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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贰 柏舟(01) ...

  •   满域峡宁
      越字号楼盈利不错。
      “照这样下去的话,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不愁冬日炭火不够了。”
      栓婶她激动的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流下了泪,哽咽道:“源儿他也终于可以放心的参加科举。”
      当晚栓婶买了好多菜回来。看着这难得一见的丰盛,大家都很开心,围坐在一起。冬日,外面正吹着阵阵寒风,屋里暖融融的。一杯暖酒入肚,孟粱同样感受到了喜悦。
      不知何时起,自己除去过年会回家吃个团圆饭,就未有过这样一大桌子人在一起吃着笑着的经历。今天她又重新清晰的感受到家的温暖。
      她看向楚源,少年安静腼腆。他很细心,会在自己因不习惯做出些荒诞事前上来帮忙。阿梧与他也亲近,读书时有不懂的地方常去向他讨教,一来二去大家渐渐熟络了起来。谈笑间像是真正的亲兄妹。孟粱特意听过楚源的讲解,字字句句皆是上品。可是,在这儿越是过的好,她就越痛苦。
      她是多么悲哀,又多么幸运。眼前言笑晏晏,南嘉域人心惶惶。这一番对比,让她内心燃起一团焰火。
      夏野一直没有联系自己,他没有任何消息。满域的联络点除峡宁外,尽数关闭,孟粱想探寻也没有途径。
      贺檀唏嘘不已:“时局突然逆转,如今大难当头的反而是南方。”
      泓山三部的主力全在南方,孟粱与贺檀每时每刻都紧绷心弦。
      手心紧贴在心脏处,扑通扑通。
      乘着柳叔他们收拾残局,孟粱拿起一壶酒走到屋外。
      ‘你携羽令至峡宁,等待新的旨意。’
      ‘从现在起,你不能与任何人联系。’
      ‘羽令关乎泓山安危,你务必保管妥当,除君王外,其余人均无索要他的权利。包括你的师兄:泓山大将军——夏野。’
      父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孟粱坐在无人的阶梯上,一口接着一口饮着。坦然的接受寒风的洗礼。身体上的痛苦有时能代替心理上的焦灼,她宁愿自己到战场上去受尽血腥,那样还能心安理得些。
      旁边站着一个人,她醉了,看不太清是谁。她伸手欲拨开遮住双眼的头发,眼前之人先开口说话。
      是柳遐恕的声音:“侯爷来信说家中很好,让我们不要忧心。”
      孟粱颓靠着湿漉漉的墙壁:“他怎么还有办法联络到我们?他还说什么?”
      “没有了。”
      孟粱冷笑一声,等了一会,方道:“他还好么?”
      “侯爷吗?”
      “夏野。”
      “关于大将军,信中没有说,应该无事。”
      孟粱又喝了一大口,酒精的促使下她双眼迷离,已经有些看不清前面的景物。
      她晃晃脑袋,指着柳遐恕的胸口道:“你说,为什么我要留在这里?”
      柳遐恕看出她的痛苦,欲言又止。
      “为什么?”孟粱再一次道。
      “保护太子殿下。”柳遐恕道。
      孟粱的胸口像被铁棒锤打,万分痛意袭来,她几乎喘不过气。
      孟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我很好奇父亲的态度,他让我觉得像是戴了无数层面具的人,没有人能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侯爷肩负重任,朝廷复杂,我们怎能轻易理解。”
      “这倒是······”
      孟粱拾起地上的酒壶,又大饮下一口,辛辣的酒水激得她眼泪直冒:“我再问你,你可知道南方受袭,南方也岌岌可危。”
      柳遐恕黯了神色,道:“有听人说。”
      孟粱看他道:“你之前不知道吗?”
      柳遐恕连忙躬身道:“我怎么会晓得这些,这估计君上也不知道,否则怎么会去南方。小姐为何如此问我?”
      孟粱扭过头不去看柳遐恕,望着一望无际的雪景:“是我胡思乱想。我觉得我们来峡宁一切都太顺利了。这可是带着殿下来这里,我想到的是一路上过五关斩六将,或许要拼了这条命才能将殿下安全带来再送走。未承想,我们居然早在这里有身份,连茶馆都早早计划好,再过一段日子,就要在这里成为真正的满国人,在峡宁安家落户了吧。”
      柳遐恕慌忙解释道:“老爷之前在这里有生意上的往来,全是由我的名义操办的,故与当地县衙里的官员都十分熟识,才能在短时间内把身份安下来。小姐若有疑惑,我都能解答。万万不能不相信我啊!”
