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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囚 张机设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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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时间,阿澄都缩在囚车里一言不发。裴无念或许是觉得没意思,不知何时起就回到了队列最前面,没再来烦她。
车队驶过了最为拥挤的长明街后,剩下的路段就平坦开阔了起来。
押送队伍很快就驶离了城门,周围逐渐没了人声鼎沸,只有车轮的转动声单调而机械地回响着。阿澄听得有些犯困,加上最近几日都没有休息好,迷迷糊糊地趴在车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一个急停把她颠醒。阿澄揉了揉眼睛,听见队伍前方的官差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
“全员,停下休整!”
随即能感觉到囚车被依次牵到了旁边,周围负责押送的差役们窸窸窣窣地离开了。
阿澄轻轻掀开布帘,刺眼的阳光晃得她一时间睁不开眼睛。恢复视线之后,她发现押送队伍已经到了京城郊外。周围是一片山林黄土,山丘连绵看不见是否有房屋,只有前方岔路口的一座茶摊孤零零地立着,收点往来旅客的茶水钱。
看日头已至午后,早就疲惫不堪的差役得到解散命令后一哄而散,聚到茶摊下充饥解渴去了,只留下两个人看守囚犯。裴无念也下了马,被总差恭恭敬敬地请至茶摊最中间的那一桌。
阿澄有些意外,原以为他到了京城门口就会回去了,怎么还跟着他们。一个从五品的武官,难道还要亲自押送她不成?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裴无念掀袍坐下,总差识相地替他擦干净桌子,抬头喊摊主过来上茶。
摊主是个看起来挺强壮的中青年,长着一圈粗犷的胡子,闻言乐呵呵地拎了壶茶跑过来招呼客人。
“呦,这位官爷来点啥?小摊有茶有酒,干粮也管够。”
裴无念抬头打量了他一番,随口说道:“拿些干粮和水来,跟我去囚车那边。”
“得嘞!”
摊主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后就到茶摊后头拿干粮去了。
他很快拎着一大包油纸包好的干粮回来,看见裴无念轻轻晃动着茶杯,毫无要喝的意思,就殷勤地说道:“官爷,东西给您拿来了。这舟车劳顿的,您先喝口水吧。那些犯人身份低贱,犯不着耽搁您休息,东西我给送去就成。”
裴无念笑了笑,从位子上站起来。
“不必,我亲自带过去,正好也去看看那位大小姐快死了没。”
说这话的时候,他双眼看似无意地扫过摊主,在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扭曲神色时,他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这么拙劣的演技,亏他敢上来找自己搭话啊。
林忠这个空有一身武艺的莽夫,真是一如既往的不长脑子。
“成!”
打扮成摊主模样的林忠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继续摆出一副憨厚样捧着干粮跟在他身后。
囚车离茶摊有一段距离,阿澄在车内并不知道那边都发生了什么。
车辆太晃,一路下来能吐的几乎都吐完了。她现在饥肠辘辘,几乎分不出什么精神去关注周围,只能趴在车内祈祷官差吃饱喝足后还能记得赏她们一口饭。附近的声音被地面和囚车放大,变得异常明显,由远及近的两个脚步声熟悉得让她一激灵。
怎么会……
这个脚步声,怎么那么像……
她心中顿觉不妙,赶紧坐起来低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裴无念已经走到了她的那节囚车旁边,伸手掀起布帘的一角。摊主刚给留下看守的两人各递了一壶凉茶,继续狗腿地凑了过来,却在看清了囚笼中人的样子后,眼神止不住地动摇。
“林大小姐,还好么?”
“死不了。”
阿澄冷淡地回应。
甚至都不需要用余光去确认,她都可以肯定跟在裴无念身后那人的身份。
林忠他们几天前已被押解出京,此刻明明应该在流放路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怎么逃出来的,又逃出来了多少人。无数思绪在她脑中飞速回旋。
“挺有活力的吗,看来也不需要这些食物和水了?”
