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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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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日子再次回到从前。我和埃德森假装都忘却了那日发生过的事情。我还不知道他将永远地离开密特拉;他还以为自己每年都回回来见我们……我和他都清楚一个事实:现在就是最真实的。实际上,未来的事情永远在未来。只要那天——埃德森将离开密特拉的那天——还未到来,我便可以跟婴孩似的耍无赖暗示自己他仍会陪伴在我身边。我们作画、读书、兜风、钓鱼、游泳。我们去找亚达安娜、贝尼娅他们。我们在人影散乱、灯光暧昧的舞厅里疯狂地唱歌和跳舞。我们在燥热的夏夜挤进烟雾缭绕、气味难闻的破烂电影院里看黑白的无声电影……
在这种慌乱、焦躁、迷茫的日夜里,我唯一能告诫自己的便是忘记时间。忘记时间的流逝便意味着忘记埃德森的离去。这样的话我便可以远离残酷和地狱。我们所拥有的便只会有密特拉的夏天、夏天的密特拉。我不会再拥有秋天、冬天和春天。我不需要万圣节也不需要圣诞节。我只要埃德森能陪伴在我身边就好。其余的事物和埃德森相比起来它们什么也算不上。
有一日我们在亚达安娜家开派对。在高朋满座的喧嚣声和嘈杂声中,我注意到埃德森一直在安静地看着我。我垂下眼眸。喝酒吗?他问我。递给我一杯格拉巴酒。我摇头拒绝了。亚达安娜显然是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情况。她把我拉出了起居室。
怎么了?我停顿一秒才问她。
你和埃德森吵架了?
没。我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怎么可能会吵架。
噢。她看向我,突然问。奥索林,你喜欢他对吧?潜意识告诉我,亚达安娜口中的喜欢不是一般的喜欢。
沉默。半晌后,我才极轻极轻地哼笑一声。嗯。
我点头承认了。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而且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我不仅喜欢埃德森,我还喜欢夏天——喜欢夏天的密特拉,喜欢密特拉的夏天,喜欢有关于夏天的一切。我和埃德森都对意大利特有的地中海式夏风情有独钟。在阳光明媚盛大的午后,我们穿着绯红色或者暖橙色的泳裤、裸着上身仰面躺在被晒得温暖的巨大礁石上听时大时小的海浪声。闲暇时分,他询问我一些关于毕加索、梵高、莫奈作画时的闲逸趣事,而我也向他请教恺撒大帝、查士丁尼国王和伯里克利将军。我们会在密特拉的海岸边一直待到黄昏时刻。我们注视着无数星星布满了西西里岛上方的夜空。
我们像两个吹气球的孩子吹跑了时间。快乐之后,如此惬意舒坦的日子让我惊慌失措。唯恐名为埃德森和奥索林的两位少年成为第二个古希腊神话中名为迈达斯的愚笨的富利基阿国王,死于自己的贪婪之下。
某日我突然想起来,原来孕育了我的小村庄——密特拉这个名字竟然和很多年前我读过的一本关于东方的印度的雅利安宗教的书中出现的太阳神是同一个单词。那一刻我惊讶极了,随后下一秒便自嘲一笑。太阳神,光明之神?它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呢?
有一日在我家用过晚餐。我、埃德森、父亲、母亲和雅玛达鲁坐在起居室里沙发上舒适地闲聊时,摆放在酒柜上的正在唱歌的留声机不知为何突然暂停了。所有人都是一愣。就在父亲起身准备去查看年迈的它的状态时,留声机又再次出声——只是它像是身体完全垮掉了一样,声音不再似先前那般清脆动听。我很惶恐。
陈旧的齿轮正嘶哑地呻吟着,仿佛在警告我们的时间早已所剩无几。
一日过后又是新的一日。秋天正在逼近密特拉,夏日的暑气被凉爽的清风一点一点地吞噬。最令我害怕的时刻终将会到来。
十六号那晚,埃德森在他家的奢华别墅里举办了一个离别派对,请了朋友过去狂欢。现场气氛很热闹,一点也看不出即将有人得离开密特拉。亚达安娜担忧地看着坐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灌酒的我,走过来问我有没有事情。
我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能摇头。我没事,亚达安娜,你去和贝尼娅他们玩吧。
亚达安娜可能是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埃德森——当然,这也仅仅只是我的猜测。因为在她走后没过一会儿埃德森便来到了我的身边,夺过我手中装有格拉巴酒的高脚杯。奥索林,你是想把自己喝得送进医院吗?
他语气听着好像很不高兴。我不知道。我的头很痛,痛极了。
见我一直沉默着不做任何回答,埃德森叹息一声,半蹲在地下往我嘴里喂了颗甜橙味的汽水糖。别喝了,知道吗?他说。
我不记得亚达安娜他们是何时离开的,总之我没有跟他们一起。一方面是我醉得无法站稳,另一方面是我还想在埃德森身边多赖上一会儿——后天,噢,不对,零点早已过了,应该说是明天,他就将搭乘铁轨离开密特拉了。这趟铁皮火车依旧会经过北边的艾希木,但是埃德森他不再会于此处下车,而是往北、往北、再往北。而且这一次,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茫然地看着茶几上和地板上的狼藉。有方才我们喝光的倒在地下的啤酒瓶,有咬了一半的撒满拉丝芝士、火腿和鸡肉的披萨饼,有盛放水果色拉的纸盒,还有被扔得处处可见的纸巾、香烟头、糖果纸和食品包装袋。埃德森收拾了几下便厌倦了,抱着浑身提不上力气的我回二楼的卧室。
让你喝这么多酒,白痴。他埋怨我。
我希望他可以多用这种语气骂我几句——这样的话在他离开后,我可以拥有更多的关于埃德森的事情让我回忆。
他把我抱到床沿边,低下头在我耳边问我要不要去淋浴。我则缓缓地抬头对上埃德森那双湛蓝的美丽眼眸。
沉默良久。我苦涩地问了他一个问题。埃德森,你回到罗马后,会想念我吗?
他可能是愣了一下,天晓得。
暂停一秒。会,当然会。他轻声地开了口。这个回复温柔得近乎让我崩溃。奥索林,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我点头。
这次又是一次长久的沉默。就在我准备唤一声他的名字时,埃德森的左手忽然牵住我搭在大腿上的右手,我愣怔,随即后脑又被对方紧紧地箍住并且揽向他的方向。
我们额头贴着额头,亲昵中还带着刻意的疏远——下一秒便可能被对方推开。
你希望我离开吗?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深沉地凝视我的眼睛。奥索林,你只需要回答“希望”或者“不希望”即可。
我们湿热的、带着格拉巴酒的葡萄味甜腻的果香的呼吸纠缠。手心很烫,烫得像坠入了埃特纳火山;心跳得好快,就犹如即将像用力摇晃过的罐装碳酸饮料在拉开拉环的刹那喷薄而出。易拉罐里气泡翻涌升腾。我们在第勒尼安海上乘坐游艇兜风时的心跳也很快,和肾上腺素一起加速。
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次脱逃了,实际上我早已无处可逃。埃德森这个问题的提问方式很熟悉。我走了个神。噢,原来在他从北部的艾希木回到密特拉的那日在我卧室的阳台内,他就用相同的方式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没有应声,我也无需应声。因为我直接用行动来替代了我的回答,而且它更能表达我的情感——我缓缓地阖上眼睛并且回握住埃德森的手,俯向他的方向,把自己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轻柔地贴上了他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