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语（中篇）》孟寻缃

2、第 2 章

　　贺正洁来九思公司好几天了，每天在公司写写台本、收收快递，偶尔写一下自己的小说，她原本还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没几天后，直接用公司的破旧电脑。

　　公司的网红有各自配备的电脑，屈自清也有自己的专属电脑，贺正洁用的那台电脑重装过系统，里面什么也没有。后来贺正洁才知道，这种所有人都能碰的电脑里之所以什么也没有，是因为他们自己准备了移动硬盘。

　　贺正洁看着电脑桌面上的文档，还“用心”地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小贺的秘密文件」。桌上的手机打开的是淘宝页面，上面搜索了各种移动硬盘。如果有人能看见这手机的后台，可以看见一个银行app里的余额显示只剩下145.67元。

　　屈自清有时看见贺正洁在办公室，会让她帮忙做事，一次无意中看见桌面的「小贺的秘密文件」，疑惑问道:“你在这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不怕电脑突然崩溃，你的秘密都没了？也不怕有人来偷看你的秘密吗？”

　　“秘密的创建就是为了消失。”贺正洁傻乎乎地笑道，“里面存了一些我创建的段子，没了就没了。如果我还记得这个段子，说明这个段子还不错;如果忘了，就说明这段词并没什么人记得住，也不会成为脍炙人口的好段子。”

　　贺正洁写过很多小说剧情、段子，可惜很多都找不回来了。

　　“你说的没错。”屈自清和贺正洁聊得越多，发现她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却又看不出来哪里不简单。秦教授好几次提醒屈自清要小心贺正洁，因为贺正洁的父亲是公安，不能深交。

　　“Fiona，你说，我可以玩自媒体吗？”

　　“你想做博主？哪方面的？”

　　“你知道现在视频向的自媒体非常发达，很多写小说的作者借用各种拍摄的视频进行推广，我想试试小说这一方向，万一当视频博主成功了，我的小说也更容易推广，也会有更多人的知道。”贺正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屈自清，她不怕有人盗用她的想法，就怕自己的想法不好，没有人支持她，“我想去b站开一个号，连名字都想好，叫「人工小说生成器」，每次用视频的方式确定一部小说的类型、性向、时代、题目、人设、风格、大纲等。随机抽取这些人设、风格，加上自己的灵感，形成一篇文章的大纲，确定好了之后，再利用b站的「专栏投稿」写几个片段让读者投票，写全文写也行。”

　　“为什么要这样弄？”屈自清不能理解她搞得这么花里胡哨。

　　“我是写长篇小说的，一篇文得25万到30万字吧，可是每次写了十几万字就坚持不下去了，一来没有读者看，二来觉得自己越写越不好，即使有推广的想法，也不想把那么垃圾的文给别人看。”

　　“你是当教师的，为什么不去琢磨琢磨教书呢？”

　　“教书是工作，是赚钱;写小说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是执念。”贺正洁眼神落寞，嘴角上扬，越笑越显得苦，“是执念呀，若这执念没有个好的结局，死不瞑目。”

　　屈自清一怔，缓和氛围说道:“不至于。”

　　“至于。”贺正洁长叹一声，“Fiona，你有执念吗？你有没有感受到你有一个追求，但始终追不到，渐渐的，这种追求就成为了执念。他们说，成为郑渊洁的是少数，成为刘欣慈的是少数，成为莫言的更是少数……我也想成为那个少数呀，谁不想那个少数呢？”

　　“对呀，谁不想成为那些少数人呀，我们公司也有带货的主播，可他们再怎么带，也很难成为下一个李佳琦、下一个薇娅。”屈自清安慰道，“Mila，你要坚持下去，万一成了呢？”

　　“难呀，我知道文学史上不可能留下我的名字，但就想拼命去试试，可越去尝试，就感觉越远。”

