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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壹 烛火(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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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粱手心放着一颗药丸:“兄长,我们给您的设定是病弱,服下它可以让你演的更像。”
南宫凌服下后不一会儿就陷入昏睡。
“阿梧,照顾好兄长。”
孟粱见他睡后,往车厢边缘坐去。
从涵城至峡宁路途遥远,路上所见之景,山河破碎,满目苍夷。
越往前走气温就越低。孟梧时不时的掀起车帘,她看到很多饿的走不动路的人,没有粮食就去抢,杀人变成一种活下去的方法。
“姐姐,我害怕。”
孟梧下意识地紧紧捏住孟粱的手,因为紧张而喘气道:“我做不到像一个正常满域子民怎么办?我怕我忍不住对他们起仇恨与恶意。”
孟粱看着妹妹的双眼,轻声道:“你会完成的很好。”
“不。我现在一想起他们丑陋恐怖的脸庞我就生气,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我太不自然了。”
孟粱不太会安慰人,照着曲黯良以前安抚她的方法,摸了摸她的头道:“战争是君主之命的产物,国家之间利益斗争是很正常的事情,是我们弱小,才会任人屠杀。现在,你不能害怕敌人,你要有拿起刀剑指向他们的勇气。我在的军队也曾与满域一样杀伐那些比我们弱小之国之人。我们与他们是同样的人,平常心对待就好。”
“姐姐你杀的人多吗?”
孟梧仰视着姐姐,圆圆的眼睛很可怜。
“你在担心什么?”
孟梧抬起头,双眼通红,目光灼灼直视孟粱:“我们会失败吗?”
“我不知道。有人会竭尽全力保护它。”
孟粱笑着和她说话。孟梧必须安稳的接受不久之后的入境检查。
孟梧不说话了,她用被褥裹住自己的全部,只露出一双无措的双眼,泪珠不断的向下流淌,伴随着颤抖的身躯,呜咽道:“我全部都知道。你们都把我当孩子说着安慰我的话,父亲、母亲不与我们一起走是为国,姐姐是身怀任务,只有我是在逃命。”
这些话也掀起了孟粱的悲伤。驾车的柳遐恕听到了心也一抖,手里的马鞭一用力,马儿突然快速跑起来。
姐姐是为了任务······任务······任务······
孟粱一点儿也不想听这个词,奈何死死的固定在心里。她觉得气闷极了。
她走出车厢,寒风冰雪直直下落砸到身上。此时正处满域万里寒冰的冬季,柳遐恕驾车的手被冻得通红,孟粱让他进去休息会,由她来走接下来的路。
她听到柳遐恕的声音,是他在说好听的话。她不会讲的柳遐恕都代替她说了出来。
靠在车门上,望着阳光穿透冰雪洒下的亮光,在照耀下孟粱发现自己皮肤变白了些。她苦笑着自言自语道:“为何就这么聪明呢?”
三人顺利的通过入境检查。检查的满域官员潦草的巡视了一遍就放他们过了。快到峡宁时,孟粱唤醒南宫凌,他的脸因药物的原因,有病入膏肓的衰败之气。孟粱扶着他走下马车,走在峡宁街头。接下来他们要步行去居住的地方。
南宫凌撑着厚重的眼皮,在孟粱耳边道:“何时能不服药?”
他这几日天天“生病”,让他觉得很乏力,只想睡觉,都不知道行到哪里。
孟粱见四周小商小贩席地而坐,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来人往,虽是一个偏僻小镇,生活的气息亦十分丰富。眼里荒凉的景致多了,处在这样舒适惬意的生活场景里,倒有些感动。从宋回满的商队很多,他们便是回潮大军中的一员。
“这儿是归城?”南宫凌发出疑惑。
孟粱道:“这儿是满域·峡宁。我只能送兄长到此地,马上就会有人来接您去下一站。”
南宫凌想了想道:“这一路流程我全然不知,夏野对我说他全部安排妥当,我相信他。”
“他说的话,你信吗?”
