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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茉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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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茉莉怀抱着苏橙坐在车厢里,昏沉沉地随着列车晃动。夜深了,车灯昏暗地亮着和疲惫的旅客一起打着瞌睡,靠近茉莉座位的前后两盏灯更是不客气地闭上眼。忽然,“哧”的一声,一簇橙红的火焰猛地跃起,茉莉的眼睛随之放亮,“哧”又一声,再一簇橙红在昏暗中跃起,是对面的旅客在点烟。茉莉直直地盯着那点橙红,倔强闪动的火焰仿佛附着某种引力,带着茉莉穿过时间遂道,回到大二那年的一个夜晚。
茉莉轻轻地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四周静悄悄的,大家都在晚自习,突然眼前一黑,灯全灭了,“噢……”一阵惊呼,劈啪劈啪的脚步声接踵而来,茉莉的双眼一下子适应不了,在嘈杂中迷乱地闪在一旁,茫然间只听“哧”的一声,一簇橙红橙红的火苗在面前燃起,在漆黑里泛着淡淡的光华。
“你要回座位吗?FLLOWE ME。”
一个浑厚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茉莉还未看清眼前的人,火熄灭了。“哧”又划了一根火柴,那男生稍侧着身子,让那可爱的橙光为茉莉引路。茉莉不自觉地相跟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才觉得有些纳闷:“这个人怎么知道我的座位?”
“你不认得我啦? ”那个男生看出她的疑惑,说着在前面的座位上反身坐下,微笑着又点燃一根火柴。
茉莉不好意思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浓眉大眼、厚厚的嘴唇,长在一张在微弱橙光下显得黑红的脸庞上,很陌生。
“前几天,在球场边不是有个篮球要跟你交朋友吗?”
这么一说,茉莉终于想起来了,那天雨后,从球场边走过,忽地一颗篮球朝她急速飞来,闪避不及时,被球打到弄脏了衣服,心里直叫倒霉时,又听到兴灾乐祸的声音。
“你这球真猴急,想交朋友也该懂礼貌。”一个男生拍着球嬉皮笑脸地说着。茉莉生气地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那天是你啊,搞得我很狼狈。”
“真对不起,当时我是准备好挨你骂的,你一声不吭地走了,反让我觉得怪不是滋味的。”
“如果我骂了你,你就会想,这么凶像泼妇一样,被球砸了算活该。今天就不会帮我了。”茉莉俏皮地答道。
“哪里,象你这样的女生,谁都愿意帮你。可以抽烟吗?”
“嗯,我顶害怕闻到烟味,可是有时爱偷偷地看人抽烟,因为那姿势满潇洒的。”
“是吗? ”男生微笑地燃起一根火柴左手握着,右手掏出一包烟,用嘴叼出一只,不点燃,随后潇洒地吸上一口,做出一付悠然自得的神态,逗得茉莉笑得眯缝了双眼。
他们俩就这么划着一根根火柴交谈着,等到恢复供电时,他们之间也通上了电。那个男生就是苏明。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茉莉划火柴的时候,总爱多燃几根,倾听那“哧哧”的声响。凝望着跃动的橙红火苗,忆起那美妙、愉悦的夜晚所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人能相遇总是有缘,人生又有几个缘的片断,更何况这般温馨、浪漫的相遇时光。茉莉精心地呵护着心中这簇橙红的火焰,期待着那么一天,自己白了头掉了牙,还能跟孙儿们罗唆起这么一个故事: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有个女孩找不着路了,突然听到‘哧’的一声,眼前亮起了橙光,女孩感到温暖;第二根火柴燃起时,女孩看清楚那橙光源自一只厚实的手,她感到安全;女孩踏着第三根火柴的橙光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感到幸运……当最后一根火柴燃尽时,女孩找到了幸福。”