　　“你去b站开一个帐号，我让前进带你。”屈自清翻找着王前进的微信号，把这事和王前进说了一下，再把他推给贺正洁。

　　王前进本名王辞，艺名王前进，经常拍一些配音视频，屈自清让王前进先教贺正洁一些发声的基础。虽然贺正洁当教师上过讲台，但她发音处处都是问题，这样的发音甚至会损害嗓子，甚至会伤害身体。

　　贺正洁还跟着公司的人学习视频剪辑、录音降噪。还别说，练习了一阵子，贺正洁有模有样的像个博主。

　　一日，前台小芸拿着一个大化妆箱进来，震在贺正洁的办公桌上。

　　贺正洁惊吓道:“这是做什么？”

　　“Fiona说你想当博主，让我教你化妆。”小芸把化妆箱打开，“你不要总带着眼镜框，瞧瞧你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我不知道你眼睛度数，也没给你准备隐形眼镜。”

　　贺正洁取下眼镜，在衣服上擦了擦，再看眼镜没擦干净，哈了一口气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我只带过一次隐形，别人帮我带进去的，也是别人帮我取出来的。”

　　小芸在化妆箱里翻来翻去，又不停地琢磨贺正洁的骨相和皮相，只觉得没了隐形眼镜像是少了个灵魂:“你眼睛多少度？”

　　“一个六百，一个七百。”

　　小芸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什么，不一会儿，屈自清从外面进来，把几个小盒子扔在桌子上，是隐形眼镜的盒子。

　　屈自清正要离开，小芸叫住了她:“Fiona，你帮她带带隐形，我不会帮人带隐形。”

　　“你觉得我会？”屈自清反问道。

　　小芸嘿嘿一笑:“可是，Fiona你比我敢下手。”

　　这两人完全不顾贺正洁的感受，让贺正洁感觉自己像待宰的羔羊。

　　屈自清拆开一个隐形眼镜盒，从化妆包里拿出一小瓶备用隐形眼镜液，又问了贺正洁两只眼睛各是多少度，熟练地拆开两个隐形眼镜片，清理干净后放到隐形眼镜盒里。

　　当她拿着夹子夹起一片隐形眼镜放到小棒上时，贺正洁忙说:“Fiona，我有个想法，很多爱美的女生带不进去隐形眼镜，你有没有想过找各种近视眼女孩当化妆博主，用不同的眼镜框，化不同的妆？一边教近视眼女孩化妆技巧，一边推销各种眼镜框。”

　　贺正洁不想带隐形眼镜，她经常刷视频刷到那些被强迫带隐形眼镜的人，被折腾了半天还是没带进去。她觉得硬要给她这种带不进隐形眼镜的人带上隐形眼镜，简直是折腾双方。

　　屈自清没有理她:“抬头，左眼的。”

　　那片隐形眼镜仿佛有魔法一般，它离贺正洁越近，贺正洁的眼睛越眨得厉害。

　　屈自清又说道:“睁眼，别动！”

　　贺正洁听不了使唤，全身哆哆嗦嗦，还不停地喊着:“要进去了，要进去了，要进去了……”

　　屈自清看着隐形眼镜无数次滑了出来，强压怒气说道:“你别眨眼呀，你眨眼就挤出来了。”

　　贺正洁细着眼睛说道:“我没眨呀！”

　　“睁大点！”

　　“已经最大了。”

　　屈自清看着那只越睁越小的眼睛，再次放弃，把隐形眼镜放回盒子中。

　　贺正洁擦着眼睛上的水珠，朦胧中看见小芸似乎在给她拍照，她在桌上胡乱摸了好一阵子眼镜也没摸着，最后还是屈自清给她找到并给她带上。

　　屈自清捏着酸涨的手臂，心里一点也不想给别人带隐形眼镜。

　　九思文化的某间办公室传出阵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其他员工纷纷跟着声音前去，只见屈自清和小芸按着一个人，那人的双腿还在半空中晃着。