南宫凌闻此警觉的看向孟粱。
“我开玩笑的。”
孟言微早些年在峡宁做生意时便在这儿安了身份,各种信息一应俱全。现下她们是归国的商人,孟粱名唤徐澄粱,孟梧是徐澄梧,南宫凌是徐澄笠。来的途中不幸父母去世,只剩一位忠实的管家随行左右。眼下他们来峡宁投靠远亲——栓婶。
栓婶是柳遐恕年轻时救下来的人,几十年来并未断了联系,偶会有书信往来。
她的日子过的不好。仅从表面看,身上的衣服经过了无数缝补,双手因为在风雪中劳作常年干裂出血,全身上下布满了贫困的痕迹。四年前栓婶的夫君去世,她与其子楚源的日子就更艰难了。
峡宁属于边疆,地处满的偏僻一角,冬季格外严寒,其他时节也不暖和。孟粱第一次见到雪可以下这么猛烈,冰可以结这么厚。涵城的冰雪与此地相比不值一提。在涵城,早晨微弱的初阳都可以使雪融化消失。
栓婶怕她们第一日经受不住,尤其是来的青年面颊发青,于是掏出了自己舍不得用的炭火。孟粱三人坐在在为数不多的炭火盆旁烘着冻得发紫的手,呼吸说话间都觉得冷入心扉。
门外,大雪洋洋洒洒的从空中飘落下来,连绵不断。雪下的凶狠像是要把整个宇宙都淹没掉。
身体暖和些了,孟粱把火盆子灭掉,铺好被子让南宫凌进被窝待着,然后去要了份热水灌了个汤婆子给他抱着。自己与孟梧则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仔细瞧后,栓婶家中果真除了日常生活必备之物,其余什么也没有。
栓婶正在准备晚饭。她费力的弯下腰拾起地上散落的木屑,见孟粱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晚饭快烧好了,差不多等源儿回来就能吃了。”
孟粱微微一笑,随手帮她捡起遗漏的木块,归类整理好放置在角落。
栓婶干活麻利的很,孟粱不通厨艺,从未自己煮过食物,想帮忙也不知从何下手,话题也不知从何处开始。
她想到一次任务,按照要求潜伏在一个杂货铺中。周边街坊有事没事都爱到杂货铺前的空地上唠嗑,她也听了很多,听到的最多的就是人们谈论自家孩子,千百遍也不厌烦,大多话语还是重复的。由此想来人们最喜欢的谈论话题应该是孩子,尤其是年长的人。
楚源的情况孟粱是了解的。萦部提前派人来此做过详细的调查,收集峡宁各种人际往来信息,并对栓婶一家做重点调查,确定他们身份单纯后才同意选择他们。
楚源励志通过科举开启仕途,她还见到了他所做的文章,知道教导他的先生,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因此孟粱明知故问道:“楚源兄将来有什么打算?”
提及孩子,栓婶面颊上浮起一堆笑容,自豪着说道:“源儿有志气,一直努力读书,前几年家里尚有余钱供他上书塾时,夫子就与我说这孩子可行。”
孟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细密的灰尘残留在皮肤的沟沟道道中,不用力洗涤无法清洗干净。
她稍觉不快,走到栓婶近处,缓缓道:“往后我们在一块,互相帮助,您的孩子便是我的兄长。日子会越来越顺畅。”
“大小姐······”
栓婶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有些激动。
“别叫我大小姐。”孟粱将木块放回到她手中,纠正她道:“叫我澄粱。”
“务必记住我们的身份,在先前的记忆里不管柳遐恕是何人,他现在必须是满人,我与阿梧的管家,我父亲最信赖的人。”
栓婶知道他们宋人的身份。她肯定的点头表示自己记牢了。
栓婶在她得到的消息中是个聪明的女人,少时读过私塾,为了爱人义无反顾来到峡宁,可惜其所爱之人一无是处。
不知她是如何忍耐下来的。她很想问她,关于她的感情。孟粱不明白,万分不解,因何故把自己的青春欢乐蹉跎成垂垂老矣的贫妇。
屋外传来咕噜声响,栓婶道:“是源儿回来了。”
