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假假真真 ...
-
砰砰砰!
铁锹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响声回荡在屋中,飘出窗外,路过的人看了一眼,和同行的人说道:“牛家又在打媳妇儿了。”
“活该,嫁进去四年,孩子也生了,还天天想着逃跑,这次还带着孩子一起跑。”年迈的老人穿着缝补丁的棉布衫,头上戴顶草笠,身体佝偻,手里举一杆水烟枪,深吸一口水烟枪,烟雾从嘴里飘出散作一团。他用烟枪点点牛家大门,生气道,“苏老头之前还给我家小子说亲,得亏我没要他家闺女,三天两头就逃跑,哪天真跑没影儿,我那钱不白花了!?”
中年男子一瘸一拐跟着老人走,想见要是自家婆娘也总计划逃走,他也得打断一条腿:“牛家真可怜。”
牛家,牛壮打人打累了,铁锹杵在地上借力,人气喘吁吁地,指着地上的女人骂道:“MD,还想带着老子的儿子一起逃!?打断你一条腿还记不住!你逃出去能活?要不是我家给你口饭吃,你能活到现在!?一只破鞋,出去谁要!”
苏小女趴在地上不住颤抖,裸露的肌肤布满伤痕,新伤盖住旧伤,显得愈发可怕,听牛壮说打断她腿,她已经断掉的腿条件反射一抽,整个人更贴紧地面,腹部向上抬,从侧面看去,才能看见她身下还有一个小男孩。
牛壮看见苏小女的姿势,却邪火上涌,拖着女人的胳膊就往屋里拽,离开前还不忘指着小男孩骂道:“小兔崽子,你要再敢和你娘逃跑,我连你的腿一起打断!”说完,把屋子的门锁上,拖着苏小女进了里屋。
苏错从地上支起上半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小女被男人拖拽走,他在苏小女的脸上看不到害怕,年幼的大脑看不懂麻木,只有直觉上的担心。两双对视的眼睛中透出懵懂的担忧和绝望的希冀。
房间只有苏错一个人,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墙角,脸朝墙壁,蹲下抱住自己双腿,下巴轻轻压在膝盖上,盯着墙角发呆。
一只长翅膀的虫子歪歪扭扭闯入苏错的视线,从上方飞到墙角,刚好就落在苏错眼前。它顺着墙角漫无目的地乱爬,透明的翅膀一阵一阵的,很快撞到苏错的脚,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爬行,顺着墙边要爬出去时,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庞然大物挡住它的路。
苏错看到虫子在碰到他的手指时被迫改变方向,等虫子爬到另一个边缘时故技重施,再次强行改变虫子的方向。每次虫子都即将离开墙角时,苏错都会伸手挡住出口。
虫子似乎发现四周没有逃离的路线,震动自己的翅膀,试图飞出这个囚禁他的的地方。翅膀一下两下的振动,下一刻却被苏错用手捉住。
苏错扯掉虫子的翅膀,看着虫子重新掉回地面。它一定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不能飞,为什么自己逃不出这个角落。
虫子继续在地上乱窜,试图找寻出口,但是没有,每当他看见光亮时,在他以为自己逃出去时,总会被一个东西挡住。他无法撼动障碍物,无法阻止翅膀离开自己,他没有选择,只能在这个圈子里兜兜转转,让人玩弄他,在他身上发泄不满,直到他没有利用价值。
苏错看虫子从四处乱窜,到逐渐平静,最后一动不动,突然感觉没意思,他更喜欢这只虫子慌不择路,然后在希望中获得绝望。虫子丧失求生欲,他也丧失玩耍的欲望。
在这场游戏中,苏错仿佛明白什么,又迷失其中。
屋中的声音逐渐消失,男人光着膀子从屋里走出,看见墙角的苏错吐了一口,骂了句:“和你娘一样是个傻子。”然后骂骂咧咧走出屋子。
苏错知道他是去院子里的摇椅上乘凉去了。
苏小女走到苏错身边,别起鬓角处的碎发,蹲在地上抱住苏错,口中喃喃:“军儿,我的好军儿,娘带你走,娘带你走。”
苏错任由苏小女抱着,没有任何反应,像个木头似的被抱在怀里,他感觉自己仿佛要被点燃。
这次逃跑后,苏小女身体越来越差,半年后,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苏小女去世了。
牛家怕苏小女把病气过给家里人,便把苏小女扔到厕所边的小房间住着,房间里放着的都是农具之类的东西,没有火炉,没有床铺,只有一张草席。
那天是晚上,梨花瓣大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在院中,掩盖所有肮脏。苏错趁夜色偷偷跑到小房间里,见苏小女最后一面。
牛家不让苏错见苏小女,怕苏错生病,他们不想花钱治病。
苏错跪在苏小女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
苏小女缓慢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是苏错后眼睛迸发出短暂的光芒,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放在苏错脸上,喃喃道:“军儿,娘带你走……”
苏错怔愣,手下意识覆在苏小女的手上,脸颊轻轻蹭着手心。
苏小女突然流泪,扯出一个能温暖整间屋子的笑容:“娘就知道你不傻……也不是白眼狼……”
力气逐渐消失,苏小女的手跌落回草席上,气若游丝道:“军儿……娘错了……你也错了……我们不该来世上……”
苏小女气息逐渐消失,思维逐渐混沌,说话颠三倒四,最后只来来回回念叨一个字:逃。
死亡对苏小女是一种解脱,生活带给她的只有绝望,没有人救她,她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当活着只有痛苦时,只有绝望时,或许活着本身没有意义。
泪珠瞬间从苏错脸上滑落,滴在苏小女身上。
牛老太起夜,没看到苏错的身影,想是不是又逃走了,连忙把一家人叫起来,准备出去捉人。
还没走到门口,他们就看见苏错从苏小女住的房子里出来。
牛壮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打了苏错一巴掌,骂道:“小兔崽子乱跑什么!大晚上睡不睡觉,一起陪你在雪地里挨冻!?”
