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夏》沐雲

5、（4）

　　五月五日。

　　賞櫻的時節已過，許多戶人家的屋外皆掛起了色彩斑斕的鯉魚旗（註一），鮮豔的色調在空中搖曳生姿，好不熱鬧。

　　今年的兒童節（註二）正巧出現在黃金周（註三）內，因此，只要家中有男孩的，都大肆慶祝。古川家即是如此。而家中沒有男孩的，如：冰室家，就顯得較為冷清了點。

　　這天，向來早起的涼，在吃過早餐後，便陪由希出門逛街去了。

　　看著路旁隨風飄盪的鯉魚旗，涼微微一笑，「日本的兒童節還真是熱鬧啊！」

　　「是啊！可惜，因為我們家沒有男孩子，所以跟我們沒什麼關係。」由希笑答。

　　來到市集，由希便興奮的拉著涼走進一間和服專賣店。

　　「這件挺適合妳的耶！涼。」由希拿起一件嫩綠色的浴衣（註四），放在涼身前比了比，笑道。

　　眨眨眼，涼不明所以的問了句：「買這個要做什麼？」摸摸布料，「這應該不適合當睡衣吧？」約略打量了下，又說：「而且，看起來不太像是真正的和服……」

　　笑，「這叫做『浴衣』，是在夏天逛廟會的時候要穿的！我記得妳好像沒有，所以順便帶妳來買一件回去，等夏天的時候再穿。」頓了下，再指指另一邊，「那些和服，妳等等也挑一件買回家吧！過新年的時候、成人式（註五）的時候，或是參加其他重要的正式場合時，都要穿的！」

　　聞言，涼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將由希手上的嫩綠色浴衣放回原位，涼漫步在浴衣區觀望了一會兒，才挑了三件比較喜歡的浴衣。

　　正想問問由希的意見，就被由希推到更衣室去。「妳一件件換來看看，我在門口幫妳守著。」話落，隨即關上更衣室的門，把涼獨自關在更衣室裡。

　　無奈的嘆了口氣，涼於是換上了第一件浴衣。

　　開門。

　　由希看了看，微笑，頷首。「感覺還不錯！再試試另外兩件吧！」

　　然而，看著鏡中自己的倒影，涼反倒微微挑眉，貌似不太滿意。

　　回到更衣室，換上第二件。

　　開門。

　　由希見了她，一怔，沒有說話。

　　涼覺得奇怪，於是再度望向鏡子。

　　米色的浴衣上，無數緋櫻翩然飛舞，襯上鏡中女孩的白皙膚色，更顯少女的青春嬌美。

　　見狀，涼雙眉輕蹙，烏黑的瞳眸裡有一絲光芒閃過。

　　心情有些複雜。

　　因為想起了那天看見的櫻花。

　　美麗……淒涼……迷人……但是，悲傷……

　　『……不是不好看，只是感覺…不喜歡……對。只是不喜歡。』

　　此時，由希剛回神，正欲開口，卻被涼搶先一步。

　　「……我不喜歡。」語氣平淡。

　　再度回到更衣室，換上最後一件浴衣。

　　開門。直接轉身望向全身鏡。

　　以藍天的色彩為底，柔和純白的蒲公英為圖紋，穿在身上，就好似將涼爽的清風帶在身邊。

　　這種舒服自在的感覺，令涼感到滿意，遂回頭，淺笑，「就這件吧！」

　　對於她剛剛的表情，由希覺得好奇，於是問道：「為什麼不選剛剛那件？乾脆都買了吧！」

　　「不！我只要這件。」涼意外的固執。

　　「為什麼？我覺得剛才櫻花的那件不錯啊！」由希再問。

　　抿唇，語氣略沉，「……沒有原因，只是不喜歡。」

　　「唔，那好吧！妳不喜歡就算了！」笑了笑，由希拿起她方才試穿的第一件浴衣，走進更衣室，「我試穿看看這件，妳先在外頭幫我守著。」

　　「好。」

　　半個小時後，兩人才各買了一件浴衣和一件和服，走出店面。

　　然後，由希又拉著涼在市集裡四處閒逛。

　　直到正午時分，兩人才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幾乎全是由希買的──回家。

　　＊　＊　＊　＊　＊

　　幾天後，黃金周結束。

　　難得睡過頭的涼，騎著單車來到學校。剛進教室，就發現大家正七嘴八舌的討論著班上哪個女生最漂亮、哪個女生最可愛、哪個女生最溫柔……

　　帶著滿腹的疑問，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來，轉身。「NE，今天早上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大家都在討論班上的女生？」