　　这人正是被强迫带隐形眼镜的贺正洁。

　　在旁边办公室的王前进循声而来，看着这场景，疑惑问道:“小贺她……是有癫痫吗？”

　　还真别说，贺正洁此时的场景确实像癫痫发作。

　　“癫你大爷。”屈自清鼓着眼睛瞪人，“给Mila带隐形呢！”

　　看热闹不嫌事大，王前进凑近看屈自清给贺正洁带隐形眼镜，啧啧称奇:“小贺呀，看你王哥的眼睛，天生的5.1，羡慕不？”

　　“啊——”贺正洁大喊着，无暇顾及王前进。

　　王前进使出吃奶的力气在一边喊着:“小贺加油呀！快呀快呀！快进去了！”

　　他正自顾自演着，被屈自清拽着衣领拖了出去，还关上了门。本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也被关在外面，他们只能靠听贺正洁的声音，想像她此时的惨样。

　　本在写稿的帕西听见尖叫声，思路骤断，再也写不下去。走出办公室后，看着一群人围着，还十分紧张，不明所以问着最紧张的王前进:“王前进，你老婆在里面要生了？”

　　“我哪来的老婆？”王前进依旧很紧张。

　　帕西说:“瞧你紧张着，我还以为你要生了。”

　　“你才要生了！”王前进紧张着语无伦次，“小芸和Fiona在帮小贺带隐形呢。”

　　“带隐形啊？”帕西也来了兴趣，开始紧张。

　　良久，直到小芸大喊:“带进去了！带进去了一个！！”

　　办公室外欢声呐喊，七嘴八舌喊着“还有一个”。

　　这场景，贺正洁觉得自己肚子一抽，莫名有一种生了一个孩子后，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的错觉。

　　不负众望，她终于把另一个孩——不不不，另一个隐形眼镜带进去了。办公室外一阵击掌庆祝，贺正洁朦胧间还听见他们说要组织火锅局来庆祝。

　　这隐形眼镜带进去以后，一切的妆容都简单了。不一会儿，小芸就给贺正洁化好妆，还做好了发型。

　　“怎么样？”屈自清见差不多。

　　“差不多了。”小芸还在看哪里需要修容，“就是这脸有些卡粉。”

　　“没事，明天带她去美容院，顺便做个Vlog。”屈自清在收拾东西，“走吧，他们组了一个火锅局，我们一块去。”

　　贺正洁瞧着镜子里不真实的自己，她皮肤状态不好，却胜在白皙，粉底一上把肤色均匀，遮瑕一上盖住了瑕疵，再一连串的手法，最后以3ce砖红色唇釉收尾——最后一看，竟比屈自清还要清冷高傲。

　　她听见说组火锅局，忙说:“我不去了吧，我在减肥。”

　　屈自清本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又说:“公司团建，不AA。”

　　“不AA？”贺正洁两眼放光，清冷大美人脸上浮现出对美食的渴望，这一看竟有些可爱，“我去我去，我可以明天再减肥。”

　　屈自清得意一笑，说:“赶快收拾，去隔壁海底捞。”

　　在公司的人不多，秦教授不会来参与年轻人的局，都坐下来不过是七八个人。

　　贺正洁坐在最外面，那目光随着美食就没停过，吃得手舞足蹈，王前进跟一旁的屈自清说:“Fiona，你看小贺的吃相，做吃播一定很吸粉。”

　　也不知道吃了多久，除了贺正洁已经吃了五大碗，其他人没怎么抬筷子。贺正洁吃得有些撑，看着满手的油，起身去洗手间洗手。

　　她刚离开，帕西也离开座位去洗手间。

　　贺正洁正在洗手，海底捞的服务员在一旁告诉她洗手台的用品是如何使用，她从没享受过如此高的接待，只想着赶紧洗完手离开。

　　“贺正洁，你爸是贺简扬？”这是一个充满磁性又好听的男声，洗手台在厕所之外，男女共用的，能听到男人的声音并不奇怪。

　　“是。”贺正洁正低着头洗手，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警惕心却立刻升到百分百，眼睛不停地瞟向四周寻找有无防身的东西，却从镜子里看见对方，“帕……帕西？”

