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夏》沐雲

17、（16）

　　古色古香的中式大宅裡，白衣翩翩。

　　一大早，樣貌可愛的小女孩，便好奇地張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看著正在後院舞劍的俊朗青年。「……爸爸！？」

　　青年聞聲轉頭，與小女孩同樣靈動的深邃黑瞳中，不意地泛起濃濃笑意。「小涼！？妳怎麼會在這裡？」伸手將小女孩抱起，問：「妳不是跟媽媽一起的嗎？媽媽呢？」

　　小女孩搖了搖頭，「不知道。」伸出短短的小手，圈住青年的頸部，「潮姑姑說，我今年滿三歲了，所以帶我來學習。」

　　青年聽後，不禁笑臉一僵。

　　滿臉疑問的小女孩，扯扯青年的黑髮，稚氣的問著：「哪，哪，爸爸，我是要學習什麼啊？是爸爸要教我嗎？」

　　青年回神，還來不及回話，便因身後有人到來而驀地轉身。

　　映入他眼中的，是與他如出一轍的面孔。

　　點了下頭，「潮姐。」

　　青衣女子微微蹙眉，「律，你已經是宗主了，不應該再叫我『潮姐』。」伸手將小女孩抱走，讓小女孩的雙腳重新站回地面，「家裡的傳統，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潮。」皇甫律看著小女孩，不怎麼抱希望的問：「小涼是我的女兒，難道就不能略過嗎？」

　　「我們的父親不就是前任宗主嗎？你我當初都沒有被略過，你覺得涼行嗎？」皇甫潮冷淡的說著。

　　「果然是不行的嗎？」輕嘆口氣，「那麼，我的女兒就拜託妳了。潮。」

　　鞠躬，「是，屬下遵命。」

　　小女孩茫然的看著父親和姑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為什麼姑姑要說自己是『屬下』？」

　　潮淺淺一笑，回答：「因為妳爸爸是『宗主』啊！」

　　不解，「『宗主』是什麼？」

　　「『宗主』就是我們皇甫家族的最高領袖，要管理家族所有的事，以後妳可能也會是宗主喔！」

　　「所以說，『宗主』跟『皇帝』一樣，是世襲的嗎？」從小研讀歷史的小女孩，再度發問。

　　「就是這樣沒錯。」潮很乾脆的答道。

　　律蹲下身子，與小女孩平行而視，「小涼，以後，潮姑姑就是妳的師父，會教妳所有的事，妳要好好學習，不可以不聽話，知道嗎？」

　　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知道了。」

　　律笑著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起身對潮說：「潮，我希望小涼擁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所以妳教她的時候，多讓她思考一下。」

　　「我知道了。」

　　微微一笑，「小涼，爸爸要去忙了，妳要乖乖的跟師父學習喔！」

　　可愛的燦笑，「好！爸爸晚上再見！」

　　「晚上再見。」語畢，轉身離去。

　　律的身影一消失，潮就開始跟小女孩約法三章──

　　「涼，妳聽好，皇甫家的人，不是那麼好當的。為了確保妳會真的乖乖聽我的話，妳養的那隻白色小狗，我先帶走了。」

　　「啊，我的小銀。」小女孩的聲音顯得很委屈。

　　「另外，以後要叫我『師父』，不可以叫『姑姑』。」

　　「為什麼？」不解。

　　「因為是我說的。」

　　有些不甘的微微噘嘴。

　　「接下來，先跟妳說明妳的學習內容。」潮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張時程表，交到小女孩手中，「這是妳的學習時程表。課程從明天開始，裡頭沒有所謂的假日。每天早上的課程安排都一樣，四點半吃早餐，五點的第一堂課是跑步，再來是七點的體操、九點的語文和中午的禮儀。」

