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与暮川

1、（1）

　　有些人，活都活不好。这，就是公平。
　　世间唯一平等的就是人人都会死亡。

　　月色沉沉。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走在深夜的马路上。
　　路灯黄黄的散着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走过拐角处，长长的影子搭在护栏上开始扭曲狰狞起来。像修罗地狱里挣扎跳跃的恶魂。
　　这是一个无风的夜晚。
　　小孩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摇摇晃晃，看起来很疲惫。
　　“方远哥哥，我们还要走多久啊？”略微沙哑的童声响起。
　　“不知道……”那个留着寸头，叫方远的男孩疲惫地摇头，他恍惚的回头看了看，公路上的灯一列接着一列，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星星你怕吗？”
　　小女孩闻言仰头，大大的眼睛望着他，认真道： “不怕。星星不怕。……哥哥是要丢下星星了吗？”是因为她喊累了吗……星星想。然后又用大眼睛带着点讨好的笑意直直的望着方远，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清澈明亮，盛满了整个天际的星星。
　　“没有。哥哥没有要丢下星星。哥哥永远不会丢下星星的……”方远低头看她，极为认真的讲。“再等一下就可以休息了。啊～”男孩温温柔柔的轻哄，声音好听又带着一丝沙哑。他瘦瘦高高，身形单薄得仿佛一个木棍扔过去他便会烟消云散。
　　两个孩子手牵手，摇摇晃晃地走进隧道。
　　那是他们第三个休息的地方。
　　小孩们很累很累的靠着水泥壁坐下，相拥着合上了眼。隧道里的灯温柔的照拂着他们，风似一双无形的手，怜悯的抚摸小孩裸露在外的伤痕。两个小孩皱着眉，似乎梦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近日，香城孤儿院发生一起命案。该孤儿院院长余某在自己宿舍里被杀身亡。据了解，犯罪嫌疑人已锁定在该院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身上。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凶器上的指纹与其漱口杯上指纹百分百吻合。目前，该案嫌疑人已经失踪了两天两夜，并还拐带了一个五岁的女童，据推测，女童极有可能是这起凶杀案关键的目击证人。警方正在大力排查，全城搜捕……”
　　加油站值班室里的电视上播放着新闻，电视荧幕上还挂着两个小孩的照片。两张无神木然的证件照。
　　方远抱着怀里的面包惊慌的奔跑。明明天气不热，他却满头大汗。他喘着粗气奔向躲在树荫角落里的小女孩，“星星！快跑！”他一把拉住星星的手狂奔。怀里的面包因为剧烈的运动和一只手有限的空间而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躺在路中间。
　　“哥哥！面包！”星星边跑边回头，脸上的婴儿肥随着跑步的动作一颤一颤。
　　“不管！不要！跑！”方远仍然拉着星星跑。就像两天前一样。他们一起逃出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孤儿院阴冷潮湿的厕所里经常传出孩子的哭叫，厕所散发着霉味的木门也经常震动，看似里面藏了猛兽。每天的傍晚，孩子们就会惊恐万状地缩在角落，等待着门外的脚步声响起。几分钟后，门外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又渐渐远去。孩子们紧张的心放了下来，如释重负地齐齐松了一口气。光影下，有些孩子看着紧闭的门，偷偷笑起来，笑得莫名，笑得扭曲……
　　公路边的幼兽白天不敢出现，他们躲在深林里悄悄地走，只有在夜幕降临，一列列灯一齐亮起之时，他们才敢披着夜色露汽，出来走动，觅食。
　　几天过去。公路边的那两道如火焰般颤动的影子消失了。
　　　海浪汹涌，方远和星星来到了海边。他们在浅滩的礁石上发现一艘废弃的船，船的一头泡在海水中，另一头破了一个大洞。方远先爬了进去，发现里面虽然脏但挺干燥又宽敞。他终于露出这几天里的第一个笑容了。这里，我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
　　“星星！快来——”他探出头去喊星星，却没在沙滩上看到那个乖乖站着的人影。“星星！星星！（星星点灯～…不好意思皮了）”他惊恐慌张的跳上礁石，膝盖重重的磕在崎岖的石头上。一声闷哼，额头上的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他已经顾不上许多，忍着痛跳下礁石，摔在绵软的沙滩上。他缓了几秒后便爬起来，手心使劲抹了一下膝盖上的血，咬牙慢慢的跑起来。得找星星！
　　男孩惨白着脸，在海边一瘸一拐地跑着，嘴里一遍一遍的喊着星星。远处的海浪汹涌澎湃涌向天空，天阴沉沉的从浅青过渡到了深蓝。要下雨了。
　　方远的声音渐渐小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腿上一片血红，仍然努力的小跑着，然后被脚下的木头绊倒，像一具浑身散架的木偶一样向地面摔去。
　　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刹那，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惊呼……原来星星没有不在……
　　……“哥哥！你醒啦！”童音沙哑，掩不住的欣喜。“哥哥你还疼吗？”星星小心翼翼的触碰方远的膝盖，抽泣道。
　　“不疼！不疼了！星星不哭，哥哥不疼了。”他坐起来想要摸妹妹的头，似乎这样能证明他真的不疼，还没摸到，星星就像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样，嗒嗒嗒地跑出去。方远这才意识到他们在船里，一艘有生活气息的船。