      情绪所至,柳遐恕跪了下来。
      孟粱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缓缓道:“柳叔,你想多了。我只是感慨,快起来。不要动不动就在雪地里跪。”
      柳遐恕看着孟粱,他的心也时时刻刻都是揪着的。他理解她的心情,却什么也说不得。
      孟粱见他还没起身,放下酒瓶,拍了拍袖子上的雪,然后拉起他。
      柳遐恕站在大雪中,背微驼。
      风雪飘到了孟粱的眼里,她踉跄的往前走了几步。本已平息的愤恨陡然间越来越浓烈,她停下来回身面对着柳遐恕:“回去!”
      说完话,她不停地向前走,与疾风相对,刮的脸上的裸露出来的肌肤生疼。每一秒的呼吸也是艰难的。
      她什么也做不得,蜷缩在这冰天雪地中,如腐烂的尸体。
      孟粱走了许久。
      柳遐恕跟了一路。寒气实在浓重,柳遐恕近花甲之龄,在外时间一长,他猛的咳嗽起来。
      孟粱实在受不了。在她心烦意乱时最恶有人跟随,可此人却承着担忧之名义,且是位长者。他实在是太不了解她了,她方才已露杀心。
      孟粱转身对着虚弱的柳遐恕呵斥道:“不要因为你是家中管家,且是父亲心腹我便任你监督看管。”
      柳遐恕听后,停下了脚步。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孟粱过了会,又想自己何苦与他斗气。只是若不大声喝退他,只怕自己抑制不住恨意,做出什么事来。
      ···
      夏野在去雀口的半路得到李曳率兵南攻的消息后班师回到涵城。
      李存灏的军队随之攻下雀口,朱玄,一路直冲三爻。
      涵城已是繁华尽散,一片凄凉。
      顺安侯府里只剩孟言微,南宫静和坚持留下来的侍从,其他人都被遣散回家。
      孟言微见着空荡的家,周围是令人不安的寂静,没有鸟啼,偶尔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起初脚步声是慌张杂乱的,渐渐变的平静。
      孟言微没有听南宫行的话去新都奉崆。他看向一直陪着他的南宫静,牵起她的手,目光中充溢着愧疚:“真的对不住,我们赢不了。”
      南宫静心下了然,两位女儿都能活下来已是她的私心。身为一国长公主,国运之道她看不明白,能留下来陪伴这帝国直到最后一刻便好。
      ···
      泓山·总部
      夏野问陈一季:“太子现在在哪?”
      陈一季从腰间取出最近各地传来的信件,挑了一番,捡出一张,交给夏野。
      “殿下一直吵闹着要回来,卞清河大人便把他毒晕,一直在廊洲关着。”
      “毒药?”
      夏野没有过问卞清河是怎么让殿下安心在廊洲待着,没想到是这个主意,真是大胆。
      陈一季道:“起初是孟粱在用,后来嘛,大家都觉得很方便,加上殿下实在闹腾,所以就继续了。”
      想起孟粱这个丫头,夏野无奈的笑了一笑,问道:“对身体怎么样?”
      陈一季道:“您放心,没有伤害的。还有,南方守军已查到有四位归降李曳,卞清河大人来问要不要派闻部的人干预一下?”
      “不用,我们只要护好太子就好。”
      “是。”
      夏野将信件还给陈一季:“君上有没有下最新指令?”
      陈一季把还没给大人过目的信件按照时间顺序摊在桌上,道:“这些中最重要的有二,一是君上召顺安候去奉崆。二是羽令不在太子身上。”
      夏野拿起有关羽令的那张,仔细看了一遍,问道:“君上一定会把羽令给他,除他之外,没有人有可能拿着它。是孟粱没给么?”
      陈一季不解道:“您当初怎么确认孟粱会成为护送殿下的一员,且君上会让殿下拿羽令,君上对殿下难道不是一向不好么?”
