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夏》沐雲

3、（2）

　　三天後，放課（註一）時間。

　　班上的同學幾乎都走光了，教室裡只剩不到五個人。

　　坐在窗邊的涼和流，仍靜靜地坐在位子上看書。

　　學校的鐘聲，對於他們來說，似乎沒有任何意義。

　　「皇甫君！」

　　！？

　　聞聲，轉頭。

　　映入涼眼中的，是藤原的甜美笑容。

　　「皇甫君，這個週六一起去賞櫻好嗎？」

　　「賞櫻！？」

　　點頭。「是啊！我今天在上學的途中，發現一個公園，裡面有好多好多漂亮的櫻花……所以，一起去，好嗎？」藤原的眼中閃著期待。

　　遲疑了下，涼才微笑應允。

　　『離開那裡之後，已經沒人知道我是誰，所以，戒心應該不必像以前那麼重了吧……』

　　「啊！古川君也一起去好不好？」藤原望著流，問。

　　卻見流仍舊低頭在書包中摸索著什麼，一副完全沒聽到的樣子。

　　「古川君？」藤原又喚了聲。

　　「……」

　　發現流還是沒有回應，涼不禁回頭看去。然後，她突地彎腰拾起一本書，遞到他面前，「你是在找這個吧？」

　　赫然是那本《追憶似水年華》。

　　流先是一怔，而後，接過，收起。

　　頷首。「……謝謝。」

　　「不客氣。」涼揚起一抹輕淺的微笑，「這本其實還不錯。只是，要看懂的話，沒那麼容易。如果你對這種類型的書有興趣，你可以找些心理學或精神分析學方面的書來看。日高六郎翻譯的那本《自由からの逃走》（註二），可能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抬眼，挑眉。「那本我看過了。」

　　「喔。」不置可否的回應。

　　「……我倒覺得妳應該看看鈴木重吉翻譯的那本《悪について》（註三）。」

　　「喔，我看過了。」涼聳聳肩，「有點悶。我覺得。」

　　！？

　　流訝異的看著她，「那麼，佛洛伊德的《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註四）、《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註五）、《Introductory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註六）和《Dora : an analysis of a Case of hysteria》（註七），妳看過沒有？」

　　頷首。「全看過了。」

　　「妳最喜歡哪一本？」流追問。

　　「《Dora : an analysis of a Case of hysteria》吧！」話落，涼便回頭沖他微微一笑，「大多數女生都喜歡故事性強烈的書，你沒聽說過嗎？」

　　「我還以為妳並不屬於『大多數女生』。」看著她，流沒有惡意的淡淡說道：「畢竟，『大多數女生』是不會看過《悪について》和《自由からの逃走》的。」

　　「是嗎？」呵呵！還以為他是個很悶的人呢！沒想到，其實還挺有趣的嘛……

　　「……」

　　站在一旁的藤原，聽著兩人的對話，突然感到心裡一陣酸澀。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第一眼見到皇甫君和古川君，就覺得他們之間總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默契……』

　　『上課時，都光明正大的看課外書；被老師點到要回答問題時，明明一直都沒在聽課，卻總能給出完美且正確的答案；下課時，除了上廁所之外，都不會出去；分組討論時，永遠都只有他們兩個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其他人總是聽不懂；分組作業時，他們總是合作無間，永遠都是最快完成、表現最優異的……』

　　『表面上，皇甫君好像跟我是很不錯的朋友；事實上，我根本就不懂皇甫君在想什麼。古川君也是。看起來好像誰也不理，對皇甫君卻總是有問必答。』

　　『每次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我都覺得他們離我好遠好遠，遠到我幾乎看不見。想要靠近，卻發現，我往前一步，他們就退後一步，距離從未縮短。』

　　『難道，真的不能靠近一點嗎？難道，真的沒人可以加入他們之間了嗎？』

　　藤原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眼底漸漸填滿輕愁。

　　瞥見她的表情，涼默然垂眼，流則彷若未見，只是迅速收拾好書包，準備回家。

　　不一會兒……

　　「藤原君，今天天氣真好呢！」涼淺笑著說。

　　呃！？

　　藤原楞楞地望著她，還沒反應過來。

　　「我看，乾脆今晚去賞櫻好了！」

　　呃呃！？

　　「啊！對了！今晚那裡能賞櫻嗎？」頓了下，涼才突然想起。

　　「……能。」藤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要一起吃晚餐嗎？」

　　「那是當然。總不會餓著肚子賞櫻吧？」涼笑了笑，頭一偏，「ね？リュウ君？」（NE？流君？）

　　流君！？

　　聞言，藤原和流都是一楞。

　　見狀，涼不禁笑了開來。

　　「開玩笑的啦！」笑著沖藤原眨眨眼，涼隨即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放心！我跟古川君還沒熟到那種地步，妳還有機會追到他的！」

