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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灵根 巷道错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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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后阿澄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一条河边,河岸处建有一座凉亭,坐在亭内便可俯视波光粼粼的河水,看细密鱼群在参差藻荇间穿行。
要论青台县中她与林杉都熟识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
虽然昨夜带着那个女孩逃跑时,她表现出很熟悉青台县的样子,但那些道路和方位都是她从以前看过的城市布局图上得来的,根本没有亲自走过。实际真正来过的地方,只有这座凉亭附近。
多年前圣上曾携百官北行避暑,林家也在其列。因月修仪身体不适,队伍就在青台县歇息了片刻。当时林杉他们带着阿澄在河边玩了很久才回去,月笙也溜了出来陪她。因为在母妃身体不适时没在身旁服侍,月笙事后还被圣上斥责为不孝,这也成了圣上不待见他的开端。
但月笙事后却告诉她,是月修仪让他一定要来的。所以阿澄一直怀疑那件事是否是月修仪刻意为之,好让其他皇子不再关注月笙。
时辰尚早,城门还未开。她在附近的树林找了一圈,想找点能果腹的野果,可惜一无所获。只能饥肠辘辘地躲在树林里,祈求着林杉能安全到达。
没想到等了一个多时辰,最后等来的却是一队官兵。
“你们,去那边看看!”
“是!”
看来是等不到林杉了。
她感到有些绝望,不敢细想林杉他们此刻的下场,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自己也被抓到。好在她刚才没进亭内等人,而是躲在了树林里,还有逃跑的机会。
趁他们去搜查亭子,阿澄找准机会悄悄钻进了来时的小巷里。离官兵有一段距离后,她不再放轻脚步,直接向小巷内部跑去。逃亡中试着整理自己的思路,计划好接下来的出路。
冷静一点。
方才的官差看服饰像是这座县城的人,那么他们就未必是冲着她来的,或许是在抓别的罪犯。
若说他们是裴无念向此地知县要来协助搜查的,几率也不大。毕竟逃狱也算不上小事,把这样的丑事告诉知县,若是最后一无所获,他要承担的责任也会很重。除非裴无念确信她一定藏身此处,并且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借兵后抓住她,否则不会轻易与青台县的官差合作。
但是她过来的道路岔路众多,分向不同县市,昨天又没下雨,留不下明显的车辙印,没道理裴无念能从中精准地找出她走过的路线。哪怕他依据灯下黑的心理,反推出她走了青台县这边,也不该确信她就藏在这个县城而没继续往前跑。毕竟昨晚能恰巧遇上有人违规入城,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要是昨晚没能入城,她一定会选择继续往前跑的。
还会有哪里留下了破绽……
是藏在城门口附近的那辆马车被发现了?还是林杉被抓后供出他们会在青台县接头?但是都不可能,马车藏在远离道路的地方,他绝不会花费时间精力去把周边树林都搜一遍;林杉他们都愿意为她以身犯险,更不会在这种关头出卖她。
仔细思索了一下,她还是觉得前者的几率更大,刚才的那些官兵应该不是来抓她的。但不管他们的目标是谁,忽然多了一队抓捕势力,对她始终不利,之后的碰头和逃跑计划也需要再行调整。
“唔!”
思考得过于投入,她慌忙中在拐角猝不及防撞上了什么人,紧接着一个耳熟的叫骂声传来。
“靠,谁啊这是,长没长眼睛!”
“哟,还是挺漂亮一小姑娘。”另一个声音也耳熟得让她心惊。
这不是……那两个牙人?不会吧,这是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
“……天助我也。”那个与守城人相熟的牙人从怒骂中回过神,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对劲,“我还说莫非真是遭了报应,才会丢了货物,还被全城搜捕,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们这些可怜人的……”
阿澄也敏锐地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原来那些官差是在搜捕他们,是那个女孩报的案吗。可是她不是说自己不能见官吗,难道是想通了?
“你的意思是……”
“把她绑走卖……诶,给我站住!”
意识到气氛不对,阿澄趁他们还在说话转身就跑。既然是来抓他们的就好办了,直接去找一队官兵来对付他们,之后她趁双方互搏逃之夭夭。
两个牙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但因为她反应的比较快,拉开的距离足够她跑到巷口了。快到巷口时,正好有两三个搜查的官兵经过,逆着光有些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是腰间长刀的剪影足以证明其身份。
阿澄朝着他们大声喊:“你们要找的牙人在这边,快抓住他们!”