苏错的半边脸瞬间像个馒头肿胀起来,他面无表情,和三人说道:“娘死了。”
三人神色各异,却不意外,苏小女的情况不可能能熬过今年冬天。
牛老太看不出苏错的情绪,以己度人,走上前,抱住苏错,好声好气哄道:“军儿不要怕,你娘她是活该,成天好吃懒做。家里困难,哪能养闲人,军儿别恨我们不救她。”
牛老汉和牛壮习惯苏错每天呆愣愣的样子,不觉得苏错会有恨这种情绪,也不会对牛老太的话有反应。
苏错盯着牛老太看了许久,突然扯开一个笑容,像极了苏小女去世前的那个笑容,他对牛老太说道:“军儿明白,军儿不恨姥姥。”
“好孩子,好孩子,走,我们回去睡觉。”
三天后,苏错第一次逃跑,不出意外被捉回去。
他被牛壮疯狂地用拳头打,用脚踹,苏错当时觉得自己或许马上就可以见到苏小女。
他是笑着的。
十三岁时,苏错认得一点字,他知道牛壮不喜欢他学习,因为牛壮说知道的多,他就会逃跑,就会回来报复他。
所以每个夜晚他都窝在厕所学习,他通过一切途径学习,他知道法律保护儿童,他知道当年那个姐姐说报警时,他有机会逃离那个男人。但他拒绝了。
不过不后悔。
新搬来的邻居很友善,营养跟上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好,脸上有些肉,不再像个行走的骷髅。
邻居老奶奶从前是教师,家里有一些书,苏错有时会去看一看,尽管很多地方看不懂。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他不敢问老奶奶,他怕让牛壮知道,便自己钻研摸索,通过其他书去证明某本书。
又一天,苏错抽空躲在老奶奶家玩耍,听到脚步声,他迅速藏起书,拿起地上的玩具。
“军儿又在玩玩具啊。”老奶奶笑眯眯道。
“嗯,”苏错拿着玩具笑道,“大哥哥给我的,说是他很喜欢的玩具。”
老奶奶拿下眼睛,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啊了一声:“这个啊,你要不拿回家玩,他玩具有很多。”
苏错站起身,摇摇头:“不用了,玩具还是留给大哥哥吧。我也能时不时过来帮奶奶的忙。”
“好孩子。”
苏错走进几步,看老奶奶东找西找,说道:“奶奶在找什么?我帮你吧。”
老人家蹲久了起不来,让苏错扶了一把才站起身,眼前晕乎乎的,被苏错扶到椅子上后,叹口气:“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苏错笑道:“哪有,奶奶握着我胳膊的力道还很有劲。”
“你这孩子,嘴甜得哪像他们家的人。”老奶奶不好意思一笑,“你大哥哥又不知道在哪里磕了碰了,腿上都是伤,我找点酒精给他消消毒。我记得买了好几瓶,就放在这个柜子啊,怎么不见了?”
苏错蹲在水柜下面的小柜子前翻找,动作不像往常迅速,直到老奶奶问,苏错恍然回神,加快速度寻找。
不一会儿,苏错找到酒精,递给老奶奶。
苏错好奇道:“奶奶经常用酒精吗?买了那么多。”
“你大哥哥容易受伤,在外面滚得脏兮兮的,给伤口消消毒才安全。”
苏错似懂非懂点点头。
拿到酒精后,老奶奶向屋外走去:“你继续玩吧,我去给他处理了伤口。”
目送老奶奶离开,苏错回到藏书的位置,打开刚才读到的一页,而眼睛一直在看那个已经合上的小柜子。
一天下午,老奶奶的儿子和苏错一起玩耍。一米八的大个子,却像个小朋友一样跟在苏错身后。
“大哥哥,我还有货没搬完呢,你自己玩去吧,不要跟在我身后。”苏错搬着两箱西红柿往店里的仓库走去。
男子沧桑的脸上却露出最纯真的微笑:“我想要你陪我玩。”
苏错在指定位置放下箱子,摊手道:“可我还要干活,天黑前我干不完会没饭吃的。”
男子生气道:“哼!叔叔阿姨真坏!天天就让你干这干那,都不让你玩,他们却在家玩。”
苏错为两人说话道:“我是他们的孩子,当然要帮他们分担压力。”
“分担压力?”