      夏野道:“你没有看到内里。君上之所以不分权给太子,不是不爱他,是忌惮。他的母后是我师傅的妹妹,而师傅又出了那样的事,所以无论殿下如何行事,都与泓山有斩不断的联系。君上对孟言微无比信任,一定会将保护太子的任务交给他,而又只有泓山有这个能力,孟言微为了让君上放心,也会选择让自己在萦部的女儿来办这件事。拿到羽令,是在君上唯一能给殿下的保护,孟粱怎么会没给他呢?”
      陈一季闻此方明白缘何殿下这些年一直被打压,他想了想,道:“要臣去问问吗?”
      夏野拿起毛笔,写了一封信,递给陈一季,道:“给孟粱。”
      门外将士禀报:“辖城司·坠雨求见。“
      夏野叮嘱陈一季道:“你亲自去办。务必一日之内送达。”
      坠雨在门外等的心焦,终于看见陈一季从里屋出来。得到允许后,他大步走进屋内,十几日未见,他当真一点也看不懂夏野了。
      只要对泓山军的能力有了解之人,都不会相信夏野不知道满域南攻的消息。要么泓山出了细作,故意被隐瞒下来,要么夏野将军就是这位细作。
      坠雨在夏野出发前特地就细作一事与他说过,现在回想起来,坠雨觉得胆战心惊。
      “司长,请入座。”
      夏野还是这样镇静,坠雨一向直言直语,他道:“臣来此求证一事,满域南攻,将军是否提前就知?”
      见坠雨如此直接,夏野也坦然地道:“是。”
      坠雨右手握紧了剑柄,左脚踏前一步,狠狠的凝视着夏野,他万分不解,万分气愤。
      夏野双手撑在桌上,毫不在意坠雨的愤怒,连夜骑马回来还没休息过,他很累也很困。
      孟粱出城的那天,坠雨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孟粱不畏惧,反而很轻蔑,此时此刻,坠雨有着同样的感觉。明明对着做了恶事的人,怎么他们还这么大胆?
      夏野已经部署好一切,他对坠雨道:“你等一等,待我再做一件事,我告诉你原因。”
      坠雨知道南嘉域算是完了,他问:“南方的泓山军会保护君主吗?”
      夏野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三部在外,他们听君王的话,就会保护。相反,就不会。”
      ···
      满域·峡宁·越字号楼
      孟粱通过柳遐恕要到了满域与南嘉域最新战况。她怀着复杂的情绪浏览着史官记录的一条条捷报。
      左卫将军李曳,破鹤关,入岭川。
      右卫将军李存灏,破雀口、三爻。泓山军逃回涵城。
      “贺檀,我们回去吧。”
      “好。”
      旭阳初升,是告别的好日子。孟粱撑着脑袋,遥望着远方,道:“我得和妹妹说一声,今天晚上我来找你。”
      打开门,秋葵子张开双臂拦下孟粱,她好看的眼睛里充溢不舍:“卞清河大人让我看住大人。他对我说您只能在峡宁。”
      孟粱将带有“夏泉”名字的令牌从衣服夹层里取出,放到秋葵子的掌心,“代我向大人说一声抱歉。”
      贺檀也把自己的令牌交给秋葵子。
      在泓山·萦部,当他们知道自己面临危亡之境时,会将令牌提前交付给同伴。而后这些令牌会传递给新的成员,延续未完的使命。
      ‘······临别前母亲说她很对不住我,我没感觉。我与平常人家的生活不一样,能在军中生活,听教习讲课,观将军习武,我过的很好。我不知家庭之乐,觉得那是众人皆同的小情小感,不足挂齿。在军队里根本不会有担忧与胆怯,相处的人变了,我的情绪也发生了变化。我厌恶现在的自己,一小点的变动都会激起我的猜疑。我也是时候回去了。黯良,请原谅我的私心,请原谅我不能同你一起,就让我自私一回,得偿所愿吧。之后的日子太苦,没有我想要的自由。”
      孟粱将这些天断断续续写的信件寄出去,给遥远的曲黯良,不知何时她才会收到。
      窗户,什么风景也没有。
      孟粱抚摸着羽令上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父亲,女儿终究违背了为臣为女的使命。女儿觉得唯一值得拯救的,是身处烈火中的泓山。泓山不能用来救君主,他已经享受太多,他的命不值得我们耗尽生命去冒险。他就该随着帝国死去。就让泓山的将士们回到民间,就让我们成为一个个平凡人吧。”
      孟粱摸了摸湿润的眼眶,将羽令投入火盆中,看着它一点点被烈火吞噬殆尽。
      时辰尚早,孟梧还在熟睡。
      柳遐恕出现在她身前。孟粱坐在椅子上,低声道:“柳叔今日起得真早啊,是越字号楼有事么?”