可他们却没有反应,相顾而视,疑惑地问了句:“什么牙人?”
等她听到这句话时已经距离他们不到十米,巷口的光线足以让他们双方看清彼此。虽然同样配着长刀,但巷口的这几个官差服饰有些微不同。这些人,分明是当初负责押送她的官差啊……
“等等……这不是我们要找的逃犯吗?抓住她!”
阿澄连忙掉头往回跑。追着她的两个牙人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还在冲她这里跑来,嘴里头骂骂咧咧。
“你给我站住!等我抓到你小心……”
“哎呦我去,怎么是官兵!快快快……往回跑!跑!”
他俩显然是把裴无念的手下错当成了抓他们的官差,慌不择路地往回跑。但阿澄跑得比他们还急,穿过他俩中间的空隙跑在了他们前面。
两个牙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只兔子一样飞快窜到自己前面,大眼对小眼地对视了一眼。
“不是,你怎么也跟着我们跑起来了?!”
“少管闲事,先跑再说啦!”
巷口的官差知道凭自己几人没法在这么复杂的地方抓住他们,派出一个人去放信号弹通知裴无念,让他带着分散至其他地方搜寻的官兵赶来青台县,其他人继续追。
好巧不巧,在阿澄他们三个逃至另一个出口时,又遇上了一队官兵,这次是真的县衙官差。前后两边都有追兵,两个牙人只好向巷道更深处逃去。阿澄慌乱中分不出哪边是来抓牙人的,哪边是来抓她的,也只好跟着他们一起跑。
一时间两股势力都进了巷子,在七扭八拐的巷道里四处搜寻。他们三人被左右夹击,在巷子里弯来拐去,冷不丁就会撞上其中一队,不得不以更快的速度钻到下一条巷子里。
阿澄已经一天滴水未进了,又一直在赶路与逃跑间奔波,身体都有点不像自己的了,轻飘飘的如同步于层云之上。她不由得眼前一黑,脚步磕绊了一下。
“喂,你干嘛!”
她一停下,跑在她后面一点的两人也差点摔了一下。为了不让她挡着路,他们只好拉着她继续往前跑。
“我们为啥非要带着她跑?”
“废话,她跑了钱怎么办?”
三方在巷子里你追我赶了好一阵,彼此都被折磨得气喘吁吁,靠在巷子的墙边大声喘着气,一步都走不动了。他们不得不坐下休息一会儿,遥遥相望不让对方从视线中消失,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打着嘴炮。
“你们……站,站住。”
“就,就不站。你……呼呼……你来打我啊。”
“别让……老子抓到你!啊……好累。”
抓捕对象暂时不动,两队官差相视一眼,也终于有时间好好交流一番。
“话说,你们是……是谁啊?我怎么没……嗝……没在县里头见过你们。”
“呵……哥几个可是……呃……从京城来的,劝你们……少管闲事,别碍着我们……我们抓人。”
“什么叫碍着……你们抓人,不是你们好几……好几次从拐角窜出来……害得我们把人跟丢了。不是……你们,我们早把人抓住了……”
“就……就凭你们……算了吧,就你们这水平,京……京城的边都摸不着,回家吃奶去……去吧。”
“京城,来的……了不起啊!凭什么……就能看不起我们……”
“咋,咋的……要来干一架试试吗?来啊……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京城人和……和乡下人的……差,差距……”
“来……来就来!弟兄们,上啊!”
两边官兵为了挣个面子强撑着站起,居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了起来。因为脱力拳头软绵绵的,甚至牙齿指甲都用上了,莫名的很滑稽。两个牙人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打,乐乐呵呵地唠起了嗑。
“这些……官差,真尼玛傻……不隆冬……的。”
“是啊哥,有这……这力气,留着追我们……不好吗……”
阿澄大喘着气接话:“你们……也挺傻的……有这……时间,我们快跑……不好吗?”