苏错搬起另几个箱子,重复刚才的路线:“就是帮他们做一些事情,让他们不要太累。”
男子歪歪头,指指自己:“那我是不是也该帮我妈妈分担压力。”
苏错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笑道:“你不用。”
“为什么?”
“嗯……”苏错绞尽脑汁,想怎么说更委婉,“有些人不需要。”
男子反驳道:“我妈妈也会累,我也要帮她分担压力!”
说完便走了。
苏错还有蔬菜没搬完,只能看着男子跑走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几天后,中午,苏错帮女人看店,他们都上去睡觉了。苏错看见男子从店门口路过,手里还拎着东西,身边却没跟着老奶奶。
苏错奇怪,因为老奶奶从不敢让男子一个人出门买东西,甚至男子身上都没有钱,怎么会拎着一袋东西?
站在店门口,苏错喊住男子,问道:“奶奶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男子笑嘻嘻把手里的东西给苏错看,一脸骄傲:“看!我也能帮我妈妈分担压力。”
苏错定睛一看,原来是两瓶酒精。
他皱眉道:“奶奶怎么没跟着你?”
“我妈妈腰疼,但我又不小心摔伤胳膊了。”男子自责道,知道自己在添麻烦。
苏错听完点点头,问道:“我帮你上药?”
男子摇摇头:“我可以!”
“嗯,”苏错笑着摇摇头,提醒道,“用的时候小心点,别引起火灾。”
男子不明白,疑惑道:“酒精为什么会引起火灾?水不是能扑灭火吗?”
苏错想了想,回柜台翻找出一个打火机,找了片空地,然后倒了一点酒精在上面。火焰一靠近,酒精瞬间燃烧起火焰。
男子又惊又怕,似乎不相信那团火是真的,竟然伸手去摸,刚靠近一点,就痛地缩回手。
酒精很快烧完,苏错确定酒精烧没后,起身说道:“看,可以引起火灾吧。”
男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赶紧回去吧,不要让奶奶担心。”苏错也要回去看店,不然又是一顿毒打。
男子心有余悸离开,刚才那个场面深深刻入他的脑海。
看着男子离开的背影,苏错靠在门框上,不自觉地出神。
几天后,老奶奶腰好了许多,又和男子一起来买菜。
女人看老人过来,随手抓了一把烂菜叶放进袋子,笑眯眯道:“一共十块,生菜算是送您的。”
老人连连道谢,付了钱,准备回家做饭。
苏错躲在后面看完全程,纠结许久,从后门跑出去,拦住老奶奶。
“奶奶,对不起!”苏错一脸歉疚。
老奶奶奇怪道:“怎么了,孩子?”
“这点菜不值十块,她骗您的。”苏错全盘托出,“已经好几年了,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说过一次,他们打我,我就不敢告您了。可她现在越来越过分,我……我不想让您被骗。对不起!”
老奶奶一开始震惊,随后笑着摸摸苏错的头:“没关系,奶奶以后换家店买菜。”
苏错满脸愧疚:“奶奶您真好。他们每次在您走后都骂您,在家里的时候也骂您。说您老不死的,早晨起那么早,吵得她睡不好觉还说大哥哥就是个傻子,说你们活着就是浪费空气。我每次都很生气,可我不敢反驳她……”
老奶奶听完丝毫不生气,安慰道:“没关系,他们说他们的,我又不靠他们活着。”
两人交流时,谁也没注意到男子的反应。
那天晚上,一个打火机,两瓶酒精,三具尸体。熊熊大火吞噬了一切。
消防员闯进火场时,第一眼看到倒在门口的苏错。苏错口鼻上掩盖着一条打湿的毛巾,已经陷入昏迷,但还有生命体征。消防员抱起苏错就往楼下跑。
楼房过于老化,楼道极其狭窄,给营救造成极大的困难。而且那三个人都睡在各自的卧室,甚至还有反锁门的习惯。当时夜里,他们在睡梦中就被浓烟呛得晕了过去。
最后,一家四口,只活了一个苏错。
经过一段时间调查,警察找到凶手,正是隔壁老奶奶的儿子。动机很简单,牛壮他们侮辱、欺骗他的母亲,他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越想越生气,所以他想给他们一点教训,希望他们吃点苦头,之后精神和身体便不受控制。
等他冷静下来,一切都晚了。
最终,因为精神原因,男子被送到医院,老奶奶去陪护。
至于苏错,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嫌疑后,被送到当地福利院。
苏错没有地方住,所以整个调查期间住在警局。录入身份时,警察才发现苏错连身份证都没有,妥妥的一个黑户,于是给他办了身份证和户籍。
录入个人信息时,警察问苏错他叫什么。
苏错张了张嘴,把原先的回答咽了下去,沉默一会儿,回道:“苏错。草字头的苏,错误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