　　藤原聽後，霎時俏臉一紅。「皇甫君！？……妳…妳…妳別胡說！我…我才沒有呢！」

　　「真的沒有！？」涼腦袋一歪，故作天真地戳戳她的臉頰，「可是，看起來很像啊！……瞧！妳的臉已經紅得跟蘋果一樣了耶～～～」

　　「哪有！？」

　　「有吧！」

　　「才沒有！」

　　……

　　看著她們兩個，流有些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

　　『……我可沒空跟妳們玩什麼談戀愛的遊戲啊……』

　　窗外，橙紅色的太陽正緩慢的落下。

　　橘色系的晚霞，滿佈天空。

　　風兒清爽的吹過，為今日的黃昏帶來了舒適與愜意。

　　＊　＊　＊　＊　＊

　　藤原宅。

　　「ただいま！」（我回來了！）

　　「おかえり！」（歡迎回家！）

　　藤原才剛進門，母親便噙著溫柔的笑容出現在她面前。

　　「媽，我今晚要跟同學去○○公園賞櫻，不會在家吃飯。」

　　「要帶便當去嗎？」

　　「嗯！」

　　頓了下，藤原突然臉一紅，大叫道：「媽！我自己準備便當就好，您不用多替我準備了！」

　　「喔，那好吧！晚上出門要小心喔！」

　　「我知道了！」

　　藤原跑回房間，望見鏡中自己羞紅的臉，不禁再度想起涼剛剛說過的話──

　　「放心！古川君晚上也會到的！」涼自信的淡淡笑道。

　　「真的！？」

　　「當然！妳只要準備好古川君的便當就行了，我會負責把他帶到的！」

　　眼前突然閃過流專注的側臉，藤原又是一陣羞赧。

　　捂著雙頰，藤原擔心的低喃了句：「……古川君，真的會來嗎？」

　　.

　　古川宅。

　　「ただいま！」（我回來了！）

　　「おかえり！なつ。」（歡迎回家！夏。）

　　「夏，今天調查的怎麼樣？有進展嗎？」一個精明幹練的男子問道。

　　「沒有。」流淡然回應。

　　一名樣貌秀美的大女孩，直接趴在流的背上，笑問：「那你有沒有喜歡上哪個女生啊，小‧夏‧夏？」

　　白眼一翻。「沒有！另外，姐，妳很重。」

　　古川紀子一聽，氣得馬上捏了流一把，「臭小子，你不知道對一個女孩子說『妳很重』是禁語嗎？」

　　流吃疼的皺了下眉，沒有回應。

　　「啊！紀子姐姐是壞蛋！」

　　兩個小毛頭跑了出來，跳到流身上，一人抱住一隻手臂，指著紀子，大喊：「壞姐姐！每次都只會欺負哥哥！」

　　「那好！下次我不欺負他，我欺負你們，如何？」紀子怒極反笑。

　　「哇！爸爸、媽媽、哥哥，救命哪～～～」兩個小毛頭拉著流就跑。

　　「小櫻、小楓，別跑！」

　　「哇！救命啊！姐姐要打人啦～～～」

　　無奈的看看手臂上的弟弟和妹妹，再瞄瞄身後故作凶狠的姐姐，流不由得大大的嘆了一口氣。

　　『……我這是招誰惹誰啦！？』

　　.

　　冰室宅。

　　「ただいま！」（我回來了！）

　　「おかえり！リョウ。」（歡迎回家！涼。）

　　看見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冰室秀介，涼有些意外，「舅舅，您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專門回家吃飯的嗎？」

　　「是啊！因為妳舅媽說，再忙，我也該偶爾回家吃頓飯嘛！」秀介笑道。

　　聞言，涼微微一笑，走到廚房門口。「舅媽，我今天晚上跟同學約了七點要去○○公園賞櫻，不留在家裡吃飯。可以請您幫我準備一個便當嗎？」

　　少婦輕笑了聲，「もちろん！」（當然可以！）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謝謝！）

　　語畢，涼便回到房間，將制服換下……

　　＊　＊　＊　＊　＊

　　晚上六點五十分。

　　一道黑影迅速的閃進古川家的後院，來到二樓最左側，躲在房間的窗外。

　　窗內，流正坐在書桌前，認真專注的寫著作業。

　　黑影從窗外窺見，無聲的揚起淺笑，偷偷扔了一顆小石子進去。

　　被小石子打中的流，不解地抬首。

　　什麼也沒看見。

　　沉思了下，流忽地走到窗邊，探出頭，往下一看。

　　──！

　　書桌上的作業簿，依然靜靜地躺在那兒。

　　然而，亮著燈的房內，卻已空無一人。

　　夜，仍舊寂靜。

　　.
　　.
　　.
　　.
　　.

　　※註一：放課，就是放學的意思。此為日本用語。

　　※註二：《自由からの逃走》，譯成中文大約是「逃避自由」的意思，書中含有與社會學、心理學、精神分析學相關的內容。

　　※註三：《悪について》，譯成中文大約是「邪惡」的意思，書中含有與心理學相關的內容。

　　※註四：《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即「夢的解析」，是精神分析學鼻祖佛洛伊德的不朽鉅著。

　　※註五：《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即「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書中舉了許多日常生活的實例，將潛意識的領域擴展到日常生活中。

　　※註六：《Introductory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即「精神分析學引論」，對精神分析理論具有全面且系統的概括性論述。

　　※註七：《Dora : an analysis of a Case of hysteria》，即「少女杜拉的故事」。此書不僅是一篇專業的病變心理學報告，還被佛洛伊德變成一部文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