　　小女孩邊聽邊點頭，然後伸手指向時程表的下半部，歪著頭，問：「那下午呢？這個『實戰課』是什麼啊？」

　　「明天妳就知道了。」潮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又不知從哪取出一把銀色的軟劍，交給了小女孩，「這是妳的武器，我等一下會教妳怎麼使用它。只要妳好好的運用，它就會是妳最忠誠的伙伴。」

　　頓了下，潮又道：「另外，明天早上四點，準時到這裡來，不准遲到。」

　　咦！？「等一下，姑……」被瞪，縮了下肩膀，「師父，您不是說，第一堂課從五點開始嗎？為什麼變成四點了？」

　　「以後，四點是練習揮劍的時間。每天早上都要來，不准遲到。」潮冷冷的說：「只要妳遲到第三次，以後就別想再見到妳的小銀了。聽清楚了嗎？」

　　想哭的點點頭，「聽清楚了。」

　　「很好。」潮滿意的頷首，「還有什麼問題嗎？」

　　絕望的搖搖頭，「沒有了。」

　　「那就開始教妳使劍吧。」話落，便一比一劃的教起劍法。

　　五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潮讓小女孩先去吃飯，並表示真正的課程將由明天開始。

　　小女孩雖然不太樂意，還是很懂禮貌的行了個禮，收起軟劍，離開。

　　潮看著那個嬌小的背影，對於方才小女孩的表現感到十分訝異，忍不住喃喃唸道──「之前完全沒有碰過軟劍，剛開始學也才五個小時，竟然就已經可以控制劍鋒的方向……莫非，這個孩子是武學奇才！？」

　　這時候的潮並不知道，那個越走越遠的小女孩，不光只是學武很快而已。

　　.

　　隔天早上四點，小女孩依約來到後院練習揮劍。

　　十分鐘後，潮開始讓小女孩練習使用各種不同的劍。

　　四點半，潮帶著小女孩去吃早餐。

　　五點一到，潮就牽著小女孩到田徑訓練場去跑步。

　　才跑五分鐘，小女孩就累得想休息了，可是潮也在跑，又沒有說可以休息，她只好認命的繼續慢慢跑。只不過，說也奇怪，半個小時過去，小女孩突然不再覺得累，跑步的速度也開始變快，隨後便追上了潮。