两个牙人对视一眼:“你说……的对……”
趁着官差打架,他们三个挣扎着爬起来,悄悄潜进了另一条巷子。等官差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凭借着对巷道的熟识,钻到了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经过一段时间的慢走,他们体力稍微恢复了些,拐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红绫阁门口。但此时红绫阁门口已经摆开了整齐的队列,一众官兵封锁了整座楼,似乎在等着谁的到来。
“这下完了,怕是我们拐的那小丫头报官把这儿封了,货卖不出去了……”
另一个牙人不解地问道:“但是我们抓她时明明蒙着脸,为什么通缉令上却有我们的样貌?”
阿澄在他们背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当然是她描述给那个女孩的。
这要是说出来会被打死吧……
“总之先换个地方吧,我们另外找找买家。”
他们拉着她进了另一边的巷道里。
阿澄有些无奈,通缉令都贴满大街了还敢顶风作案,你们可真能……这群人为了钱,就什么都不怕的吗。
她忍不住开口:“全城都在搜捕你们,你们不赶紧逃,还想着贪图这点钱财吗?”
牙人不屑地回头说道:“你懂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钱,我们才有机会出去。哪怕真出不去了,也能找路子把钱给送出去,好歹让家人过个好日子嘛。”
听他所言,阿澄忽然想起了昨晚在城门口的那段对话。
所谓的家人是指你的女儿吗,因为你女儿曾遭遇过不公,所以就能以同样罪恶的手段去残害无辜女子吗。你不是说你被抓了小兰就没人照顾了吗,又为何要做出罪大恶极之事,让自己面对被砍脑袋的风险。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因为获罪永远离开自己的女儿,才是对她最大的残忍吗?
她想这么问,但没有问出来。
毕竟一旦问了他就会知道那晚她也在,很容易猜到是她放跑了货物。况且那位守城人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但是这个人明显毫无悔意,就算再问一遍也不会有所改变吧。最重要的是,她确实对于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们到底经历过怎样令人绝望的黑暗,所以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不该选择堕落。
只是无论是因何缘由,他们残害了无辜是真的,那些被拐卖少女的血泪与哭喊也是真的。罪恶不会因为施暴者有着足以使他堕落成这样的人生经历,就变成正义。曾经残害他的那些人应当受到惩罚,因被残害转而去残害其他无辜者的他也应当受到惩罚,他们二者间的因果爱恨,不会成为他脱罪的理由。
见她沉默,牙人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对她说:“所以你也不要妄想我们会放你走了,我们这些年做过的事掉几个脑袋都不够,早晚都得死,那当然要在死前赚个够。无论如何,我都会卖掉你的,别想着逃掉。”
阿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请问……你们可是要卖掉这位姑娘?”
属于男子的声音温润有礼,如山风般徐徐拂来,又如烟雾般轻柔升腾,令人心中平和舒畅,生不出杂念。
阿澄循声望去,入目的是一张面带慈悲的脸。
那是一位高挑俊朗的修仙者,一袭黑白鹤裳端正庄重,如天理般黑白分明,泾渭不染。满头青丝以墨玉冠束于头顶,冠侧垂下两条雪色绸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飘摇若仙。冠玉般的面庞上,一双含情眉目似笑非笑,饱含着对众生的怜悯与慈悲,使人望之心安。右目下方一颗泪痣却平添一丝魅惑,让这一派的仙风道骨染上了些许世俗的意味,动人心魄。
牙人们也看呆了,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小心问道:“这……这位仙长,您的意思是……”
“方才路过,听闻你们似乎有意卖掉这位姑娘。正好我的仙宫中还缺些许丹侍,不知可否割爱?”
“哎……哎哟,那感情好啊!能被道长看上,那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啊。”
他们自是心甘情愿,真是要什么来什么,更何况他们早听闻修仙者一个赛一个的有钱,手指缝里随便漏点都足够他们吃喝一年。仙长见他们同意便递过去一只钱袋,他们打开看了一眼,果然被白花花的银子晃晕了眼。
“谢谢,谢谢仙长,这个小丫头就归您了,我们有缘再见!”
他们把她猛地往仙长那里一推,自己拿着钱袋飞速钻进了巷道中,生怕被什么人抢走。
阿澄没防备直直地撞进仙长怀里,好不容易站稳了,抬头就是仙长那张悲天悯人的玉颜。她一时间有些溃不成军,捂脸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耳根抑制不住地开始发红。
仙长温和地笑着,并没有对此有怨言,等着她调整好状态才继续对她开口。
“那么姑娘,你呢?可愿跟我走?”
