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语（中篇）》孟寻缃

9、第 9 章

　　次日一早，屈自清送贺正洁去粟州机场，目送她安检之后才离开。

　　飞机在几个小时后于北京降落，贺正洁已经好久没去北方了，一时间竟不适应北方的气候。她在北京机场里东张西望，幻想能遇见一个大明星可以合照要签名，可是一个也没遇到。她拿着手机打开微博搜索「PEK出发」和「PEK到达」，明明有几个明星会在这里下飞机或者起飞。

　　偶遇明星的愿望失败了，她慢吞吞地走出去，到了出口，有几个人拦住她:

　　“是贺正洁小姐吗，我们是派来接你的。”

　　贺正洁狐疑地看着他们几个，又打开微信看了看，屈自清把培训的地址发给她，让她自己打车去，留着小票可以报销就行。难道是屈自清怕她太累，又给她安排车了？

　　“我是贺正洁，谁安排你们来的呀？”贺正洁笑着回话，脑瓜子在迅速转个不停。

　　“是秦先生。”

　　贺正洁瞳孔一缩，心里大喊不妙，她一边打探四周的地铁标记一边笑道:“对对对，秦先生是我老板，哈哈哈哈是他没错——等我一下，我去那边买瓶水。”便推着行李箱小跑到一个自动贩卖机处。

　　她买水时，用余光看见那两人在不远处等着，又用余光看见后面的电梯正停在这一层，所有人陆陆续续从电梯里出来，却没什么要进去的人。说是迟那是快，贺正洁以迅雷不及掩耳从冲进电梯，立刻按关门键。

　　盯贺正洁的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正洁下楼，随后又匆匆到找楼梯下楼。

　　贺正洁只觉得惊心动魄，她不敢上秦九思的人的车，至少在这个公司里，屈自清不想让她死，秦九思却不想让她活。

　　可她待会能去哪里？上地铁？

　　她下楼后见没人追过来，立刻往上地铁的地方去买票，又冲进地铁里。她运气很好，刚上地铁就听见关门要开动的声音。

　　而那两人却只能打电话给秦九思，说把人弄丢了。气得秦九思大骂，还跑去打了屈自清一巴掌。

　　当然，这些都是贺正洁不知道的。

　　屈自清给贺正洁的地址是昌平区的一处别墅群，贺正洁坐地铁去海淀区附近吃了顿饭，顺道看看高等学子们，才上地铁前往昌平区。

　　贺正洁在昌平区下了地铁之后，本想打个滴直接前往培训的地方，心生一计之后竟跑去最近的派/出/所报个道，说她从外地来，下了地铁之后迷路了，所以来派出所问个路，警/察叔叔也是好心，开着警/车把她送到目的地。

　　警/察本把贺正洁送到别墅区大门就准备走，贺正洁又说万一地址有误怎么办，央求警/察送她进去，好心的警/察只得把贺正洁送进去，最后停在别墅群中间的一处别墅外。别墅里的人打开门后，警/察还替贺正洁解释了一番她迷路的事，之后确定贺正洁没有认错门就走了。

　　屋内的众人本来很紧张，见警/察一走，都放下心了。

　　一个女人说道:“我叫楚欣，叫我楚老师就好，把你的证件、手机拿来吧，我替你保管。经常有人丢三落四，丢了东西还怪我们，我替你保管最保险。”

　　“好……”贺正洁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的钱包交给楚欣，包括身份证、银行卡，她知道秦九思最近绝对有大动作，才把她支开离流川省很远的北京市，还要没收她一切与外界联系的工具，这个培训班应该都是陪她演戏的人。

　　贺正洁在心里默默叹气:继续装傻罢了，没准还能留一条命。

　　楚欣让另一个女人把她的行李拿回房间，这幢别墅真豪华，三层楼还自带电梯，楚欣把贺正洁的房间安排在二楼。

　　贺正洁从一楼上二楼时，一直在观察四周，人不少，而且都是练家子，只是没有看见在机场拦截她的那两个人。

　　帮贺正洁拿行李上楼的女人，还帮贺正洁把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摆放好，贺正洁想拦着没拦住。

　　贺正洁知道那个女人借收拾之名翻查她的箱子，她倒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是一般人见别人翻自己的箱子，自然要伸手拦一番。虽然贺正洁无所谓，她的行李被翻查后更能证明她的清白，但她毕竟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还是得拦着意思意思。

　　那女人把衣服都挂好在衣柜里，又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摆在化妆台上，还仔细摸了摸行李箱才算结束。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人收拾完后问道。

　　“Mila。”

