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爱》卡不吉

1、第一回

　　楔子
　　有的事情开始得那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像是寒冬时分，一个人的夕阳。开始时，已是大片大片的橙色温暖。后来，渐渐地，那些回忆迅速地逃离开自己的世界。越往后，越是让人抗拒却无济于事的黑暗，以及巨大而寂静的悲伤。
　　其实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
　　只不过以为，只要爱下去，就会有奇迹。

　　永远都不知疲倦地追逐，想念。永远不会思考下一秒该怎么办，只是傻傻地想死死抓住此时此刻，不肯放开。即使再大再狂再猛的风暴，都愿意挡下。
　　只是不知道，挡得住吗？

　　没有人会理解的心情，没有会理解的痛苦，没有人会原谅的喜欢，没有人会原谅的错。
　　对不起，让你困扰这么久。但是，请你也道歉。是你在我六岁那年不小心用篮球砸到我的头，并微笑着问我有没有事。所以，我才喜欢上了你。

　　绝爱第一回

　　只是觉得，用尽全力全爱，就一定可以，看到完美的结局。
　　你牵着我的手。
　　一点一点地走向世界尽头。

　　难道这样不对吗？

　　[01
　　天空划出一道摆起，呼啸着弥散开。那是飞机飞过留下的痕迹，混浊，浓厚。阳光的温度，在白澈指间散落，一种厚重的热感蔓延开来。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和我一样病了，并且病得不轻。但愿你一切都好。
　　经过顾晨家楼下时，白澈习惯性地抬起头，把视线伸进那扇偌大的落地窗里面。泛着微黄的光，一阵一阵跳闪着，大概是电视。白澈敛起内心的暖流，快步朝自己家走去。离开好远，回头看时，顾晨正好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他的侧脸隐约的阳光中，从一种孤单的线条划开。
　　咳嗽了几声，起风了，白澈用衣服裹住了身体。

　　[02
　　在匆匆过往的时光中，我们只不过是无比微小的沙砾。风一吹，便离开了好远。有些事情，是一定会记得的，无论如何，也忘不掉。
　　比如说你的脑海中会永远浮现他微笑的样子，以及夏日他额角，脸庞上挂满的汗珠。你会为了见他一面而精心计算他出门的时间，好假装恰巧，擦肩而过。你会为他而蹲在家门口几个小时，即使最后没有等到他，也心满意足地微笑着离开。你会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抓住他的身影，并死死不放开。你会因为他收到你的信并打开看，而一晚上睡不着觉。
　　比如说你看见他和其它女生走在一起时会一阵阵地心痛，在心里骂他混蛋。你发现他又忘记锁好自行车时会小声地说他笨蛋，并担心着急。你听见他说你很烦，你会在心里把他诅咒上千千万万次。但最后一句，永远是“我喜欢你呀，混蛋”。你真的，不可能恨他。
　　但是，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只是觉得，用尽全力去爱，就一定可以看到完美的结局。
　　——你牵着我的手一点一点走向世界尽头。
　　——难道这样不对吗？

　　错就错在，我是男生，而你也一样。

　　[03
　　打开家门，一股阴冷呃寒气便扑面而来。没有亮着任何灯，没有电视的荧光照射在墙上，一晃一晃。白澈的父亲在加班，母亲回乡下去了，即使是生病，也没有人照顾。
　　白澈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后，径直走向了厨房。

　　——“冰箱里有早上吃剩的饭菜，你自己拿出来热一热吃吧。”
　　——“晚自习就别去了，我会帮你请假的，好好休息。”