裴无念从摊主那拿过一个油纸包好的烧饼,在她面前晃了晃,似是在等着她求饶。
食物对现在的她而言不可能不重要。但是联想到他今天种种反常的举动,阿澄不得不怀疑他一早就知道了林忠他们逃狱的消息,演这一出就是为了拿自己当诱饵,好引他们上钩。
这摆明了就是圈套,得赶紧递话让林忠走。
“你一向狡诈,在食物里做手脚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我是不会吃的。”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别白费力气了,快走吧。”
林忠,一定要听懂啊……
“嘴还挺硬。”
看她一直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裴无念似是有些不爽,硬要走到阿澄坐着的那一边。只要转过那个车角,由于囚车外厚布的遮挡,茶棚中的人根本看不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刚因为阿澄的话心生退意的林忠,忽然又犹豫了起来。只要裴无念走过那个转角,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打晕他救走小姐。
不好,他这是在故意暴露破绽,来引林忠动手。
不能让他过来。
“你别过来!”阿澄冲着裴无念大声喊到。
裴无念顿了顿脚步,不屑地嗤笑着:“你以为现在自己还有权力说不?”
好歹他还是停了下来,阿澄继续放软语气,想拖延时间让林忠冷静下来放弃。
“裴无念,你既知道我将要面对什么,这最后几天,就不能还我个清净吗?”
“身为囚犯,还想谈条件?林大小姐,你怕是不知道每回这押送充妓的路上会死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是被差役们玩弄至死,然后谎报了殁于疫病或是自杀?”
他将视线游移至囚车右侧那片榛莽丛丛的树林,能隐约看到林木间有人影晃动。
“最后几天?说不定你今晚就会‘殁于疫病’了。”
身后的林忠拳头已经攥起,他却犹嫌不够,忽然伸手将整块麻布掀了开来。失去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少女被囚于笼中的狼狈身影顷刻间暴露在四面八方的视线中。
周围的树林骚动起来。
“裴无念!”
林忠终是忍不住了,怒不可遏地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向他砍去。裴无念早有预料,利用囚车夹角躲了过去,同样抽出配剑准备迎战。
“哟,可算动手了,我还在猜你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林忠第一下砍空,立刻调整好状态准备继续攻击。
“裴无念,你陷害师长,罪大恶极,给我受死吧!”
“就凭你?不让你藏在林子里的同伙一起上吗?”
裴无念似是仗着己方的押送队伍人多势众,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林忠看着他这狐假虎威的做派,甚是不屑。
“好好看看你身后那些走狗吧,没了他们,区区一个你我一人就够了!”
“什么?”裴无念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茶摊上,差役们正睡得东倒西歪,搀着迷药的水顺着桌沿不停滴落。就连留下看守的二人,虽然在听见声音后立刻扔了茶壶跑来,脚步也因药效逐渐踉跄。
“那我岂不是……”裴无念的脸上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惊慌,却忽然语调一转,在句尾爆发出了更加讽刺扭曲的笑意,“好~害~怕~哦~”
“快走!他们没晕!”阿澄大声喊道。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装作中招了的那两人趁林忠放松警惕已经距他不足两米远,以裴无念的那句话为信号,猛地抽刀向他后背砍去。
刀光寒恻,明晃晃掠过林忠眼角。
在那电光火石间,习武十多年锻炼出的本能瞬间爆发,他压低下盘迅速扭转身体,倒持匕首用刀背挡下其中一击。持刀的官差被震得虎口一麻,被他趁机跃起夺下了手中的官刀,一记飞踢踢出三米远。但这一套动作下来,他无法躲过另一个官差的攻击,只能控制角度让刀刃仅在左手臂划出一条长而浅的伤口。
来不及顾及伤势,他反手用官刀砍断阿澄囚车的一截木门,随即转身继续迎上裴无念从一侧攻来的刀剑,手中还有刀的那名官差也重新调整了招式砍来。
阿澄趁机将锁链从被砍断的木门处取下,推开囚门跳下了车,稍微跑远了一点以免被抓到。回头看去,原本趴在茶摊上装晕的官差也早已起身向这边冲了过来,呈夹击之势堵住了两条主道,很快就要将他们包围。若是只有裴无念和那一个官差,她相信林忠可以应付。但是这么多人围攻,林忠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她迅速扫视周围,视线落在了与她一起被押送出城的其他囚车上。
“林忠,放囚犯!”
