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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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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于埃德森的卧室吃完了他从艾希木带回来的第三盒双层坚果夹心巧克力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忽然响起。原本正坐在沙发上摆弄我画笔的埃德森站了起来,去隔壁的起居室接电话。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才回来。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我问他,并且拆开了第四包巧克力。
很明显的,埃德森犹豫了一秒才摇头。没什么,是我的父母打来的。
远在五百英里之外的罗马的父母?我戏谑地望向他。紧接着,我愣了一下。
他见我愣怔,便知道我在想什么,轻轻地“嗯”了一声。
沉默。可是,现在才八月初啊。我努力找回自己的思想。你以往不都是八月中甚至八月底才……
他打断了我的话。没,我的父母只是提前和我打声招呼而已,这几日还不离开密特拉,我可以在多陪你相处一段时间。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紧攥巧克力的手,迫使我松开。他从我手里接过巧克力,掰了一小块塞进我口中。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啊,奥索林?他在嘲笑我。
我摇头。甜腻的巧克力因为我口腔的温度而被融化了,腻得我有些反胃。我不吃了。我无礼地推开他的手,拿起茶几上我读了一半的记录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史书。埃德森默默地把巧克力放到一旁,也开始看书。
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页上的每一个字母。明明每个单词我都认识,但是连成一句话我就发现自己看不懂了。我烦躁极了,想把这本厚重的书籍撕了,但是我又不能表现出我的烦躁。为什么埃德森要离开密特拉啊?为什么他不能永远待在密特拉永远地陪伴我呢?回到罗马的话……罗马有那么好吗?他是不是也想念父母,想念罗马的朋友、同学,想念罗马的生活呢?大型影院,双层超市,歌剧院,旧教堂,商业街,旅店和酒馆?……天晓得。明年夏天他还过来了吗……噢,埃德森明年夏天还是会再次回来密特拉的。这就意味着,明年的七月份和八月份,我和他又再次拥有两个月的美好时光了。我们会和今年的夏季一样在我的床上或者他的床上小憩,我们会在午睡过后一起骑着单车出门,我们会环绕密特拉兜风,累了便在电影院旁的那家咖啡馆里买牛角包和甜甜圈,我们去游泳、乘坐游艇、钓鱼……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又愉快了起来。我放下书,转而趴在书桌前打算画画。
埃德森注视着我调色,问我。准备画什么?
画我们啦。我回答。等明年你回来的时候再回过头去看现在,怎么样,很不错吧?
他没应,只是捏了捏我的后颈。画吧。他轻轻叹息一声。画完我帮你再用玻璃框镶起来。
关于这幅画,我从上午十点开始画,画到傍晚才算完成。我慢吞吞地去盥洗室把画笔和调色盘残余的水粉洗净。在这长达七八个小时的时间内,埃德森就一直在卧室里陪伴我。我们没吃午餐,当然也没有用晚餐。我俩都感到饥饿,胡乱地分了点巧克力后他提议去“午后”的咖啡馆——就是电影院旁边的那家。因为我和埃德森经常在那里吃下午茶,所以我俩给它取了个别名。哟,这下可不是午后了呢。我揶揄他。他不置可否。去不去?
当然。我喝光了杯底残留的柳橙汁。或许我们还能散会儿步。
他笑了笑。走吧。
依旧吃的是牛角包和甜甜圈,还配了一杯咖啡。他喝偏苦涩的意式浓缩,我喝的偏甜腻的巧克力摩卡。咖啡馆里的留声机正播放着那不勒斯的歌谣——据说老板和他的妻子是那不勒斯人。点餐的时候,老板热情地向我们介绍着昨日才推出的新品蛋糕,还说新品有很大幅度的优惠。埃德森问我要不要吃这个。我略微思索片刻,否认了。事实上。待我们拿着装有温热的牛角包和甜甜圈的瓷碟回到座位上用餐时,我小声地对埃德森说。我不是非常热衷于体验新鲜的事物。我很怪,对不对?
怎么会?埃德森看向我的眼神诧异,显而易见他不能明白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其实,我也不喜欢接受新鲜的食物啦。可能我们都是比较念旧的人。这也不错啊。
我点头。确实。
我们肩并肩去散步,像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老太太似的,慢慢地在意大利落日黄昏下走着。身影被余晖斜阳拉得很长、很长。不知自己是受到了何种蛊惑,我竟然提议顺着铁轨散步。
暂停一秒。埃德森问我。为什么你想去那里?
