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春》客行云

3、初遇

　　梦中的冬雪飞瀑般倾泄而下，那是孟青捡到周诚的那日。

　　小小的身躯衣衫褴褛，昏倒在雪地里，凌乱的头发遮住脸庞，不仔细看都不晓得是个人，还以为是谁猎死的野畜。

　　孟青在寺庙闻多了香火的味道，回府的路上在车里着实闷的慌，就索性来开车帘，让徐徐的风透进来。

　　她一向不喜欢寺庙，但是父亲每年清明都会在带她去上香。

　　说是在她出生之时，乌云密布，骤雨俱至。有个路过的僧人算过，她活不过二十。

　　破解之法不是没有，只是需劳烦小姐每年清明到城西的普陀寺上香，坚持到二十岁即可。

　　那个僧人如是说。

　　孟青从小就规规矩矩地跟着父亲去上香，但去久了，总会有些厌倦，还不如和小伙伴打雪仗来的开心。过了这许多年，她都平平安安地长大了，渐渐有些不想去了。

　　城西的普陀寺有一株高大的菩提树，可参天。

　　孟青有时候觉得或许会有仙人从天界沿着这棵树悄悄溜下来，到这人世间来考察。

　　不过都是些孩子气的想法罢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孟青靠着马车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白茫茫一片，突然白色中涌出一块黑来，而且那块黑似乎还在涌动。

　　那哪是什么黑色，分明是个活人。

　　孟青一下子就叫停了车夫，走向瘫倒在地之人。

　　那人生的可真好看，纵使一头凌乱的头发，一身破衣烂衫也挡不住他的俊朗。

　　他身着一席黑衣，看着只比她大几岁的样子，一双狭长的眼睛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云雾，透着那层薄雾审视着她。

　　他的眼神总给孟青一种错觉，她觉得自己在哪见过，可是脑海一片混乱难寻蛛丝马迹，许是一种错觉。

　　那是周诚第一次看见孟青，穿着大氅，关切地看着他，恍惚之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否则他怎会看见这如谪仙一般的人。

　　孟青将他捡了回去，给了他侍卫的差事。

　　后来父亲回家休沐，一眼就看见了值班的周诚，说是要收他当义子。

　　孟青不解，但是也没过多追问。

　　她想当义子也好，起码他以后的生活会有保障，按理说收义子这么大事，来路不明的人怕是不妥，但是父亲和她说无事，有些事以后她会知道的。

　　以后，以后，又以后，她自私地等着以后，期望可以有很多个以后。

　　许多年后，等到父亲意外离世，她也不知道父亲所期待的以后到底是什么。

　　世人万般求通透，有些时候还是糊涂些好。

　　曾几何时，她的父亲倒在血泊之中，就在她面前。

　　彼时阿诚哥就站在对面，藏在那个绣着河清海晏的屏风后面，他们朝夕相处多年，直觉告诉她，他知道真相，或许她已经察觉，她只是在逃，不想面对。

　　她给自己留了一缕魂魄，苟延残喘，作茧自缚。

　　周诚没有藏好，孟青送给他的玉佩露出来了，那是她父亲从南疆千辛万苦带回来的战利品。

　　玉佩上是鹤鹿同春，生机盎然，意喻长寿，青春永驻。那是她父亲对她的期望，是孟青对周诚的诚挚祝愿，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显眼夺目，夺走了她眼里的流光，梦回的呓语。

　　自此就算身处梦中，她也不敢喊周诚的名字，不敢唤阿诚。

　　孟青不明白他这样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为什么将她一家逼入绝境，却独留她一人，可能是为了要有人见证他的胜利，他要让孟青当这个见证人。

　　幼时他和旁人比箭术，只要孟青再旁围观，他总是表现得比往常好一些。赢了会去找孟青的身影，暗戳戳地求夸赞。

　　如今他大仇得报，青云直上，也要将孟青锁在身旁。

　　孟青见证着他的好手段，愈发心寒，直面自己这些年的愚蠢，她的痴心怕是只能得来他的嘲讽 。

　　孟青感觉自己心里的温度好像也随之流出，一点点冷下去，冻住了这些年满心欢喜的回忆，冻住了这些年秘而不宣的情谊。

　　从前她不该心软救他，如今也不该痴心爱他。

　　到如今这份心意变成了忐忑，孟青仅有的自尊不允许她再把一腔热忱送入情感的飞瀑，落得浑身透湿薄凉，冻得三尺寒凉。

　　她亲手扼杀了这份心意，在周诚杀死她父亲的时候。

　　她的眼里消失了神彩，麻木地流着泪，心中有千万虫蚁吭噬，一声不吭。

　　家主一死，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叔伯们争着地位，姨太们谋着富贵，孟青无意参与，也不想争夺，由着他们闹。她从小失去了母亲，如今更是孑然一身，独坐院中偷个清净。自顾自地望着落叶出神，飘零的黄叶打着卷，孤零零地奔赴一场无声的消亡。

　　“小姐，你怎么都不去争一争，就算不争起码也得保住自己的不是？”丫鬟红喜看着小姐郁郁寡欢的样子就着急，拿着她带来的毯子给小姐盖上，怕她着凉。

　　她自小就跟在小姐身边，与其说是丫鬟更像是小姐的陪伴，她不愿小姐得一场空。

　　“你不明白……”孟青自从看见周诚藏在屏风后，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从脑海中呼啸而过，撕扯着头皮，直至麻木。原来这就是一场局，她的结局注定一场空。

　　“阿诚哥他啊痛恨父亲杀了他爹。”孟青了无生气说完的一瞬间，她看见红喜的瞳孔微缩，果然，红喜是周诚安排在她身边的人。

　　难怪他总是能找到她，知她所想，得她所愿。

　　只是她没有明白红喜何时成了周诚的帮凶，这个人让她害怕，无声无息地带走了她身边的所有人，连同她的爱也带走了。

　　“小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红喜给小姐掖了掖毯子就慌忙离去，说是点心忘了拿，京城特供的，小姐一定得尝尝。

　　红喜没有说的是这点心是周将军特意从南疆带来的特产，是每年上供朝廷的时候才会享用的供品。

　　惊恐诧异，失望怀疑淹没了孟青，所以她只想看见了红喜的惊诧，却没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孟青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这一次她又会如何告诉周诚。

　　其实不重要了，她就要离开了，给他想要的结果，不再见他。这是她仅剩的私心，也是她给自己的罪罚。

　　周氏一族满门抄斩，一朝荣华终成泡影，孟青逃不了 ，避不开，是她父亲孟唐的罪孽，也是她郁结于心的结。

　　其实她本不该知道的，但是天不遂人愿，世事无常，她还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