阿澄砰砰跳动的心瞬间静了下来,那些繁杂思绪又淹没了她。犹豫片刻,她向仙长问道。
“仙宫丹侍……可是要入青灯册?听闻仙凡界限严苛,为防修仙者以术乱法,所有修仙者及其仙侍,都需入青灯册。入此册者,当断绝红尘,潜心修行,青灯古卷伴余生,不可再与凡间有所瓜葛。若有违者,轻则门规处罚,重则除仙籍,入魔鉴,万界众生人人得而诛之?”
“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了。虽然她对仙界了解不多,但是《绝地天通律》还是读过的,对仙凡二界的历史也知之一二。
早在远古时期,就已经有了一批人为探求大道,走上了修仙之路。当时仙民同居,修仙者保护百姓,百姓供养修仙者,双方互利共存,安详和睦。上古民风淳朴,二界秩序全依靠道德维系。
但随着修仙势力壮大,部分修仙者开始恃强凌弱,欺压奴役凡人。甚至生出欲念,争夺世俗权利,一时间皇权衰弱,天下几分。修仙世家、名门望宗间厮杀惨烈,民不聊生。直至天墟圣人出世,结束了仙凡千年动乱,定下绝地天通律,划分仙界与人界,使仙民异业,互不侵扰。
至此,后世婴孩出生后都要由星索阁强制查验灵根,有灵根者将被送至仙门修仙,彻底斩断尘缘,不得私入人界。以此来防止修仙者以仙术扰乱人界秩序,以谋求私利。
青灯册也是为此而存在的,用以记录众修仙者的名姓山门,算得上是仙界的户籍册录。
只是修仙者专注修行,需要让他人代为处理杂事,一般多由外门弟子担任。有些弟子稀缺的仙人偶尔也会在获得仙凡二界准允后,从人界招募凡人入仙宫做侍童侍女。为避免这些人来往于二界之间,搅乱仙凡之心,他们也必须如修仙者一般入青灯册,再不能返回人界。
可她还要和林杉他们会合,要为他们的未来做打算。虽说大家一起入仙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修仙者既然不能干涉尘世,就更不可能违抗世俗皇权去救人界的犯人。按照相关律令,像她这样被发卖的确实可以作为奴仆被修仙者买走,但是林杉这些被流放的却不能。这么一来岂不是只有她自己一人能入仙界,要留他们继续在凡世沉沦。
这可不行,她斟酌了一会儿开口。
“谢……谢谢仙长救我,只是我并非奴婢,而是方才二人拐卖来的。仙长付予他们的银两,我愿意加倍奉还,不知可否劳烦仙长去另寻丹侍?小女一介凡胎,尘缘未了,还有诸多俗事缠身,怕是担不起仙侍之责,有污仙宫清明。”
她抬头小心打量他的神色,仙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并没有因她的话感到不快。
“姑娘,其实我知道那二人不是你的主人,救你也并非只是想要一个丹侍。而是因为……”
“你本就不属于凡界。”
“……什么意思?”