　　把冰冷的盘子放进微波炉，按下按钮，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孤独。白澈用手拭了拭额头，很烫，得吃些降烧的药吧。翻了半天的药柜，勉强找到一瓶“克感敏”。扭开瓶盖，却发现早已空了。白澈把头往怀里低了许多，两只手垂在药柜抽屉的边缘。
　　冰块应该也可以降温吧？经常在狗血偶像剧中看到男主角把冰块放在发高烧的女主角头上。那段自己曾经不屑的剧情，现在却十分渴望。要是顾晨在自己身边该多好。
　　没有给白澈幻想顾晨搂着自己的时间，电话匆促地响起。一声，白澈没有抬起头，两声，白澈搭在地上的手抽动了两下，三声……
　　“烦不烦啊。”白澈窜了起来，走过去，接起了电话。听筒传出一阵连续不断的忙音。该死。白澈把电话放下，同时向不远处顾晨家的阳台望去。很幸运，看见顾晨光着上身在玩弄手机。掏出手机，白澈按下了“在看什么呢？”，并在收件人列表中，选择了“晨”。
　　过了很长时间，才看见顾晨抬起头，冲着白澈傻笑。很纯粹，很简单。顾晨把双脚翻过了栏杆，一晃一晃的。他裤子上的吊链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微弱的光。
　　身子一倾，顾晨向楼下落去。

　　绝对不是真的。

　　[04

　　白澈忽地坐起身来，用力地捶着胸口。汗水湿透了全身，粘粘的。周围的事物昏暗得像是被蒙上了灰，压抑得喘不过气。
　　应该是梦吧，自己怎么会有晨的电话，晨怎么可能……

　　白澈坐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气，等待心跳平静下来。一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正了。再次拭了拭额头，发现烧已经没刚才那么热了。起身，朝阳台走去。二十分钟后，顾晨便会放学回来的，每天的守候，从来没停过。
　　顾晨家那单元的灯亮着，黄色的一片，散成一堆细致的沙点。光芒溢到草木上，显得更加憔悴，弱不经风。眼前的画面并没有什么改变，二十分钟，就这样以一种静止的姿态傻傻地映入白澈的眼睛。
　　二十五分钟，没有来。
　　半个小时，没有来。
　　十点，依然是一副寂寥的景象。但没那么简单就放弃的，有一种人，是无论如何都会心甘情愿等下去的。
　　看见顾晨时他身边多了个女生。长头发，蓝色的卫衣，听着MP4。顾晨很开心地笑着，即使那么远，白澈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他们没做什么，连分别时都只是匆匆挥了挥手。没什么。真的。
　　之后，便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单元门被关上的声音。白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半了。突然觉得自己好傻。

　　[05

　　——自己和他根本就只不过是陌生人，或许连陌生人都不如。我知道他，喜欢他，而他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和他永远停留在隔着宽大落地窗的如此遥远距离。他在我身旁停留的时间，也不曾超过十秒。
　　——阳光灼热得像是刀子一样。就如同你的目光。
　　——而且，我对你的喜欢，永远是错的吧？我有喜欢的权利，却没有被你喜欢的资格。如果我说出我的心意，是不是会看到你鄙视的目光？你是不是会嘲笑我，是不是会说，“可怜哦，不过，更可耻呢。”
　　——同性恋，这三个字，深深地痛击着自己。其实没有人会明白，我们才是最容易受伤的孩子。没人懂。被人嘲笑。不被认可。没办法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没办法轻意说出爱。
　　——为什么，会这样？

　　下午的课，浸在睡意浓浓的时光中，电扇突兀地施转，老师兴奋的声音不曾间断。白澈望着窗外，眼框见见变得湿润。那些杨树，松柏，在风中慵懒地摇着。
　　“白澈，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宇哲拍了拍白澈的肩，笑得很可爱。“没事。”白澈掩饰着内心巨大的痛楚，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不住。
　　“打起精神来吧！还有，下午的英语演讲比赛y中的人也会来哦。”
　　“……”白澈早已忘了这件事。Y中，正是顾晨所在的中学，但是，他应该不会来吧。白澈又把头继续埋进手臂中。
　　八褂声，呼喊声，手机铃声，……这些人，真的很烦诶！为什么总会有人如此地有活力，忙碌地在繁冗的课桌间钻来钻去，似乎总有找不完的乐子。这样不间断地嬉笑打闹，就不会觉得累吗？
　　但伤心也很累呢。