　　“哦，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叫我张姐就好。”张姐说道，“屈小姐让我们给你准备的零食放在架子上，水果在厨房的冰箱，你看还缺什么，我再去买。”

　　贺正洁看向架子上的零食，问道:“泡泡糖呢？”

　　张姐把架子上的东西挪了挪，拿出一桶「大大泡泡糖」、一桶「比巴卜」，还有一大袋零零散散的泡泡糖。

　　“屈小姐说她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泡泡糖，让我都给你买点。”

　　照顾得真仔细，贺正洁道了声谢谢谢，又问:“我想盛点水喝，有热水吗？”

　　“有，楼下有饮水机，整天都在加热制冷。”

　　“哦，好的。”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下去忙活了。”

　　“好的好的，辛苦了。”

　　没有手机的日子是非常难熬的，贺正洁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每天都在听那些老师说有的没的，偶尔用楚欣给她的电脑练练ps和pr，在别墅里取个景拍照。

　　贺正洁这段时间都很焦虑，每天都要在房里吃大半个西瓜，直到周四早上，她把放在桌子上的梨和热水给吃了。

　　大概到了十点左右，贺正洁肚子翻江倒海，一节课要跑好几躺厕所，根本离不开厕所。

　　楚欣得知后，在厕所外听里面的声音，还飘来一股不可描述的味道，知道贺正洁确实在拉肚子。可楚欣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买药还是该送贺正洁去医院，便打了个电话给屈自清。

　　屈自清那边沉默好一会才说把贺正洁送去医院，多派两个人盯着就好。

　　楚欣立刻安排了两个人把贺正洁送去医院，还把贺正洁的身份证交给这两个人，千叮咛万嘱咐别把身份证弄丢了，才出发去医院。

　　他们到了昌平的一家医院，很平常的挂号、很平常的看医生……

　　“医生，能不能帮我开个腹部ct？”贺正洁讯问着。

　　“都可以。”能有生意，何乐而不为呢？

　　贺正洁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白色圆形提包里拿出抽纸，溜出去找厕所，陪她来的一个人紧随其后。

　　别说女厕所里的人还真多，贺正洁排在后面，确定外面盯梢的两人不能看见她的动作后，她问前面那个人借了手机。

　　贺正洁离开粟州前，特地记了一下小芸的手机号码，她借到手机后立刻给小芸打过去，得到的是公司的人都去柚安县了，留下小芸一个人看守公司。

　　又是柚安！！！

　　贺正洁知道柚安县必有大事发生，她必须想办法逃离这里。

　　她上完厕所后，跟她来的那两个人已经帮她付好钱、拿好药，贺正洁先把药吃了，就去准备做CT。

　　做CT的人很多，贺正洁又跑了几躺厕所，整个人都快拉虚了，便吃几颗泡泡糖补充能量。盯着他的两个人在不远处一边聊天一边吃槟榔，保证贺正洁在他二人的视线范围内。

　　不过也正好有这么多人，贺正洁才能发现同一个人从这个CT室进去，又从另一个CT室出来，她还在CT室开门的一瞬间，看见后面有个长廊，有可能这些CT室是连通的。

　　她心生一计……

　　好不容易轮到她了，她提着提包进了CT室，医生把门关上后，去CT室后面的走廊看电脑显示屏。

　　贺正洁整理衣物时，把白色圆形提包的里面翻出来，竟成了一个黑色长方形提包;她把镶有铆钉的长裙、腰封脱下放进包里，里面穿的是包臀裙裤。她去吐泡泡糖时，泡泡糖神奇地粘在她披散的长发上，当然有部分人为因素，又去向医生借了剪刀，一剪把自己长发剪下来。

　　医生在不耐烦的同时，也无奈地看着贺正洁的骚操作。

　　眼见着贺正洁就能上CT机了，她捂着肚子在痛苦狰狞:“医生，我憋不住了，我要先去上厕所了！”

　　“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好！”医生很明显是发怒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万一待会拉到CT机上，岂不是要我赔好几十万？”贺正洁哀求着，“很快！就三分钟！”

　　贺正洁不顾医生答不答应，从走廊上穿到另一间CT室溜出去，路上还将上衣脱下塞进包里，露出里面的吊带。

　　她之前估摸着从CT室出来这个方向，想了个办法让盯她那两个人背对着这间CT室，果然那两个人还在那聊天呢。

　　有一个人虽然回过头，但也没认出来贺正洁:白包变黑包，圆包变方包，长裙变短裙，短袖变吊带，更神奇的是长发变短发——这换谁能认出来？

　　贺正洁就靠着这短短几分钟出了医院，拦了TAXI去北京市中心那边。

　　与此同时，医院里某间CT室的医生打开门大骂:“贺正洁呢！拉裤子回家洗去了？半天不来，玩我呢？”