这种遥远的期待,在茉莉忧伤、彷徨的时候,给了她很大安慰,有橙光作伴,令她守护着这份感觉不放弃、不回头。
“咳,咳。”茉莉被强烈的烟味熏得从往事中抬起头,只见对面有小小亮点在寂静中划动,是烟头的余辉。不知从谁的随身听里漏出乐声,熟悉的旋律让茉莉心中涌出几句歌词:
“从来我就不曾后悔,
初见那时美丽的相约。
曾经以为我会是你,
浪漫的爱情故事,
唯一不变的永远……”
是的,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人和事,象那火柴虽有擦出火花时的绚丽,但终有燃尽的遗憾。和苏明之间的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随着列车一个剧烈震动,上海站到了。下车的旅客纷纷动作起来,茉莉抱着熟睡的苏橙,吃力地提着箱子下车转乘。一下车寒风迎面袭来,茉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站台上人潮涌动,令她感到晕眩,陷入纷乱的旋涡中。怀中的苏橙动了一下,揉揉眼睛问:
“妈妈,外婆家到了吗?我肚子好饿呀。”
苏橙这么一说,茉莉顿时也感到又饿又累,低头看着那疲乏的小脸,心中更是酸楚难当,自己已不在是一个受了委屈回家找妈妈的孩子了,而是有个孩子要照顾的妈妈。抱着苏橙背靠着廊柱,放下行李,深深地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坚强。
“肖茉莉! ”一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茉莉的身子为之震颤,燥热起来。这声呼唤,仿佛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茉莉深埋心底,那不敢碰触的记忆。八年前的点点滴滴蜂涌而出。
那年,茉莉考上大学,为了锻练自己,不让家人作陪,一个人从南平坐火车到福州报到。一下车就被车站的气氛压迫得透不过气,茫然不知所措。恍然间一团橙红-----她的幸运色,赫然出现,逆着人流向她飘来,好似人海中驶来一艘红帆船。亲切的感觉心中升腾,空荡荡的心仿佛有了依托,充实了许多,“肖茉莉”这声呼唤嫣然而至。
是一样的环境、一样的心境下,潜意识中极度渴望而产生的幻觉吗?茉莉不敢抬头望。
“小茉莉,真是你!”
真真切切的声音,一字比一字更强烈地撞击着茉莉,是他!那时常在心头掠过不敢捕捉的橙色身影。虽然今天他不着橙色的衣,可他身后的夜空里,仍有颗橙星在闪烁。
“洪忆辉!”茉莉心中呐喊着,却出不了声,从傍晚到现在饱受煎熬的心,终于有了倚靠,刚刚坚强的心,瞬间融化。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淌,帮着茉莉倾诉委屈。怀中的孩子被接了过去,一双大手温存地搭在肩头,有股巨大的暖流从那手心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幸福的热浪传遍全身,茉莉只感到全身酥软、虚浮找不着重心,这种感觉只在橙色的梦中拥有过。虚弱的茉莉心情一放松,嘴里喃喃着晕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茉莉悠悠醒转,嗅到亲切、诱人的气息,这才发现自己俯在洪忆辉的肩头。洪忆辉轻轻地拥着她。这种感觉真好!茉莉依依不舍,缓缓地直起身。
“小茉莉,好点了吗?”洪忆辉柔声问到。“再过一会儿,就有往福州的车进站,先到候车室休息一下,一切交给我去办。”
茉莉跟着洪忆辉上了火车,被带到软卧车厢,洪忆辉把一切安顿好,又出去忙碌。茉莉坐在车窗前向外张望,下意识地寻找那颗最美的橙星。窗外的夜空里,东方猎户座上的猎人带着他的猎犬----大、小犬座,向着迎面而来的凶猛大牛毫不畏惧。金牛座中的星团和猎户座上的星云交相辉映、份外美丽,只是不见那颗橙星,橙星应在牧夫座,要顺着大熊星座的长尾巴找下去,茉莉又把目光投向北天,只见小熊星座的“小北斗”斗口朝下,盘曲在低空中,大熊星座的尾巴快碰到地平线了。噢,现在正是“斗柄指北,天下皆冬”的时候,橙星已落到地平线的下面,可是刚才明明看见洪忆辉身后的夜空里有一颗橙星在闪烁。
“嘿,在数天上的星星呀!”