　　教室中的广播发出一个很粗糙的男声，像是提琴在拉扯，心里毛毛的很不舒服。无非就是公布又得教XX费，XX钱。为什么学校领导就那么急着敲诈我们的人民币？“呃……那么……”男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班上有人喊了句“呢你妈逼。”
　　白澈笑了起来，很怪，肩膀上下不规则地抖动着。
　　班上像是炸开了，嗡嗡嗡嗡的，很乱。有人在用机算机算学校的贪污的费用，有人在唱歌。
　　窗外似乎占了一个人，全班立即平静下来。不是班主任，只不过是一个男生，很高，戴着一架黑色的方框眼镜，算得上养眼吧。所以才会有女生活跃起来。
　　“请问，白澈在吗？”熟悉的声线，嘶哑，混浊。
　　“白澈，找你的。”宇哲用书敲了敲白澈的头。白澈抬起头，视线还很模糊，却隐约认出了门口的萧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与他相遇。
　　好像是在这座城市几十一年一遇的大雪天。素白色的世界，其实很是单调空寂。到哪里，都是雪，慵懒地搓着手的人群，以及寒冷。偶尔笑着跑过的孩子，在雪地上印下一串凌乱的脚印。然后，远远地看见他摔倒在厚厚的雪里。“扑”的一声，很好笑。
　　白澈在小区落雪的长椅上坐着，一页一页地翻看小说。偶尔会有一片雪花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融进其中，映开深褐色的一片。过了很久，似乎过了很久。身边好像有人坐了下来，只不过忙着看书，看着那些精灵，马车，城堡。
　　“呼，终于看完了！”抬起头，余光看到你帅气的侧脸，锐利的线条，温柔的眼睛。
　　“因为太精彩，所以就坐下一起看了，……你也喜欢玄幻小说吗？”你的语气显得异常兴奋。你的目光，闪着奇异的点，我能感觉到。
　　“嗯。”白澈又看了看手中的书，封面的黑色与现在的景色很不相配。说实在话，白澈对萧言并不是只停留在友谊。还有，爱情。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前的事了。三年前，却感到真的很遥远。后来，渐渐也不敢和萧言说话，怕自己越陷越深。后来，遇见自己六岁时就喜欢上的男生，顾晨。
　　就是这样，简单得可笑。

　　06]

　　和萧言在一起上学，放学的日子，真的很快乐。会一起在公交车上打闹，会比赛谁先跑到学校，会一起聊过去的事，会一同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看小说，只不过再也没有雪花落下，融进泛黄的纸页中。
　　有一次，萧言说：“白澈，我们可不可以不要仅仅停留在友谊？”
　　夏日的香樟，傻傻地摇晃着。热浪让白澈觉得有些晕，有些晕。白澈清楚地感觉到萧言的呼吸吹在自己的脸上，以及自己加速的心跳。
　　那个，是初吻。

　　[07
　　萧言站在教室门口，朝白澈微笑。有很长时间了，萧言都不再到班上来找自己。现在，……
　　“有，什么事吗？”白澈把头尽量往下低，避免与萧言的对视，那样或许会很尴尬。往下瞟时，却看见他的鞋带并没有结成蝴蝶结，而是专属于我们的结法。
　　“你还记着呀。……”白澈的眼泪已经哗哗地流了出来，落在地上，溅成凌乱的花。
　　“你不也一样。”萧言望向白澈的球鞋。“澈，我们，别再这样了好不好？别再躲开我，别再不和我说话……”你不是一直都很坚强吗，为什么会哽咽，你真的有在乎我吗？
　　午饭在学校食堂匆匆解决了，萧言一直坐在白澈的旁边，一如当年那个大雪天，寂静无声。吃了几口饭，白澈便把饭盒盖上了。人声鼎沸的食堂里，他们却好像陷入了回忆的包围，与其他人层层隔绝。
　　言。澈。我们永远都没办法回到曾经的。
　　“澈，下午的英语竞赛，你会参加吧？”萧言停止了吃面条，转过头望着白澈。他的睫毛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变成了色彩斑斓的霓虹。真的，很想保护他，保护那个傻傻的孩子。
　　“不，我想，我还是去现场看小说吧。”白澈的声音明显在抖。
　　“这个，我会参加哦……”萧言微地笑了，“你，帮我加油吧。”很深遂的眼神，似乎想要穿透这层厚重的隔膜。白澈也尴尬地笑了笑，“我……会的。呵呵。”
　　走出食堂后，人群早已聚集在操场上，准备排队走进礼堂。白澈向萧言匆促地说了声再见后便回到了班级的队伍里。风有些许大，把地上的落叶卷了起来，打着转儿。
　　有的时候，与你向背而去，真的会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流逝，想抓，却抓不住。那盛开的巨大花盘，正把曾经一点一点吞食，一点一点扯碎。