见她欣喜的神态,孟粱笑了笑:“那我去叫他们出来。”
走进孟梧的屋子,她坐在床头偷偷抹着泪。孟粱走到她身旁抱住她,尽力给她温暖。局势纷繁复杂,她心里也没有底。
楚源背着一篓木柴,见到屋内四个陌生面孔,愣了一愣。栓婶从厨房间走出来,帮他取下沉重的篓子,篓子里堆了很厚一层雪。
她拿着准备好的热毛巾捂着他的手来回擦拭,笑着看着儿子的脸,介绍道:“这四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的客人。”
他的身上沾满了雪,衣服都湿透了,手指冻的通红,嘴唇发紫。
栓婶收拾完楚源带回的木材后,笑盈盈的摆好碗筷,招呼着大家入座。
孟粱捂着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饭碗,慢慢地,身体才从内而外的暖和起来。瞅着无止尽的寒意,看来想要适应满域的环境需要时间。
饭后柳遐恕主动接过洗碗擦桌的任务,让栓婶坐下休息一会与孩子们聊聊天。
孟粱向栓婶更深入了解本地重要的风土人情,以及一些宗教禁忌。
各地皆有各地的风俗习惯,满域崇拜月神与勾神,他们认为是这两位神祗创造了万姓万物,给原本生活在血腥暴力的满域人民带来了秩序与安宁。
月勾教是月神与勾神在凡间的住所,是百姓与神沟通的媒介。每月最后一日,无论那天有何事,人们都要身穿黑衣,静坐两小时,用自己的意志向月神与勾神诉说自己的心意。
除了这最重要的宗教,满域人民视”面纱遮面“为不尊不敬。与南嘉域相反,在宋则流行戴面具、面纱。男子戴面具,女子戴面纱。
其实在早前南嘉域本没有遮面的传统,实在是有一桩案子深入人心,让人们起了惧意。
楚源想知道是什么案子,因为这件事在南嘉域影响太大,其间细节已不是秘密。孟梧在得到孟粱的允许后,说了起来。
“生熙十五年,时任兵部尚书的吴鑫之女吴皑一被劫,要求吴鑫十日后在刑场以命换命。吴鑫正参与对和域的战争中。朝廷派泓山暗卫,找到这群贼人。泓山很快找到了贼人的蛛丝马迹。他们是和域人,事情的指向明了起来。吴鑫深谙沿海作战之道,是整场战事关键任务。”
“第二日,贼人传来新消息。吴皑一身重剧毒,第十日为她撑过毒药的最后一日。且每过一日毒药就会对其身体产生不可逆转的伤害。他们要吴鑫自己选择死亡的日期。这是一场心理博弈。通过细密搜查,泓山抓捕到一半的贼人,可他们在被捕的当刻均自杀。不见吴皑一踪影。”
“第三日早晨,剩余的贼人也被揪出,可他们都死了。吴皑一的下落成谜。午间时分,有一老头拿着一张满是墨渍的宣纸出现在刑场入口,他颤抖着身子,大叫不止。宣纸上道:约定继续。”
“傍晚,吴鑫出现在了刑场。泓山也找到了被控制的吴皑一。为了拿到解药,吴鑫自尽。那是假吴鑫。贼人不知怎的发觉出真相。真吴鑫还是站了出来,不顾一切,当众自尽。可吴皑一亲眼目睹了父亲为其而死,接回家中后没多久,也郁郁而亡。”
“军事斗争明里暗里付出的太多了,吴鑫大人真是可怜。那这又与面纱有何关系呢?”楚源感叹道。
南宫凌突然接过她的话茬道:“也没什么大的联系。此事过后官员子女都小心翼翼,不露真容。不知何时大街小巷就全是戴面具面纱出行的人了,慢慢的就成了一种风俗。”
吴鑫死了,攻打和域军事计划搁浅,林夏牧被罚停职三月,负责救援的张倩也被下调两级。他在心里默念道。这样的结局他很难过。所有悲哀的事都在生熙十五年起始。
回房间后,孟梧轻声问孟粱:“你有参加那场行动吗?”
孟粱看她清澈灵动的眼眸,水亮亮的,好似天上的星星。
吴皑一的年纪与孟粱一般大,孟粱与她并不熟悉,她们只在不得不出席的皇家宴会上见过,有过几句之谈。短暂的相处之间,孟粱对她很有好感。知道刑场救人后孟粱申请参加了行动,可惜没有帮上什么。
她微微摇头,说了个谎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