　　之後，小女孩就始終與潮並肩跑著，直到課程結束。

　　潮雖感驚訝，卻沒有說些什麼，只是打算按兵不動的繼續觀察下去。

　　七點的體操課，潮教導小女孩一些讓身體維持柔軟的動作，小女孩依然學得很快。兩個小時的課程，小女孩學到的東西，卻比別人花兩年時間學得的更多。

　　九點，語文課。

　　「首先，要先練握筆。筆握好了之後，才可以開始寫字。」潮拉著小女孩的手，讓她標準的握住毛筆，「把筆握好。不管我做什麼，妳都絕對不可以鬆手。」

　　「就算妳說可以放開了，也不行嗎？」小女孩歪著頭問。

　　「直到課程結束之前，都不可以。」潮如是回答。

　　點點頭，「我知道了。」

　　然後，直到十一點到來之前，小女孩都緊緊的、標準的握著毛筆，沒有讓潮成功的拿走過筆。

　　十一點，潮領著小女孩來到餐廳，開始教授各國的用餐禮儀，順便吃午餐。

　　隨後，一點整，所謂的「實戰課」開始。

　　潮帶著小女孩走進道場，那裡面，還有一個藍衣青年、一個紅衣女子和兩名年約七歲的孩子，一男一女。

　　「潮，那個孩子是？」藍衣青年好奇的問。

　　「是宗主的女兒，涼。」潮淡然回答，隨後問：「雲、朗，那兩個孩子是七歲吧？」

　　紅衣女子和藍衣青年同時頷首。

　　「我帶的是若，朗帶的是鏡。」紅衣女子，雲，微笑著答道。

　　潮點點頭，拉著小女孩走到四人面前，「涼，這是妳的雲堂姑、朗堂叔，還有妳的堂哥和堂姐。」

　　小女孩從沒見過堂親，所以特別好奇的看著四人，然而，從小的教育讓她還是很有禮貌的揚起笑容，「雲堂姑好！朗堂叔好！若堂姐好！鏡堂哥好！」

　　四人望著她那張嬌嫩的可愛笑臉，同時一怔，「妳好，涼。」

　　「因為今天是第一次帶妳來，所以妳先看看若和鏡是怎麼做的。明天再開始讓妳上場。」潮摸摸小女孩的腦袋，淡淡說著。

　　頷首。看著若和鏡使用各自的武器，在場上打得難分難解。

　　小女孩就這樣過完了第一天的訓練。

　　.

　　隔日，小女孩提劍上場與鏡對戰。

　　意外的是，小女孩竟然贏了。

　　自此，鏡的妹妹，幽，便始終看小女孩不順眼，兩人總是無法好好相處。

　　但，鏡的目光，卻再也沒有從小女孩的身上離開過……

　　＊　＊　＊　＊　＊

　　日本，十月。

　　上個星期的學園祭，已經結束。

　　這天，星期一。

　　一大早，鬧鐘還沒響，躺在床上的涼就睜開了眼睛。

　　看向床邊的鬧鐘，「又是不到四點……」唇瓣拉開一抹自嘲的弧度，「這也是應該改掉的老習慣吧。」

　　起身，下床，整好單衣。

　　拉開落地窗，涼一如往常的在長廊上落坐。

　　日本的十月與台灣不同，風吹起來已不再是涼爽，而是微寒。

　　左肩斜靠著廊柱，衣擺被秋風輕輕拂過，一縷寒氣頓時從袖口竄入。然而，涼仍是面不改色的繼續呆然望著院內花草，無語。

　　剛辦完案子回來，才在後院泡完溫泉，正好經過的冰室秀介，見涼在發呆，遂出聲喚了句：「涼？」

　　眨眨眼，涼緩緩轉過頭，發現來人是他，於是禮貌性的點了下頭，「舅舅，您回來啦？」

　　頷首，走近，好奇的問：「妳怎麼這麼早起？」

　　視線移回院中的花草，語調淡然，「……只是個還沒改掉的習慣罷了。」

　　秀介瞭然一笑，在她身旁坐下，「早起是個好習慣，不改也沒關係的！」指指遙遠的天際，「妳看，是日出喔！也就只有像妳這麼早起的人，才能看見太陽正要升起時的天空。」

　　「……看上去有種『一切重生』的感覺。」涼神色一柔。

　　側首望向她，伸手摸摸她的頭，微笑，「涼，妳要記住，不是所有的過去都應該忘記的！妳的過去裡，也有一些讓妳快樂的事情，不是嗎？」

　　轉頭與之對視。

　　依然微笑，「不管過去究竟是好是壞，現在的一切，都是由過去而來。所謂過去，只是在妳面對問題時，可以好好參考的經驗。不需要想太多，只要願意面對，所有問題都一定可以解決的。」

　　微怔了下，涼才回過神，淺淺一笑，「我知道了。謝謝您，舅舅。」

　　溫柔的笑笑，秀介就這樣陪著涼在廊上坐著，直到涼的鬧鐘響起。

　　.

　　上午六點三十分，涼穿著整齊的制服，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奈奈子則是一臉無奈的站在由希的床邊，看著每到週一就特別愛賴床的由希，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七點整，冰室家的門鈴準時響起。