阿澄忽然觉得有股凉气从头吹至脚踝,一种相当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头时隐时现,仿佛她之前的人生都将因他的下一句话尽数崩塌。
仙长眼眸低垂,似是饱含着怜悯与不忍,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娓娓道来。
“你命格两神成象,呈水木相生格,天干双透,地支通根,本就是根骨奇佳的水木双灵根。又天生繁灵体,是难得的炼丹良才。按照仙凡二界律法,你本该在幼时就入仙门,录于青灯册,从此了断尘缘。只是不知你的父母用了何种方法掩盖了你的体质,蒙混过了测仙根这一节,才留你到了现在。”
“水木双灵根……”
阿澄喃喃自语,忽然有很多事在脑中一闪而过。
从小到大,其实她从未觉得自己身体有何问题,爬树偷鸟全然不在话下。父母却总是说她身子虚弱,不许她出门。她不理解,和父母争论过很多次。但是请来的大夫们也都这么对她说,说的人多了她也只好相信,乖乖地呆在家里,不想让父母担心。
后来他们允许自己出门了,却每次都要与月笙一起。临走前也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过去一切看似正常之事,可以被解释之事,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突兀。
“爱子心切,不愿与其长决,因而妄图掩藏子女仙根的父母何止千万。但法不可废,你已经多陪了父母十多年,现在也是时候拨乱反正,回到该回的地方了。否则待你被星索阁发现仙根,强行送至仙界,父母还得多背上一条藏而不报之罪,受人界刑罚。”
这些她当然知道。
虽说将有仙根者送至仙界,为的是维持仙凡二界秩序,避免修仙者以力乱法,谋求私利。可父母亲情血浓于水,要将刚出生的孩子送离身边,生身父母如何愿意。历朝历代父母私自隐瞒婴孩灵根之事屡禁不止,为此人界亦制定了相应律法,隐瞒者皆需被定罪量刑。
只是她的父母已经逝去,获刑与否再无意义,真正让她恐惧的是另一件事。
她能理解自己拥有仙根,也能理解父母为了留下自己而隐藏了仙根之事。正如仙长所说,这是人之常情。
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要将自己许配给月笙,许配给这位身怀龙气的当朝五皇子。
举世皆知,修仙者与皇族通婚,是大罪中的大罪。
虽说天墟圣人划分了仙凡二界,约定双方互不侵扰。但是这一纸空文,若无强力制约如何能实现?光凭道德约束,远古时代的历史早晚会重演。神力通天的修仙者们倘若真要突破限制,凡人又如何能匹敌,难道要寄希望于修仙者之间相互制约吗。
真正使仙界不敢干涉凡界的,是龙气。
当年与天墟圣人一同出世的,还有开国先祖圣德帝王。当时的圣德皇帝还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与天墟圣人自幼熟识,同伴而行。直到某次,他在游历中误入太一神龙墓,九死一生后成为了唯一一个获得上古龙气之人。
上古龙气本身不具备任何力量,有龙气者与凡人无二。但在面对修仙者时,却成了他们至上的恐惧。
龙气与灵力本属同源,却因运作法则不同而天生相斥。无论多么庞大的灵力接近龙气,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因此在身怀龙气者面前,修仙者脆弱如凡人。圣德皇帝拥有的上古龙气则是一种更上位的力量,磅礴不绝,随意而动。凡是攻击他的修仙者,非但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自己也会受反噬仙根尽断,甚至当场爆体而亡。
正是因为这一体质,天墟圣人才能与他联手一统仙凡二界,重定规则。
而在动荡结束后,百姓忧心修仙者日后会不守约定,便推举圣德皇帝成为人界唯一的帝王,令其龙气代代相传,使仙界不敢进犯。如此才达成了皇族威慑修仙者,修仙者保护民众,民众监督皇族的三方平衡。至今,龙气也依旧是制衡仙凡二界的最大依仗。
但若是皇族与修仙者通婚,生下兼具龙气与仙根的子嗣,那么他既能修得仙力无惧民众,又身怀龙气纵横仙界,便会成为另一个不受制约的怪物。
因此才有律法规定,皇室绝不可与修仙者通婚,更不可生下有仙根的后裔,否则生下的子嗣与生母皆要被处死。
她的仙根能被隐藏这么久,父亲母亲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依旧替自己订下了与月笙的婚事,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在这件事中,月修仪和月笙本人又知道多少?
要知道触犯此律,意味着妄图破坏二界平衡,是远比隐瞒仙根更大的重罪。一经告发,别说是整个林家,其他所有可能相关之人都会受到清算,牵扯进的人将数不胜数。月笙会因此受到怎样的处置,她更是不敢想象。
好在无论他们在计划着什么,这件事最终都没有成功,她还没有嫁给月笙,所以还算不得罪孽深重。为人子,为人臣,她现在只想让这个秘密从此被掩埋,不再牵扯进更多人。哪怕是放弃在人界的一切牵挂,都决不能让事态继续扩大。
现在这位仙长能一眼看穿她身怀灵根,谁知道逃亡途中还会不会遇上其他修仙者或是星索阁的人。万一此事被官家知道,就一切都完了。现在还活着的这些人,也会受到更加可怕的灭顶之灾。
她必须走,必须离开人界,而且永远都不能回来。
想清楚后,她握了握拳,下定决心对仙长说:“我明白了,我愿意跟你走。只是,可否容我最后去一个地方?”