　　盯贺正洁的那两人才知道大事不妙，他们让贺正洁跑了，立刻打电话给楚欣。

　　楚欣知道贺正洁没有手机，也确定身份证不在贺正洁手上，让他们赶紧找人。

　　楚欣去看了贺正洁交给她的东西，手机、银行卡都没拿走，她安慰自己贺正洁没身份证、没银行卡、没钱，是跑不远的。

　　贺正洁确实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了楚欣，但她上了出租车后，从包里拿出一个腰封，用绑绳上一个铁片一样的东西划开腰封，竟然有一张新的身份证、一张银行卡和四百块钱！！！

　　这是什么骚操作？

　　原来，贺正洁来粟州之前就怕自己所有的证件被没收，特地做了第二手准备，就是将这些东西做这些东西缝到腰封里，一边塞银行卡和200块，另一边塞身份证和200块，腰封其他位置也有些硬条支撑，别人摸到两张卡也会以为是做支撑用的。

　　张姐翻查这根腰封时，就以为那些条条板板是做支撑用的。

　　贺正洁拿着这些东西去了南锣鼓巷，上了一躺厕所后又去吃了点东西，虽然一直在拉肚子，不过刚才吃了药，还算可以稍微控制一下了。

　　她走到南锣鼓巷后面的一条老胡同里，在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老胡同里的小卖部看见一部座机电话。她碰到电话时，一时间想不起夏欢和高臻的手机号码，只模糊记得公/安局里集体办理的手机号码的前几位，却始终想不起夏欢和高臻、又或者是孟达毅的手机号码，时间不等人，她当机立断地拨出一个号码:

　　“喂，爸？”

　　“嗯？”

　　“爸爸，我是贺正洁，快告诉夏欢伯伯，他们去柚安县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们看着点。”

　　“小洁！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不用管我，我会去飞机场买票，我先挂电话了。”

　　贺正洁拿出二十块钱给小卖部的老大爷，老大爷一边找钱一边问道:“七月半要回家祭祖了？”

　　贺正洁拿了一瓶农夫山泉，笑道:“再拿瓶水——对，我表哥和他朋友们已经回去了，都不先联系一下我，我前几天手机又坏了，只能找个座机打给我爸。”

　　七月半？祭祖？

　　贺正洁没有手机不能上微博，不知道九思公司里有没有发关于时间、地点的预告。听老大爷提及这个时间点，也只是狐疑了一下，就在老大爷哼着京曲儿中离开。

　　她现在该去哪里？她之前查粟州到北京的机票时，顺道查了北京到粟州的机票，她这个时间赶去北京机场也没飞机。

　　说不定，还有人在北京机场堵她。

　　那么贺正洁不能继续留在北京，她得重新待个地方。

　　经常出去旅游的她估摸了北京的地理位置后，在天津和石家庄两个地方选择去天津。

　　于是她在地铁站观察了一下北京所有火车站的路线，决定去换乘最少的北京站。结果到北京站后才发现北京站到天津的都是要一个多小时的慢车，坐城际车或者高铁动车去天津要到北京南站。

　　贺正洁虽然想早点到天津，但她没手机又不能导航，只好买了一张七点多的票去天津。

　　一个多小时后，贺正洁见到天津的夜色，哭得稀里哗啦地出了火车站，耳边传来相声般的声调，她没有心情去当捧哏，坐上地铁前往天津机场。

　　可她不知道哪个航空公司有天津到粟州的票，身上又没手机。机场服务台告诉她，今天肯定是没有到粟州的机票，让她去订一间酒店，让酒店给她订票也是可以的。

　　贺正洁连连道谢，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丑，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像疯子。

　　她只想赶快回家，赶快去柚安县。

　　机场酒店很快给贺正洁订好最早的机票，贺正洁放松地回酒店房间，她想洗个澡洗掉一身疲惫，却蹲在浴室里崩溃痛苦。

　　她为了逃命，把自己弄得这么糟糕。她回想起自己遇到的每一个人，包括帕西。

　　贺简扬和贺正洁通完电话后，刻不容缓地把消息告诉夏欢，百林县公/安又联系省/厅禁/毒/办，他们立刻全副武装前往柚安县公安局汇合。

　　凌晨时，百林县公/安/警/车和省厅公/安/警/车停在柚安县公安大院里。

　　柚安县公安局局长唐翌之前得到他们来柚安县的消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连夜赶来，唐翌在早上六点多也赶到公/安大院。