不知道。我耸肩。就是想去看看。
铁轨还是很长、很破旧,枕木也一副即将腐烂的脆弱模样。石缝间长出零星几株荒芜的小草。周遭一片死寂。没有人声、没有鸟叫、更没有蝉鸣。这里好似与世隔绝。我想。这里真的是密特拉吗?它真的属于密特拉、属于我们的一部分吗?此时此刻,会不会地球上还有另外一个埃德森和奥索林呢,他们是不是也正顺着铁轨散步。我胡思乱想着,忽然意识到用不了多久,我将再次来到火车站、踏上这片悲伤、寂静的土地。我得目视着埃德森离开密特拉。一整年后,他才会再次回到这里。西斜的太阳渐渐被远方的丘陵所遮掩,天边还剩下一点亮光。路边的白炽灯闪烁,灯光下的是扑朔着翅膀像无头苍蝇似的飞舞着的飞蛾和蠓虫。它们在干什么?在为即将离去的埃德森送别?我很愤怒。下一秒我便趋于平静——因为我想到,或许渺小的它们并不是在为埃德森送别,而是为明年埃德森的到来而欢呼雀跃。
我发现埃德森这一路上总是蹙眉,便抬手想替他抚平眉尖。会头痛的。我认真地说道。
出乎我意料的是,埃德森竟然猛地攥住我的手,不肯放开。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我有点痛。怎么了?我问,尽量不刺激他。他情绪好像不大好,我心想。
埃德森垂眸深深地凝视着我。沉默良久。奥索林,对不起。
什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他撇开了视线,但是没有松开握紧我的手。事实上……我不会再回来密特拉了。
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是我没听明白。什么叫做不会再回来了?话音刚落,我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忽然一阵心慌犹如针尖,犹如芒刺,犹如我家农场里种植的小麦上扎手的刺须戳得我心脏生疼。就是……他的脸色苍白。字面上的意思。
西边最后一抹天光也完全黯淡了,只剩下路边幽暗惨白的白炽灯苟延残喘。
原本我以为,哪怕埃德森暂时离开了密特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可以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去找亚达安娜,去找贝尼娅,还有卡米洛和卡米维……甚至如果氛围惬意的话,我还可以去找奥古斯托。“埃德森”这个名字好像是一阵清风、或者是密特拉夏日罕见的暴雨,不用一会儿便可以遗忘,然后等到第二年夏天,他再次出现……直到现在,听说他即将永远地离开我、离开密特拉,我这才意识到先前的我是多么愚蠢。符号。我想。“埃德森”应该是我一生中的一枚烙印得很深的符号才对。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里没有他,我便恐惧。密特拉的夏天不再吸引我。因为它不再拥有他。我们将离别、错过,错过再错过。这又算什么呢?一句“我最喜欢的人当然是你”吗?还是“因为太想你了,所以我就抓紧时间提前赶回来了”?又或者仅仅只是罗马的歌剧院、电影院,佛罗伦萨的艺术珍品?天晓得。
我忽然很想仰面躺在铁轨上。等待火车的到来。最好就是埃德森回罗马时将乘坐的那列铁皮火车。我成功地卧轨自杀,火车在夏天杀死了我。连带着埃德森也是凶手之一。他被火车上穿着制服的北极熊、企鹅抓住并囚禁起来。染上了我的鲜血的火车不再北上,而是南下。经过几天几夜的飞驰,它到达了炎热的非洲大陆。雄狮、猎豹、斑马、长颈鹿也奔向他,去吻他、舔他。
嗯。我终于可以发出声音了,我听见了我自己矫揉造作的腔调。事实上,我认为那很不错,罗马比密特拉实在是棒多啦。我为你而感到高兴,埃德森。虚伪,我骂自己。奥索林,你实在是太惺惺作态了。
在我们离开铁轨回去的路上,我发现身旁的灌丛间藏匿着很多半开的浅紫色的野花。漂亮极了。我问埃德森知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其实,我并不知晓它的学名。我查觉到埃德森小心翼翼地瞟了我一眼。我一般称呼它为“紫雾花”,现在还没到花期,再过二三十天它们才会全部绽放啦。
紫雾花?我喃喃着这个名字,笑了下。挺好听的,很配它们。左手无名指指关节突然一阵刺痛,我垂眸查看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经过荒凉的火车站时,我记起那日我也同样在这里送他去艾希木。那时下了雨,打湿了我的头发。我想。如果我可以早些留起长发、并且将它们染成黑色就好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用我的长发勒住埃德森纤细的脖子,将他勒死在我的怀中。待别人问起他的死因,我便可以谎称他跌进了第勒尼安海中,被海底的水藻缠住了颈脖,在海里窒息身亡。
回到埃德森家的别墅,趁着他在浴室淋浴的间或,我把下午好不容易完成的、尚且还未用玻璃框装帧起来的画作撕毁。我一言不发地盯着画纸上的我和埃德森,北极熊和南极企鹅,雄狮、猎豹、斑马、长颈鹿,巧克力、牛角包和甜甜圈。它们残破、脆弱、失去了生命。我把它们扔进我的背包里——若是扔进了垃圾桶里,被淋过浴的埃德森看到后,他会难过的。这些只是我的白日梦、我的自欺欺人。它们骗了我,他也骗了我。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年轻的艺术家仅仅只是白日梦的鉴赏家。他们自以为是,甚至狂妄到无知。他们总是幻想凭借自己的一支画笔便可以颠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