林忠会意,再次攻击官差的手腕夺下第二把刀,飞身跳至最近的一节关着男囚的囚车前,迅速劈开车门,将多出的那把刀扔给了他们,随即转身继续与裴无念缠斗。
此次和阿澄一起被押送出城的一共七节囚车,男囚三节,女囚四节,每节都关了2-3人,只有阿澄这一节是独囚。大部分人都因绝望恹恹地瘫倒在车里,只有少部分还保留着一丝精神气,明亮的双眼从这场闹剧开始就始终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那节囚车中的人就是后者。
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哪怕在囚车中也被上着手脚链,看的出颇受忌惮。他第一个上前夺过林忠扔来的刀,举刀一挥直接将整个囚车的上半截砍断,跳出了囚笼。
他扫视一圈周围局势,也很快判断出仅凭一己之力逃不掉,依样画葫芦去打开其他囚车。囚犯们见有望逃走,疯狂地拍打着车门,求他先开自己这辆。重获自由后,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纷纷拿起囚笼被砍碎剩下的木棍,向着涌过来的官差攻去。
一时间,双方缠斗得难舍难分,胜负未知。
但阿澄不敢放松警惕,因为她知道要扭转局势,只需要裴无念的一句话。在裴无念反应过来之前,她必须先逃走,以免成了林忠的软肋。
前面的两条分岔道都被官差堵着,左侧是一览无余的平地,后方是回京城的路,唯一有逃走机会的,就只剩下了右侧的林子。再加上裴无念之前说过林中有他们的同伙,过去说不定可以和他们会合。
阿澄拾起被裴无念扯下的深色布帘披在身上,趁乱向着树林跑去。
裴无念眼尖发现了她想跑,大声冲她吼到:“你不在乎他的死活了吗?只要你敢跑,我就一定杀了他!”
阿澄停顿了一下,很快继续逃离。
她知道,要是在这里回头,就谁都跑不了了。裴无念清楚她的软肋,一定会留下林忠的命来威胁她。只有她跑了,对裴无念而言,才有让林忠继续活下去的价值。
“啧。”裴无念见威胁无果,打算亲自追过去,却被逐渐游刃有余的林忠拦住了去路。
“对战中可别分心啊。”
刀风破空而来。
裴无念寄居林家十多年,跟林忠他们也算是知根知底,从前无事时就会切磋一二。他们二人心知肚明,除非耍阴谋诡计,否则半路出家当武官的裴无念,是绝对无法单打独斗胜过林忠的。
裴无念心知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他退开一段距离,环视周围。混战中好几个囚犯已经夺下了官差的刀,他们自顾不暇,更分不出人手支援他。
真是群没用的东西。
他思忖片刻,大声喊到:“越狱者,罪加一等,与亲人连坐!”
人群迟疑了片刻,少数人犹豫着不敢上前,但也没放下手中的武器。而另一些激进分子,毫不在意地继续提刀要与官差厮杀。
裴无念立刻喊出第二句话。
“协助抓捕逃犯者,罪减一等,奴籍恢复自由身!”