　　唐翌得知柚安县可能会出现贩/du行动后沉默了，说最近接到好几个报警电话说柚安县要出现贩/du行动，可每次去都没搜出什么东西，怕是有人要报假/警。

　　贺简扬气得要冲去打唐翌:“你知不知道这消息是谁传来的！我女儿！我现在连她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我根本联系不上她！”夏欢忙去拉着贺简扬。

　　贺简扬的腿受伤后已转为内务，他不是管理这一块，也不用来柚安，可他潜意识觉得贺正洁逃出来之后会来柚安，才不顾一切地跟过来。

　　贺正洁到天津前，秦九思不是没用贺正洁的身份证号查过贺正洁在哪，查过航班也查过铁路，但他一直查的是「北京——粟州」、「北京——流川」……出发点都是北京，并没想到贺正洁已经到天津了。

　　次日，贺正洁下飞机后一直在转车，直到晚上八九点才到柚安县。她第一次来柚安县，人生地不熟，走来走去竟到了柚安县/公/安/局。

　　柚安县公/安局大楼还有几处灯是亮着的，一楼里还有人值班，贺正洁慢慢地走进大门，没有人拦她。她进去后经过停车场看见停了辆「流A」的警/车，这是蓉江市的车。她再抬头一看，车身贴了「蓉江」的贴纸，再往旁边一看，硬生生地眼泪憋了回去。

　　那辆警/车的车身上贴了「百林」的贴纸。

　　门卫大爷一直跟在贺正洁身后，他一般不拦人，如果看见有人不对劲就立刻通知其他人。门卫大爷见贺正洁在警/车旁不动，喊了声:“干什么呢？”

　　贺正洁吓了一跳，立刻往大门外冲，门卫大爷也追过去直喊“来人”。

　　门卫室的两个警/察立刻赶出来，把贺正洁制服在地，又把贺正洁带回门卫室，不管他们问什么，贺正洁就是不说话。

　　贺正洁的头发凌乱，衣服皱皱巴巴的，双眼通红，脸色惨白……活像个疯子。

　　“王大爷，我出去买点夜宵，你们别关……”一小伙从公安大楼里出来，开着一辆借来的电动车，笑嘻嘻地和门卫大爷打招呼，当他看见坐在门卫室沙发的贺正洁时，连电动车的撑脚架忘记放下就起身离开电动车，门卫室里的一名警/察疑惑地出来把电动车扶起，正想说几句，却听见这小伙口里吐出几个不真实的字，“贺……贺……姐？”

　　这个小伙正是跟着夏欢来柚安县的高臻。

　　贺正洁憋着嘴，一串串泪珠止不住地从她脸上落下，连带着她的鼻涕。

　　“贺姐，你没有死？活着就好，活着就好。”高臻也哭了出来，王大爷和两个警/察看呆了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高臻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解锁解了半天没解开，指纹解锁失败又开始密码解锁，好几次后才解开，他又哆哆嗦嗦地拨出一个电话，又悲又喜地汇报情况:“夏局！贺姐回来了！在门卫室！你们快下来！”

　　夏欢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贺姐！贺正洁！贺局的女儿！”

　　夏欢的手也开始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拉着贺简扬去了门卫室。

　　贺正洁看见自己的父亲在门卫室外，连忙拿起包挡住自己的脸，呜呜咽咽地哭着。

　　贺简扬慢慢走近，看着一身凌乱的贺正洁，安慰着:“没事啊，没事啊，爸爸在呢！”

　　夏欢也问道:“孩子，吃东西了没？”得知贺正洁没吃饭后，一脚把高臻踹去买夜宵。

　　流川省公安厅、百林县公安局和柚安县公安局正在会议室里开会呢，一天下来一点进展也没有，待在会议室里思考对策。贺正洁来了后，一大堆人前呼后拥地带她进了会议室，给她一一介绍在会议室里开会的人的身份，当他们介绍到省厅的警/察时，贺正洁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帕西……帕西他死了……”

　　省/厅的人低头不语，有人因公/殉/职是他们最常见的，也是他们最不愿意见的。即使有人已经告诉他们有关帕西殉/职的事，此时再听见这消息依旧很心疼。

　　“他被他们从好高好高的楼上扔下去，我连他尸//体都没见着。”当日景象又浮现在眼前，贺正洁把崩溃压了近半个月，她不敢崩溃，她知道她一崩溃，会更快没命。她每日都用嬉笑压制着崩溃，这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求生。

　　“他说他不想要无名祭，他叫黄思明，炎黄的黄，思乡的思，光明的明……”不知道为什么，「黄思明」这三个字深深地刻在贺正洁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在她想睡觉时让她失眠，在她想死时让她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