　　礼堂的位置，白澈和宇哲坐在一块。趁比赛还没开始，白澈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地浮在梦的表层。偶尔会被咳嗽声惊醒，抬起头，看见一大片狼籍的人群。白澈用手兜了兜卫衣的帽子，继续睡去。梦中恍惚听到喧哗的掌声，以及枯燥乏味的致辞。大约开始了吧，英语演讲竞赛。
　　有一次，白澈在教室里睡着了，睡到很久。人全都走光了，空荡荡的校园只剩下他和宇哲两个人。夕阳映红了宇哲的脸，宇哲只是静静地靠在白澈旁边的桌子上，等白澈醒来。好像有樱花的花瓣飞落了进来，落在白澈的鼻尖上。他醒了，望向一直在看着他傻笑的宇哲。
　　这个画面一直在宇哲的脑海中烙着，久久不能退去。像是生了根发了芽似的，正试图吸取着心脏的氧分。
　　然后在某一天，蒲公英花漫天飞，飞得很高，很高。宇哲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真的吗？一辈子，就这样轻易承诺了？那么，就让那些纷飞的种子见证吧，我们，是永远的朋友，一定不会忘记的好朋友。

　　——坐在枯黄的草地上望着天，会觉得自己很渺小。
　　——但是，你说过。我们永远都不会渺小，只不过是缺少勇气。
　　——我们，别分开。

　　08]

　　轮到萧言上台的时候，现场气氛很冷清，只有白澈等几个人在一个劲儿地拍着巴掌。看得见，萧言在对着白澈点头。
　　“The snow is warm.
　　This is a story for me, for you, for us.
　　That day, we sat down under the three.
　　The weather was warm.
　　The sky is snowing.
　　You give me the reson to smile.
　　You let me never cry.
　　... ...
　　Last and last.
　　I want to tell you.
　　The snow.
　　Always be warm."
　　白色的冬季，白色的相遇，白色的你。
　　掌声齐刷刷地回响着，评委给出了最高分。感情深厚。这是理由。
　　我明白萧言文章中所说的冬季是哪一个冬季，我也明白他没有停止过对我的一切感情。在巨大的轰鸣中我彻底垮了，垮了。原来，你一直都还记得我们的相遇，如此简单真实，而又遥远。
　　言，原谅我。真的，没办法回到从前了。我现在所爱的人，是晨，我会永远打专属我们之间的结，会永远记得你。我们，是朋友。可以为对方去死的朋友。千万别超越，我承受不了这巨大的伤痛。
　　眼泪像是被流干了一半曳然而止。

　　宇哲说，y中的代表上台了。白澈一抬头，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顾晨，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信息，渴望，喜欢，激动……
　　真的满足啦，可以见到他这么长时间。但是，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宇哲的八褂精神，永远值得相信。何况，这是事实，想要隐藏就更难了。
　　每一次见到顾晨的笑容都会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内心暖暖的，像是被无数细腻的绒毛拍打着，很喜欢。
　　晨的声音，很喜欢。晨的微笑，很喜欢。晨的可爱，很喜欢。
　　“喂，你喜欢他吗？我知道啦，原来你是gay！”宇哲凑在白澈耳边小心地说着。耳根痒痒的，脸热热的。应该已经在发红了吧。
　　“你说什么呢，你才是gay。”白澈白了宇哲一眼，然后故意把视线远离了顾晨。该死，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了。“好了，别生气了。我也就随便说说，看把你紧张的。”
　　——也就随便说说。
　　——看把你紧张的。
　　宇哲应该只不过是开玩笑，并没有怀疑。白澈把手放在了桌子下面。用力地抠突起的一块油漆。用尽全力，用尽全力。时间真的流得很慢。像被人反复拉扯着，很腻。

　　09]

　　在我的心中，有一层保护膜被剥落了。
　　那些痛，便放肆起来。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