额娘明亚德，那可是玛法的堂妹，自己该称她一声姑奶奶。
　　这些年早已经深居简出的人，如今不仅坐在这里，而且面有不善，岳托又看了一眼达启，升起一丝防备，不慌不忙的走到这对母子面前，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不必多礼了，岳托阿哥，我们可不敢当。”达启阴阳怪气的，脸上更是有得意之色。
　　岳托不动声色的站到一边。再抬起头时，了明亚德善意的对着他轻轻点头。岳托又躬了躬身子。
　　岳托看向玛法，接到玛法传召，然后见到那对母子，始终无人说出所为何事。努尔哈赤也看了看妹妹明亚德。
　　“哥哥，既然还差一人，我们就再等一下吧，不差这一时半刻。”
　　对于唯一的妹妹，努尔哈赤还是有些耐心的，点点头。
　　努尔哈赤有一搭没有一搭的与岳托聊了一些战场的事。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再一次打开了。
　　蓝熙儿被奴才引来的时候，人显然是呆住了，收到的传话是郭罗玛法的侧福晋乌拉那拉氏阿巴亥邀请各府的格格来看戏吃点心的，这位侧福晋是郭洛玛法的新宠，这几年来只有她连续得了连两个阿哥，额娘甚至担忧她会影响郭洛妈妈大福晋的位置，所以心中再不愿意，还是来赴宴了。只是一路走来，其他府的马车没有，方向也不是看戏的地方，再三确认路线无误，却原来是走进了郭罗玛法的书房。
　　岳托一惊，这些都被达启看在眼里，乌德尔说的没错，蓝熙格格便是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岳托阿哥的短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格格不用害怕，我们只是话话家常。”明亚德看出了蓝熙儿的紧张，温柔的安慰，比起看岳托时，眼神也柔和许多。
　　对于别人的善意，蓝熙儿会自然而然的卸下防备，傻笑的点点头，走到努尔哈赤面前跪下请安。
　　“给郭罗玛法请安。”大方得体，不差分毫。努尔哈赤嘴角微微上扬，点着头又抬了抬手。
　　“真是个懂规矩的格格。”明亚德赞扬的微微一笑。
　　　蓝熙儿给达启母子行礼。然后起身站在岳托身边。岳托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蓝熙儿，过于平静的眼神蓝熙儿了然，这些年岳托看自己的眼里不是有情就是有伤，所以这淡如水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达启来者不善，此处更是危险之地，一颗堤防的心升起。
　　“你可以说了，都是自家人，你汗阿玛一定会给你做主的。”这位福晋的声音很平静，可是眼神冷冷的扫了一下旁边的阿哥和格格。
　　达启说话前，诡异的对着蓝熙儿一笑。蓝熙儿淡淡的转转眼珠。其实看见达启的时候，她已经猜到是何事了，她和达启唯一的接触就是达启给她上演了一出醉酒误说出大舅舅要谋反的戏，这件事后来结束的过于平静，所以即使几年过去了，蓝熙儿想起来还是惴惴不安。

　　“汗阿玛，褚英大哥真的是冤枉啊，我们白旗怎么会谋反呢，求阿玛给大哥做主啊。”
　　达启大哭起来，委屈表演的完美无疑。
　　努尔哈赤脸色大变，立起身子盯着达启。明亚德小心查看着哥哥的表情，儿子要说的事，她当然知道。已经劝说他息事宁人，毕竟褚英已经不在了，可是达启一口咬定是红蓝两旗设计陷害褚英，并且再三保证有足够证据，这才勉为其难的出府找自己兄长给达启一个陈述的机会。
　　蓝熙儿其实很紧张，又担心岳托，可看到达启这幅卖乖委屈的德性，心中徒然升起一股斗志。淡然的眨了眨眼冷哼一声，时隔两年，他才来喊冤，冤不冤只怕都另有别情吧。明明就是白旗设计陷害红旗在先，然后又想利用自己传出消息，让红旗误以为白旗要谋反，等红旗真去告发的时候，再反咬一口红旗诬陷，以此达到陷害二舅舅的目的。