　　她实在没办法把这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声音，和帕西直播时软软糯糯的声音合在一起，她也是第一次听见帕西这种声调。

　　“百林县公安局的贺简扬？”帕西继续问道。

　　“是……”

　　帕西没继续问，随便洗洗手，擦干后离开洗手间。

　　本在一旁的海底捞服务员也离开了，卫生间里安静得可怕，贺正洁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后怕的呼吸声，脑海里冒出一个个被暗杀在公共厕所里的案件，直到shi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她猛得一阵害怕，这种害怕压迫着她的心脏，她不停调整呼吸，努力地想回到现实。

　　大厅里的生日快乐的歌声把她迅速拉回现实，她能听见四周的声音，能听见厕所里抽水马桶的声音。

　　她回到现实了。

　　她象征性地拨弄一下头发，又回到座位上，座位上的每个人都有说有笑，没有因为她的离开而有变化。她用余光悄悄打量帕西，他依旧谈笑风生，声音软软糯糯的，显得格外不真实。

　　“Mila，吃饱了吗？”一旁的小芸问道。

　　贺正洁的碗里还剩两个丸子，可她现在已经没有了食欲，她想她现在的脸色一定很苍白。转念一想，她现在打了粉底，粉底能遮住她藏不住的情绪。

　　“吃好了，吃得好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她故作轻松。

　　小芸把手伸进包里，贺正洁又止不住去想小芸会拿刀还是拿枪出来，一个红得如血淋淋一般的东西突然映入眼帘。

　　“补个妆，口红都被你吃没了。”

　　小芸拿出的是一支口红，还有一面小镜子。

　　“好……谢谢谢谢……”贺正洁接过口红，熟练一涂。

　　小芸仔细看她唇周涂得是否贴合，夸赞道:“涂得不错。”

　　屈自清说道:“Mila，你吃得太多，让Cloudia带你去散散步，我有事先走，待会接你回去。”Cloudia是小芸的英文名。

　　“哦，好。”

　　屈自清独自回到自己公司的地下车库，她的高跟鞋每敲一次地，都有几根声控灯亮起。她仿佛是在黑暗里迷路的人，光亮只能引领她，却不能把她带出去。

　　“教授，是我。”屈自清坐进驾驶座，拨出一通电话，“没发现Mila有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很慵懒:“是谁去的？”

　　“帕西。”

　　“那么你觉得，帕西有问题吗？”

　　屈自清的瞳孔一缩，不解问道:“他能有什么问题？不都是考察很多次了？”

　　也不知道秦教授说什么，屈自清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秦教授问她什么心情时，她才缓缓开口::“我会注意他的。”

　　“先注意贺正洁，帕西在明我们在暗，已不足为惧，但我们还不知道贺正洁来公司的意图。”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随后传来盲音。

　　秦教授从床上下来，这房间的布局明显不是酒店，而是一套别墅，如果走到小区院子，可以看出这是粟州市最大的高档别墅小区。秦教授走出房间，下楼后进入地下室，加厚的铁门打开后，里面都是各种化学实验用具，长长的管子相互交错，如同每个人的生活，看似复杂却没有交织。

　　烧杯里纯白的粉末发出淡淡的奶油香味，却不曾觉得腻得慌。

　　秦教授小心翼翼地拿着烧杯，自言自语道:“我这是在救人，不是为了钱。”在他身后的墙上贴着《刑法》第347—357条的便利贴。

　　“我是好人，我在救人，我在拿回我救人应得的钱。”

　　谁也不知道这些粉末是什么东西，秦教授用指尖轻点一点粉末想放入口中，最终被大拇指的指甲轻轻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