　　“姐姐姐姐，我哥哥他醒了！”
　　“这么快？好，走，去看看。”竟然还有别人！他警惕地四处张望，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门。
　　一个清秀的女孩迈进门来，格纹马甲，齐肩短发。
　　“别乱动！才包扎好，都出血了。”
　　“你……你……”
　　“我？”她偏头看向旁边的星星，“你没告诉他吗？”星星摇了摇头。“那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月。至于这里……”她抬眼环顾了一下，“是我家渔船。前面不远处就是我家的晾鱼场。……好了，你们呢？”陈月抱胸倚着梯子问道。“刚才我问这个小妹妹，她说她哥哥说不能把名字告诉别人。嗯？我好奇为什么？”她望着有些过分紧张的方远，挑了挑眉。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叫阿远，她叫星星。”
　　“好嘛～” 她拍了下手。“啊对了，你多大呀？我十一。”
　　“我……十三。”
　　“你读几年级呀？我读六年级。”
　　“初一。”
　　“那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作业呀？数学。”
　　“……应该可以。”
　　“真的？哈哈哈我终于得救了！”她激动得本来想冲过来抱方远，而后下一秒停住，仿佛考虑到了方远的不便，转头抱着星星傻乐。
　　“我跟你说，你可真重！背死我了！”
　　海风咸咸，雨声淅淅。凉腥的风夹着细小的雨从舱口灌了进来。两个女孩子在角落里玩翻手绳，时不时打闹一下。“…得这样……啊对就是这样。……还可以这样？啊星星不许耍赖……姐姐你重复了。可以重复。真的？嗯嗯嗯重来……”
　　方远倚靠着木板，眼神温柔的望着她们。这样子真好，他从来没有像这会儿这么放松过，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他眯着眼转头望了会儿外面深蓝的天，风带着雨打在他胳膊上，激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他挪了挪腿。不能沾水，得快点好。
　　“我说……你们是在离家出走吗？”陈月蹲着朝方远凑过来，手里的馒头渣掉到了方远的肚皮上。方远静静的瞧了几秒那白色的还沾着口水的小面球，伸手默默地将它弹开。
　　“不说我也知道，放心啦我不会出卖你们的！”她如同□□老大一般豪横地拍了拍方远的肩膀，一幅以后姐罩着你们的模样。可能想象得过于豪放了，然后就被馒头噎得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放心哈你们！咳咳咳咳咳……”
　　“姐姐你没事吧？姐姐你喝点水。”星星见状跑出去接了碗水捧进来递给咳个不停的陈月。“嗯～还是星星最好～”她一边接过水喝着一边虎摸星星头。
　　雨停了。仨小孩出去。雨过天晴，海面和沙滩被阳光染成了灿烂的金黄色，温暖的海风吹拂着孩子们的身体。方远坐在甲板上看着俩女孩在沙滩上嬉闹，堆着沙玩，他心里痒痒的，有什么发了芽。
　　“我要先回家了，明天再来找你们。放心，你们就在这里住着，没有人会来这里的。”
　　“姐姐再见！”
　　“星星再见～…对了！阿远船舱里的柜子里面有吃的还有水！不够我明天再给你们带！”
　　“……好，谢谢你！”望着女孩越跑越远的身影，方远坐在木板上朝她挥手。看着那渐渐缩小的影子消失在惨绿的树林里，他的笑容一下就收了。星星站在他身后，笑容也渐渐消失。两个孩子的脸上像是从来没有变过。漠然冰冷。
　　“她这里很好。”星星讲。
　　“那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会儿？”
　　“好。”
　　此后的几天，陈月每天都来找他们，给他们送来几件衣服和吃的。
　　“我说你们也太笨了吧，离家出走都不带衣服不带钱。”她一边给星星扎辫子一边念叨。
　　方远坐在旁边看她带过来的书，一言不发。
　　“我要开学了…呜呜啊……”她凑在方远跟前，掩面假哭。
　　暑假快过去了，她得回城里上学了。
　　“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还有几天呢，我明天给你们再多带点东西……你们那后妈太可恶了！听星星说她经常不给你们饭吃！还趁着你们爸爸出差就打你们！太可恨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姐姐，世界上坏人很多的……”星星扎着两个小辫子出现在陈月的背后，冷不丁地出声。
　　陈月被她突然出声吓得一激灵。手里咬了两口的苹果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不能吃了。
　　“姐姐，对不起，你的苹果……”星星直勾勾的望着滚动的苹果。
　　“没事儿，可以洗干净。”她走过去把苹果捡起来，准备拿出去洗。
　　星星嗒嗒嗒的跑过来，笑眯眯的伸出手：“姐姐我帮你洗。”
　　“好那你帮我洗吧，谢谢星星啦～”她摸摸星星的小辫子。真可爱。
　　星星接过苹果，又嗒嗒嗒踩着木板跑出去。
　　“这船是我爷爷的，小时候，我经常跟他一起出海打渔。”她摸着木板间的缝隙，眼里闪着光。“可是九岁的时候，我爷爷去世了。这船就再也没有开过了…… 平时都是我一放假，就会回来这里照顾它。……所以这里应该很安全，平时也没有人会来，你们不会被发现的。”
　　“……谢谢。”方远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陈月被那双眼睛看得脸发烫，心想卧槽，我怎么才发现他那么帅呢？
　　“等你们爸爸出差回来，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这也是星星跟你说的？”
　　“是啊！”
　　“嗯……”窗边的男孩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