　　计策不错，可惜红旗什么都没有做，蓝熙儿甚至觉得这计策用来对付她五舅舅，一定会成功，毕竟五舅舅是出了名冲动。但是又能想到，事情并没有结束，大舅舅兵败辽阳的时候，红旗旧事重提，大舅舅正因为这最后一击，彻底被打入无底深渊。而自己也因为这件事与岳托大吵一架，从此更是恩情皆断，心中的苦和伤谁又来安抚，如今达启还来恶人先告状，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大哥真的没有谋反。”见努尔哈赤只是发愣，达启猛然转身，抬手指着蓝熙儿岳托嚷道：“阿玛，是他们，是他们诬陷大哥谋反的。”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达启陈述的时候，明亚德就一直在观察岳托和蓝熙儿，两人从头到尾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阿哥手里一直在玩着腰间玉佩。格格低头直看着她的鞋，看得出来那是一双新鞋，本以为是众格格们一起看戏，莽古济特意给她置办的一双新的绣花鞋，鞋面上各有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特别耀眼夺目，而此时的格格动不动就甩甩脚，似乎是要珍珠甩下去。蓝熙儿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她觉得两颗珍珠太扎眼。明亚德也开始疑心儿子的话，这两人怎么看也就是两个孩子啊。直到达启喊出两人名字，两人才同时抬头看向达启，稚嫩的脸上都没有惊慌，明亚德没法觉得这是城府极深，而是事不关己。
　　明亚德皱了皱眉，试图缓解此时安静又尴尬的气氛，却听达启又说：“有人亲眼见到蓝熙儿跑出城进了岳托的营帐。”
　　努尔哈赤没有表情，岳托和蓝熙儿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书房里只有明亚德越来越紧。
　　“蓝熙儿就是出城去告密的，被岳托带进了红旗营。这是攻打乌拉时的事情，可是却在大哥贻误军机战败时才来揭发，使得整个白旗永不翻身，此人心机之深，根本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
　　达启一边说着一边瞪着岳托，他只是武夫，没有什么语言修饰能力，能讲的如此文绉绉一定是经人指点过，努尔哈赤只是眯起了眼睛。他把谋反一事直接带过，重点是揭发谋反的人，是在褚英已经无力反抗的时候，又狠狠踩上一脚，此人用心确实狠毒。
　　“岳托阿哥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明亚德见哥哥根本不相信儿子，只得出声相帮。
　　“岳托没什么可说的，岳托不会干这样的事，也不屑干这样的事。”岳托走过去，站在达启身边，昂首挺胸的看着玛法，蓝熙儿觉得岳托一身正气，不容亵渎。努尔哈赤的脸色缓和许多。
　　“岳托，你敢对天发誓，你从来没有见过蓝熙儿在那日的军营里。”达启不依不饶。
　　岳托果然愣住了，气氛显然又尴尬起来。
　　“请问一下……”蓝熙儿的声音有些怯，在安静的环境下，却显得清脆异常，岳托觉得特别悦耳，见她不慌不忙的走过来站在自己身边，就知道这丫头收到了自己的暗示，这个时候两人必须表现出没什么牵扯。
　　“五姨夫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们谋反的消息然后还跑出城去告密，而且找到岳托表哥，告诉了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蓝熙儿怯怯诺诺的说着，明亚德当即就闭上眼睛摇摇头，这般柔弱的小格格，如何一个人能跑出城，还送出去谋反的消息。
　　“我们没有谋反！”达启怒瞪着蓝熙儿。
　　蓝熙儿被他瞪的晃了晃神，眨眨眼，一脸不解的说：“没有谋反？那何来我去告密呢？城里一切如旧，我还硬说你们谋反？本格格还不至于无聊到这个地步吧。”
　　“本格格”三个字，岳托恍惚看见了三姑，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嘴，蓝熙儿根本是遇强则强的性子，看着弱不禁风，可玩起咬文嚼字，绝对不是达启能对付的，忍不住感叹这丫头真是机灵。
　　“你！”达启抬手要抓住蓝熙儿手腕，岳托忙侧身挡住达启瞪着达启不怒自威，那双深褐色的眸子，达启恍惚了一下，又想起努尔哈赤还在，忙缓缓神摆正身体继续跪好，此刻努尔哈赤的眼里已经都是不满了。
　　本以为凭自己和额娘绝对能对付岳托和蓝熙儿这两人，就算岳托高深莫测，可蓝熙儿只是个小丫头，一定会被自己引导的露出破绽。达启思索着哪里出了问题，皱紧眉头。
　　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自己说话，终于狠了狠心，将谋反的部署说一些出来。只是把自己故意说给蓝熙儿听，改成了醉酒无意透露的。当然构陷代善一事没有说，只是强调想要谋反也及时反悔了。
　　努尔哈赤的脸色却越来越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