仙长欣慰地笑着,点头道:“自是可以。”
青台县最繁华的街道角落,静静立着一座古朴小店。店门虽小,却内里通幽,别有洞天。
今天也没什么客人呢,伙计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地拨弄着桌上的算盘。
像他们镜花阁这样的奢铺名阁,原本只在繁华城镇设分铺,是不会来到这种小地方的。奈何当年首任镜花阁主所造的九凤凌霄钗,就是在游经青台县时从凌霄花上得来的灵感。这套凤钗后来被先皇后看中,镜花阁也因此备受圣宠,一跃成为声名显赫的御用宝楼。就为这事,阁主才坚持在这里设了一家小分铺。
可惜终究没几个买得起的客人,店里的宝贝都要落灰了。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去擦擦花瓶,就听见有阵轻盈的脚步声进了店内。稍稍抬头,毒辣的眼光一扫就看出这姑娘没什么钱,于是他重新低下头,打算应付过去。
“您好,请随意看看,有什么需要可以问我。”
女客却没有入内挑选,而是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从手腕上解下了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
不会是把这当成当铺了吧。
伙计无奈抬头,想向她解释一番,却在看清她递来的东西后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条白纱编成的绳结,纱质柔软通透堪称上品。虽然白纱被撕裂已无价值,但上面的一个个打法不一的绳结才是真正重要之物。
他神情肃穆地接过绳结,按照阁中密文迅速解读着其中传递的信息。解读完成后,他恭恭敬敬地对女客鞠了一躬,低声问她:“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传达的吗?”
阿澄想了想说:“烦劳为我准备一下纸笔,我有两封信要给她。”
被引进内阁后,她执笔写起了书信。
虽然她不得不离开人界,但也无法就这么弃林杉他们不顾。可如今她别无良策,最后的手段也只剩刚从那个女孩那获得的许诺了。既然她那么信誓旦旦地夸耀着自己的权势,那她也只好将对人间最后的眷恋全权托付给她了。
信有两封,一封给那个女孩,求她救林忠他们;另一封给林杉,告诉他自己被修仙者带回去做仙侍了,从此将在仙界隐姓埋名,无性命之忧,只愿他们也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再为她拼命了。
仙根之事她没有提及,怕书信会落入他人手中。
至于那个女孩能否救下他们,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将信交给伙计后,她走出了镜花阁的店门。面前是青台县人声渐起的街道,和安静守在门前的仙长。
“事可办完了?”
“……嗯,可以启程了。”她忽然想到的别的什么,抬头问道,“我入仙界需要经由人界登记吗,他们会要求核实我的身份吗?”
“原本是要的……但如此你父母隐藏仙根的事就瞒不住了。”仙人勾起一缕微笑,稍显狡黠,“所以,我们这次要绕过官家,走另一条路线。”
“……”
原来还有绕过二界镇查司的办法吗?这似乎……是犯罪吧。不过她连逃狱都干了,这点小事好像也无伤大雅……了吧?毕竟她确实不能让镇查司发现自己的身份和过去。
仙长拿出一枚丹药递给她:“把这个吃下,你会小睡片刻。剩下的事就交给我,等你醒来就到仙界了。”
阿澄接过丹药,心理抗争了一会儿,最终毅然决然地将丹药吃了下去。
一股倦意袭来,她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时至正午,原该在白日关门休息的红绫阁此刻却门户大开,四周站了一大圈官差,正驱赶着看热闹的百姓。一抬锦轿姗姗来迟,毫无阻碍地拨开人群,稳稳当当地停在红绫阁前。好事的百姓远远看去,那锦轿分明是县令日常出行所乘,可县令此时却官袍齐整地伴在轿侧前行,也不知轿内坐的是何人。
捕快班头从阁内跑出来,拨开门前的重重衙役,向下了轿子的绿衣少女和县令深深行了一礼。
“红绫阁一干人等已抓捕归案,暂未发现那两个牙人。”
“接着搜。”
少女淡淡开口,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的县令。
衙役领命散开追捕,一个布衣短褂的伙计排开人群,向一旁守卫的官差出示了腰牌后被放了进来,快步走到少女的身边。他俯身对少女说了什么,转而又从怀中掏出了两封信笺交给她。
她打开其中一封扫了几眼,随即向恭敬站在一旁的县令问了些话。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她回头叹了口气。
“真是不让人省心。刚给你的信物,这么快就还给我了……”
她细细摩挲着随信笺归还的绳结,纱质细腻柔软,仿佛还带着谁的体温。
“结果还是我最先知道你的名字,什么时候,你才能知道我是谁呢?”