      柳遐恕道:“老爷知道小姐很有可能会离去,吩咐我一有情况就拦住您,用任何方法都行。”
      孟粱嗤笑一声,她明白柳遐恕此行主要是监视自己罢了。
      “我已作出决定。”
      柳遐恕手指着孟梧的屋子,问道:“真的要留下二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吗?”
      身处江湖,每一个人都与他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孟粱知道现在回涵城,是抛下了孟梧。
      她应该能理解我,孟粱看向她的房间。
      “妹妹交给你,我很放心。在你的扶助下,楚源将来会是一个可堪大用之人,你选了对的人。”
      说罢孟粱起身背对着柳遐恕,二人都沉默。
      孟梧洗漱完毕后见姐姐在院子里散心,上前提醒道:“阿姐,楚源在收拾行囊准备出发,我们等会去给他看看行囊什么的吧。”
      孟粱才想起来今天是楚源赶考的日子,她转过身,注意到睡意依稀残留在孟梧的脸上。她们很快就要分别,孟粱有些不舍,想叮嘱几句,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道:“睡的好吗?”
      “还不错。”孟梧将用过的洗脸水倒在桶里,拧干了擦脸巾,说道:“我梦到母亲了,母亲说很快就来接我们回去。这个梦和真的一样,我现在还沉浸在那一刻的喜悦中。”
      要不要带她回去?孟粱纠结,她让遐恕将战况瞒了下来。战况最终走向如今已能看到了结局。告诉她,她肯定想与父母同在。
      孟梧挽过她的手臂,亲昵的靠着孟粱,小声提道:“我们能回去么,我想回家看看。就暗地里回去的那种。”
      “别多想了,你不是要去给楚源整理行李吗,还不快去。”
      栓婶家底单薄,虽有越字号楼生活好了一些,可稍有大手笔的支出手头就周转不过来。这回儿子出行,盘缠需要好多,欣慰的是,总算够他去了。
      楚源正在收拾他的衣服,他的衣服如孟粱先前所观察,没有一件是完好的,所以提前给他买了好几件新衣。
      孟梧则递给他一道符,正经地说道:“这是我特意去求的,大家都说它灵验,定能让你欢欢喜喜的中榜。”
      楚源接过它,认真的把它收好,面带羞涩,向孟梧道谢。孟粱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重,楚源很不擅长处理煽情的场面,自己也不会处理这道谢后无言的场景,孟梧今日也沉默了。像是预料到分别的悲意。
      孟梧扭过头擦了把泪,好不容易新认识一个朋友,如今他也要离开,她强笑道:“你一定可以完成心愿。”
      楚源抓着手指,连连点头。
      孟粱留下两封信,一封给孟梧,一封给柳遐恕。
      给柳遐恕的,是请他不要告诉父亲自己的决定,早上的对话她纠结良久,她不想让父母难过。给孟梧的,是让她将来有能力的话不要忘记去玉衡阁赎回母亲的簪子。
      回到越字号楼,秋葵子把信递给她道:“大将军给你的信。”
      孟粱一愣,欣喜涌上心头,连忙拆开。
      “师妹在峡宁安心等我。”
      短短一句,就此一句。孟粱失望的揉成面团一团,扔了出去,对贺檀道:“我们走。”
      一日一夜后她们赶到离涵城最近的地下暗点。
      满军还没有对涵城形成全面包围,萦部正好在此处有一个地下通道。三爻外驻扎着浩浩荡荡的满兵,孟粱躲避在阴影下,不知该如何形容见到他们的感觉。
      蜻蜓军的旗帜高高竖起,□□昂扬。一层一层的军阵组成的方块有力的构成了军队,一看便知是一支有前途的队伍。后方远山成了他们的背景,似给了他们底气。不对,是山的威武与他们合为一体了。
      “等你了。”
      转角处走来一个陌生男子,他撕下脸上的□□。
      他拉住她的手:“还是没有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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