在场的犯人大部分都是要被发卖为奴为妓的,只有少部分重刑犯。若真如他所说罪减一等,那么他们就可以恢复平民身份,只要交了赎金就能得到释放。巨大利益诱惑下,囚犯们全都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地打量着彼此,眼神中摇晃着算计,等着对方继续反抗,好让自己有立功机会。
最开始逃狱的那个汉子见局势逆转,知道这群乌合之众靠不住,哼了一声悄悄退至最近的一辆囚车边,砍断连接马匹与囚车的车靷,翻身上马,强行冲撞开一条道路,夺路而逃。
但这下可苦了林忠。
他原想替小姐多争取一些逃跑时间,然后再抢马逃走的。可这汉子先行一步做了他想做的事,官差有所警觉,分出一部分人看住马匹,现在要夺马希望渺茫。裴无念轻功又好,缠斗过程中一直很小心保持距离,很难抓住他挟持为人质。
他挡下刺来的一剑,用余光看见官差们已经迅速控制住了局势,正向着他这边涌来。
一番打斗下来,贴在他脸上的假胡子已经掉落,露出底下青年人的五官。林忠深吸口气,露出了一个视死如归的笑容。
看来他是凶多吉少了,只希望小姐,一定要平安无事。
树林中茂密的枝叶层层叠叠,疏散了午后炎热耀眼的阳光,在植被丛生的土地上投射下一片清凉。少女穿行在林间细碎的光影中,披在身上的深色布料遮住了底下的白袖碧裙,让她显得不那么扎眼。
从进入林子起她就发觉了不对,在靠近大路的林边有明显的打斗痕迹。难怪藏匿于此的同伴迟迟没有出来支援林忠,看来是裴无念一早就安排了人绕后偷袭他们。但是同样,树林中也没有人出来支援裴无念,说明双方还未决出胜负。
能否逃掉,就看这边的战况了。
这片树林鲜有人至,没有任何平坦的黄土小道,只能踩着茂盛的植被顺着山势小心攀爬。上上下下几次,缺乏锻炼的阿澄有些体力难支了,而同伴或敌人还是毫无踪影。
忽然左侧丛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抬头看去,却发现自己抽中的是下下签。
正在搜寻劫囚乱党的官差见找到的是个女子,还愣了一下,很快就回忆起这是他们负责押送的囚犯之一,提刀向她跑来。
“站住!”
阿澄转身就跑,但速度远不及一身劲装的官差,双方距离很快就被拉近,对方已经伸手扯住了她披在身上的粗布。
万事休矣吗……
就在她打算解开粗布,让对方抓空以拖延时间时,忽然一阵剑风袭来,生生割断了官差所抓住的那截布料。随即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影笼罩住自己,拦腰抱着她退开几步。
“小姐,没事吧?”
阿澄仰头看去,熟悉的声音和眉眼让她瞬间松了口气。
“林杉,你也逃出来了?!”
“嗯,加上我跟林忠,总共逃出来五个人。”
他看了眼不远处,因布料断裂而摔倒在地的官差已经重新站了起来,现下情况紧迫来不及叙旧,只好先拉着阿澄往前跑,边跑边继续解释。
“原本是打算林忠去放倒官差,我们劫囚的。哪怕他们心生警惕没喝茶,他也能在茶摊制造混乱,给我们提供机会。”
“结果那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离了开茶摊,都没亲眼确认他们喝了茶。裴无念又一直在你囚车那转悠,我们怕他对你做什么,太专注了都没注意到茶摊上少了几个人。”
“那个臭狐狸掀你帘子的时候,混入林中的伏兵忽然偷袭了我们,一下子打乱了计划。现在大家都分散开来了,其他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住。”
“这样啊……”
阿澄低头沉思。
不难想象,裴无念一定是用她刺激林忠离开茶摊,好让那里的官差佯装中了招,并分出一部分人去林中搜查劫囚同伙。等他确认官差已经找到同伙踪迹后,就掀开帘子,一方面吸引同伙注意,同时以此为信号让伏兵趁机偷袭。
这个人事先算计好了一切,一言一行都在引人入套,真是可怕。
要不是她急中生智放出了囚犯,现在的战况肯定是一边倒。但是那群囚犯只要威逼利诱一下就能轻易控制,根本拖不了多长时间。
“来人啊,他们在这里!”
身后紧追不放的官差大声呼喊着同僚,四周响起草丛踩踏声,看来很快就会有援军到达。
林杉皱起眉头,递给阿澄一把短刀。
“这边我拦着,你继续向西边跑,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上了车就往南边行驶,去青台县等我们。”
“好。”
曾经共同逃亡半月的默契让他们不需要相互推让,一切行动都为了保证更多人的安全。
阿澄接过刀,提起衣裙迅速向西跑去。跑了莫约一刻,终于看到了平坦的道路,一辆粗简的马车正规规矩矩地停在路旁。她解开栓在树上的缰绳,坐上马车调整了一下方向,小心驱使着马匹向南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