　　涼從容不迫的喝完茶，擦嘴，起身，拿起書包，朝裡屋喊了句：「叔母さん，行ってきます。」（舅媽，我出門了。）

　　「うん！行ってらっしゃい！」（嗯！路上小心！）奈奈子的聲音從由希房裡傳來。

　　慢條斯理的穿好鞋子，開門。

　　與此同時，在門外等待的流倏地抬首。

　　四目相對。

　　「お早う。」（早安。）涼。

　　「お早う。」（早安。）流。

　　並肩而行。

　　「妳打算怎麼引誘兇手現身？」

　　聳肩，「沒有特定的想法。總之先扮演情侶，觀察嫌犯的反應。你呢？有什麼好方法嗎？」

　　「沒有。」話題一轉，「妳為什麼決定當校花？當初選班花，妳不是沒有興趣的嗎？」

　　無奈一嘆，「因為有個笨蛋當上級花了。」

　　「妳說的是藤原攸香？」

　　「不然還有哪個傻瓜？」攤手。

　　不解，「妳總是在幫她，為什麼？」

　　「因為她是班上第一個對我說『我們是朋友』的人。」停下腳步，嫣然一笑，「而且，那的確是她的真心話。」

　　「就這樣？」不信。

　　一臉好笑，「不然還要怎樣？」

　　「對於朋友，妳的要求還真少。」

　　不以為意的笑笑，「如果你跟我一樣，從小就只有家人、目標和敵人，你對朋友的要求也不會比我多到哪裡去。」

　　訝然，「妳不是有很多同伴嗎？怎麼會沒有朋友？」

　　「同伴並不等於朋友。」涼淡然說道：「直到十歲，我才終於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一頓，微笑，「然後，今年又多了你們這幾個朋友。」

　　「我可沒承認我是妳的朋友。」流故意的說。

　　無所謂的聳聳肩，「不承認也沒差。反正又不差你一個。」

　　「這句話，聽來真讓人火大。」流還是一副冷淡的表情，說出口的話卻帶有些許悶悶的感覺。

　　手一攤，「那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

　　抬眼，望見前方的校門，涼於是甜甜一笑，伸手抱住流的左臂。

　　情侶模式啟動。

　　流瞭然地讓她抱著自己的手，淡道：「走吧。」

　　話落，兩人便親密的一同走入校園。

　　.

　　二年三組。

　　「啊！皇甫和古川來了！」堂本進指指教室後門，大喊。

　　「皇甫、古川，お早う！」（皇甫、古川，早安啊！）此為全班大合唱。

　　「お早う。」（早安。）異口同聲。

　　齊藤里奈、吉野鈴美、八乙女瞳和藤原一看見他們，馬上就圍到兩人的座位旁邊。

　　八乙女首先開口：「皇甫、古川，你們兩個上網去看過學校的討論區嗎？」

　　「沒看過。怎麼了嗎？」涼歪著頭，不解。

　　齊藤有些遲疑的接口：「那個……昨天晚上，學校的討論區多了一個主題，叫做『殘花錄』。上面很清楚的列舉了前兩屆所有被強暴過的校花和級花名單，最下面還寫說：『今年的第一朵花，預計將於期中考試結束的那一天，在所有進入討論區的人眼前被採下。當天會現場直播採花情況，敬請期待。』」

　　「喔。」涼隨口一應。

　　見她面不改色，吉野顯得十分訝異，「皇甫，那個兇手說的第一朵花，就是妳耶！妳怎麼還是一副什麼事也沒有的樣子啊？」

　　「因為我是空手道黑帶五段以上啊！」笑，指指流，「而且，還有個實力堅強的男朋友可以保護我。所以，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害怕的必要。」

　　流繼續看著手上的書，不承認也不否認她說的話。

　　藤原聽到她說流是她的男朋友，心裡又是一陣難過，不禁垂首。

　　「……總之，皇甫君，請妳一切小心，多注意安全！」

　　目光一柔，微笑，「我會的。謝謝。」

　　此時，上課鐘聲響起，四人於是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課堂中，涼狀似無意的向左方望去。

　　窗外，兩道熟悉的身影正巧掠過她的視線範圍。

　　思及剛才齊藤轉述的字句，涼的唇角不禁悄悄地揚起一抹冷酷的弧線──

　　想採下我這朵花！？

　　哼！不管你是誰，你最好祈禱你不只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