又是一句熟悉而遥远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茉莉猛然收回目光,眼前又是一片橙色!茉莉的心紧缩起来,听到的、看到的,仿佛都是旧事的重演,似梦似真?
洪忆辉脱下藏青色的风衣,身着一件橙红的毛衣,手里端着快食面站在面前。
“一定饿了吧,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小孩睡得这么香,醒来我会照料她。”
受呵护的感觉真好,茉莉躺在软卧上想着。结婚后,日子变得平淡而琐碎,自己由一个浪漫女孩变成现实的少妇,不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而是有个家要操心,有个孩子要爱护。遇到洪忆辉后,买票、上车、安顿苏橙,一切都交给了他,茉莉疲惫的身心得到放松,少女时代的款款记忆争先跃现。“噢,我明天再来想,反正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茉莉念叨着《飘》中郝思佳的这句名言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茉莉觉得头很痛,一种酸楚的痛,这痛楚好似一层茧把茉莉网住,不能自拔。茉莉极力想挣脱束缚,可口干舌燥,浑身乏力。忽地,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颗橙星冉冉升起,放射出层层巨大的橙红光环,闪烁着温情的光辉,将茉莉拥围,茉莉破茧而出在这温暖怡人的气息中畅游,快乐的感觉一浪高过一浪,仿佛间又有一双臂膀将她轻轻托起,揽入怀中。是妈妈!茉莉娇憨地偎紧了。咦,怎么闻不到熟悉、诱人的奶香,那属于妈妈的气息,妈妈柔软、丰满胸脯怎会如此厚实、富有韧性?
噢,自己又在做那橙色的梦!茉莉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洪忆辉那双急切的眼睛,发现自己倚在他的怀里。
“茉莉,你发烧了,喝点水,我去找医生,拿点药。”
茉莉看着洪忆辉匆匆出去,觉得脑子里一片通灵,多年的疑惑一下子都解开了。茉莉清晰地忆起第一次做橙色梦的那晚。
那是个春意荡漾的夜晚,晚自修后,茉莉迈着轻快步子跃出教室,迎面而来的是幽兰的夜空,没有一丝烟云。大熊星座的北斗七星出现在北天高空,斗柄正指东方,预示着春天的来临,小熊星座的尾部正与地平线平行,北极星闪闪发光,为黑暗中的人们指引着方向。茉莉下意识地寻找那颗橙星。想起小时候依偎妈妈怀里数星星的情景:
“妈妈,天上有这么多星星,1、2、3、4……我都数不过来了呀。”
“可不,地上的一双眼睛,天上的一颗星。”
“那,哪颗星是我的眼睛?”
“在妈妈眼里,你就是最美最亮的那颗橙星。”
橙色!眼前幻出橙色,茉莉合上眼帘,沉醉片刻再睁眼,橙色,还是橙色!真真切切的橙色,定睛一看是一个身着橙色运动衫的男生立在眼前,脸上带着紧张、不自然的微笑。
“嘿,在数天上星星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投来小心翼翼的目光。“我可以和你一起数吗?”
“是他! ”茉莉的心被揪了起来,他是自己到福州上大学见到的第一人。自从报到那天邂逅,那橙色的身影就在茉莉心中停驻,接着迎新晚会上,茉莉在聆听了他自弹自唱的那首《小茉莉》后,更是心动不已对他浮想翩翩。在以后的日子里,茉莉常在校园的每一处悄悄地注视他,知道他不仅是具有“奥菲斯”的美称的校园歌手,还是校篮球队队长。是众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可望不可及的人物。此刻自己与他如此接近,甚至听到他的心跳,闻到他的气息,茉莉心慌得不行,嗖的从他身边溜走,不敢回头望。
回到宿舍,茉莉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翻来复去突然下腹部开始疼痛,为不影响他人,强忍着睡了过去。在痛楚中第一次做了橙色的梦。醒来时因急性阑尾炎被室友送进医院,后来又被妈妈接回家休养,而不曾窥伺出梦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