　　流依然埋首書中，語氣淡然的回應了句：「今天要選出班花和班草。」

　　班花和班草！？

　　「那，為什麼我沒聽見有人討論班上的男生？」

　　翻頁。「已經討論完了。」

　　咦？「你有聽到是誰嗎？」

　　「沒注意。」目光還是沒離開書本。

　　點頭，回過身。從書包中拿出《 24 個比利》（註六），開始閱讀。

　　十分鐘後，藤原走到涼的身邊。

　　「皇甫君，妳聽說了嗎？我們班的班草已經確定是古川君了！」

　　班草，是他！？

　　翻頁的動作停頓了 0.00001 秒，繼續。「是喔？」

　　「嗯！大家一致認定古川君是最適合的人選。」藤原興奮的說著。

　　再翻頁。「そう？ どうして？」（喔？為什麼？）

　　「因為古川君的功課很好，體育也好，而且是我們班上最好看的男生，所以……」藤原越說越害羞，越說越小聲。

　　「…… そう ……」（……喔……）極其敷衍的語氣。

　　藤原沒發覺涼對此毫無興趣，仍舊繼續自顧自的說著：「我想，班花大概是皇甫君吧！畢竟皇甫君的成績總是跟古川君並列第一，體育在班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好……」聲音再度漸漸變小，因為自卑心在作祟。