城门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掀起的滚滚尘烟浑浊了空气。领头者毫不顾忌这里是禁车马的闹市区,策马向知县的仪仗冲来。
裴无念一扯缰绳,在拔刀相向的衙役前面停下,高声喊道:
“我等奉命追捕钦犯,有人看见犯人逃至此处,还请县令立刻派人协助搜查。”
“放肆!”
被知县身旁的少女猛地一喝,裴无念猝不及防地懵了一下。他的目光移至她那张顶多算是小家碧玉的脸上,思索了一圈,确信没在王公贵族家小姐中见过这个人。
刚想发作,视线无意扫过少女手上的玉镯,他才惊觉事态不对。
“裴侍卫好大的官威。不过得了个从五品的官职,便不认得本宫了吗?”
裴无念暗道不妙,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可纵使心底千百个不愿意,表面上还是得毕恭毕敬,他收起心中的不快,翻身下马行礼。
“臣裴无念,参见元泷公主。”
“不知公主为何身在此处,还是以……这副容貌?”
先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公主冷哼一声,斥责道:“本宫愿意去哪,愿意顶着哪张脸,都是本宫的事,何时轮到裴侍卫来操心了?”
裴无念立刻低头谢罪:“臣不敢。”
元泷满意地看他伏低做小,过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
“本宫出宫游玩,不想遭人诱拐,幸而安然逃脱。现下犯人还在城中,本宫正让县令通告抓捕。裴侍卫竟然来了,便与其一同搜查吧。”
“……公主殿下,裴某仍有要犯要抓捕。”
“要犯,什么要犯?所犯何罪?”
此刻裴无念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话已离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是个受连坐要押送充妓的女囚。”
“可笑,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受家人连坐而入狱的女囚也算要犯?这与胆敢挟持皇亲国戚的凶恶人贩相比,究竟孰轻孰重,裴侍卫可是分不清?”
“下官不敢。”
“既然知道,那便快领人去搜查吧。至于你押送的人犯,就暂且关入县府大牢,由县尉派人代为看守吧。”
“……是。”
将囚车交给县尉,裴无念听命带人去协助搜捕。
反正都是搜查,至于是搜人贩子还是搜女囚,左右不过动动嘴皮就能颠倒虚实的事。方才确实不该贸然顶撞她,还险些暴露了自己让一个重刑犯逃走之事。
元泷公主祁天艾,已故先皇后所出嫡公主。在她出生之日天降甘霖,解了北境三年干旱之急,从此北境风调雨顺,福泽广披救民无数。因此被誉为吉星转世,受封元泷,意为原初之雨。
这个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还是尽可能不要开罪的好。
不过喜欢顶着假面乱晃的毛病倒是一点没改,要不是他看到了先皇后留给她的玉镯,差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了。
见裴无念带人走远,元泷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看向裴无念随行的囚车,六七节囚车里装着许多神情哀苦的囚犯。其中唯一一个单人的囚车,躺着的是个浑身血迹、昏迷不醒的男子。
他应该就是林忠了。
元泷捏了捏手中的信件,思索一圈还是决定采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县城的衙役奉命来牵走囚车,她点头示意他们留下了那一节。衙役丝毫不敢违抗,也不敢过问,依她所言将林忠交给了她的侍从。
无需心机谋略,从一个从五品的武官手下抢人,对她而言仍旧轻而易举,之后的事也有的是办法摆平。
感受到手中权势固若泰山,她满意地眯起眼睛,在心中对着某人遥遥说道。
“看吧,这世上没多少我做不到的事。”
“你其实可以多依赖我一点的……”
可惜仙门高远。
这只言片语,怕是再难传到对方的耳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