　　「其實我長的並不算漂亮，所以大家應該不會選我當班花。」再度翻頁。「……或許妳才是被選為班花的人。」

　　「私？」（我？）藤原自嘲的笑了笑。「怎麼可能？」

　　然而，一個小時後，班花和班草的名單出爐：

　　班草──古川流。

　　班花──藤原攸香。

　　見狀，藤原不敢置信的轉頭望向涼。

　　卻見涼仍然低著頭，目光沒有離開過書本。

　　坐在她身後的流，亦然。

　　回過頭，看著黑板，藤原不禁暗自竊喜。

　　『……沒想到，我的名字竟然可以在黑板上跟古川君的名字並列……如果能一路就這樣跟古川君一起當上校花、校草，那該有多好～～～』

　　另一頭，聽著大家熱烈的討論聲，流的眼底閃過一抹異樣──

　　『……終於要開始了……』

　　＊　＊　＊　＊　＊

　　時光飛逝，七月到來。

　　結業式之後，上半學期就正式宣告結束。

　　暑假開始。

　　這天，冰室家的門鈴一早就響了起來。

　　剛吃完早餐的涼，穿著單衣來到門口。「誰啊？」

　　門一開，發現眼前的人竟是藤原和流，涼不禁小小的楞了一下。

　　「你們怎麼……？」

　　「啊，是剛好在門口遇到的！」藤原急忙解釋著。

　　「……我只是路過。」流淡淡說著。

　　聞言，涼先是挑眉，才看向藤原，「找我有事？」

　　點頭。「嗯！我想知道，皇甫君明天晚上有沒有空？」

　　「明天？要做什麼？」困惑。

　　微微一笑，「因為明天晚上有廟會，所以……可以一起去嗎？」轉頭，「古川君也一起，好不好？」

　　「我沒空。」流還是一臉冷淡。

　　「我考慮一下。」涼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回應。

　　藤原聽了，好生失望，但仍是禮貌的微笑著，搖搖頭，「沒關係！等你們決定好，再告訴我！」

　　「嗯。」異口同聲。

　　揮揮手，「那我先走囉！再見！」

　　「じゃあ！」 （再見！）又是異口同聲。

　　目送藤原離開後，涼便側過身。「進來吧。」

　　流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才脫鞋進屋。「……打擾了。」

　　就在這時候，正欲關門的涼忽然動作一頓。

　　『這感覺……難道是！？』

　　「怎麼了嗎？」流難得的表現出關心。

　　搖頭，關門。「沒什麼。」

　　『是我多心了嗎？還是……』涼暗暗沉思著。

　　此時，冰室奈奈子正巧從廚房走出來，一見到流，便訝異的喚了聲：「……夏！？」熱絡的拉著，左看看右看看，「哎呀！幾年不見，已經長這麼大啦？」

　　「……師母……」流有些無奈的喚了聲。

　　「夏！？師母！？」剛回神就聽見兩人的對話，涼不禁問道：「舅媽，這是怎麼一回事？」

　　「舅媽！？」流也是十分困惑。

　　見兩個孩子似乎認識，奈奈子難掩好奇，「怎麼？你們認識？」

　　同時點頭。「同班。」

　　「所以是同學囉？」

　　「……」對看一眼，轉頭，「只是剛好同班。」

　　望著兩個孩子默契十足的動作，奈奈子忍俊不住的笑了笑，「啊啦！你們的默契真好！」

　　「……」皆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想了想，奈奈子才突然問：「夏，你在學校是用什麼名字？」

　　「古川流。」流如是說。

　　「唔，沒改姓啊？我還以為你用假名會連姓都換掉的……」奈奈子訝道。

　　流仍是語氣平淡的回應著：「這次沒換。」

　　「喔，這樣啊。」奈奈子問畢，才轉頭望向涼，微笑，「涼，想問什麼，可以直接問喔！」

　　「……古川君，跟舅舅是什麼關係？」

　　明知她本就是個敏銳的孩子，但聽見她的問題，奈奈子依然感到某種不知名的壓迫感，於是苦笑著答道：「夏是秀介的學生之一。」

　　「古川……夏…嗎？」頓了下，涼忽地轉頭直視流，「……警察局長古川健一，是你父親吧！」

　　聞言，流不禁微微蹙眉，問：「妳到底是什麼人？」

　　「皇甫涼啊！」挑眉，訕笑。「我可不像某人，上學還用假名……」

　　「呃……夏其實是不需要上學的，涼。」奈奈子柔柔一笑，出聲解釋，「夏已經跟秀介一樣，是個偵探了！別看他年紀小，他可是破過不少案子喔～～～」

　　「所以，你上學是為了查案？」涼再問。

　　頷首。

　　「什麼案子？」

　　「 You have not to know ！」流淡然回應。

　　挑眉，神情沒有不悅。「這就是所謂的『保密原則』嗎？」

　　「嗯。」

　　打量著他的神色，涼在沉默一陣子後，又突然說道：「跟最近選了班花、班草有關係吧！？」

　　訝然。「妳知道些什麼？」

　　抿唇，轉身背對他。「 You have not to know ！」語畢，嘴角微揚，邁步離去。

　　正想追上前去的流，才剛踏出第一步，便忽然感覺到一絲詭譎的壓迫感，漸漸地從她那纖細的背影裡，悄然流出，於是停下了腳步。

　　『這是…血的味道！？』

　　發現了這一點的流，不禁雙眉緊蹙──

　　『皇甫涼……妳，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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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一：鯉魚旗，日本在每年的男孩節時，可以看見很多鯉魚型的彩色風筝在藍天下飄舞，那就是所謂的「鯉魚旗」。鯉魚旗的最高處是雄鯉，下面是紅鱗白肚的雌鯉，其他則按照家中男孩的數目，依序掛上。

　　※註二：兒童節，即「五月五日」，是日本的正式節日──「男孩節」，也叫做「兒童節」。

　　※註三：黃金周，即「一周的假日」。在五月初，中學有一周的假期，日本稱此周為「黃金周」。

　　※註四：浴衣，和服的一種，為非正式的和服。本來是指沐浴前後穿的輕薄衣物，現在是參加日本夏日廟會的年輕人最喜歡的穿著，只有夏天可以穿。

　　※註五：成人式，又叫作「成人節」，日期為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成人禮」就是在這一天舉行。

　　※註六：《 24 個比利》，是一本精神分析相關的書，講的是一個有人格分裂的人，總共擁有 24 個不同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