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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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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乐面馆小长桌,三个警察安静围坐。
唐盛埋头吃着,外面响着私家车摩托车三蹦子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这热闹劲持续好久了。
还是堵。
二十分钟前,警车在岔道拐进了一条小巷,车身几乎贴着巷壁,喇叭狂按,途中还让晒豆角的老太皱着脸收拾板凳簸箕,腾挪地方让路。
弯弯绕绕好一阵,每次进入都十分勉强,外人看来要么是警方抓人,要么是匪徒劫持警车跑路,但毫无章法地瞎转后,车最终停在了一家面馆前。
这个点店里坐了一半人。
坐在唐盛对面的两人,进来后沉默不语,在唐盛看完菜单报完名儿后,他俩才悠悠出声:“跟他一样。”“嗯,我也一样。”
面上来后三人闷头吃面,三件警服往小面馆里一坐,特别像捉捕途中前来补给的。
店里其他人也不交谈,老板更是不想搭理任何人,挥着苍蝇拍坐在前台看电视,吃了一阵,全中国都在用的“when you dreams come alive you're unstoppable”高声唱了出来,果不其然,好几个人同时摸手机,等到第三遍循环时,补给之一出声提醒:“唐所,好像是您的手机。”
唐盛筷子往碗上一搭,拿起电话:“什么事?”
随后就“嗯。”“然后呢?”“哼。”“行。”“知道了。”“一会儿过去。”
唐盛将手机踹回,抽了纸巾擦擦嘴,总算抬眼看了看眼前坐着的两位下属,两人的面吃得还不到三分之一,也不知道在矜持些什么。
“不和胃口?”唐盛问。
两人摇头:“没没没。”“好吃。”“很好吃。”
唐盛觑了眼墙上贴着的禁止吸烟标识,再次掏出半截碎裂的烟屁股,点燃后,手肘撑在垫了纸巾的桌上,手掌托着下巴,吐了口烟,看着努力吃面的两人,问:“怕什么?”
两人彼此打量了一下,都没立即回答。
唐盛又问:“谁接的警?”
一人眼睛瞟了几下,镇定道:“所里有举报热线,说乌老二家有动静,疑似警方一直在找的乌培回来了,所以我们……”
“所以你们也不先和我说一声,自己就过来了。”
“因为当时举报人说很急,您当时不在所里,我们……”
“多急啊,急得他妈差一个电话?每个月的通信津贴是他妈用来泡妞的?”
“唐所您别生气,我们下次注意。”另一人悻悻补充道。
“今天来的人是我前领导。”唐盛呼出一口烟,“你们私底下讨论得不少了,都知道我是犯了错才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在前领导面前形象本来就差,这回倒好,本地嫌疑犯悄悄钻回来了,但我比人家外人到得还晚,老子虽然是来混的,但丢脸真是让人很不爽。”
“唐所……”
唐盛的烟屁股两口就抽完了,拧进餐巾废纸里,抬手做禁声状:“我就是想说我很不爽,其他的没啥了,人嘛,该抓还去抓,我又不指望干什么大事儿,每月那点KPI过得去就行,但是能不能让我好好的、稍微体面点儿的在静水干完这半年,你们他妈的稍微做做样子成么。”
“我们知道了。”“唐所息怒。”
唐盛起身,钱包里掏出张100仍桌上,“不爱吃就放下吧,看着愁人。你们俩把车开回去。”说着探身朝店外看了看,“刚才勉勉强强进来,一会儿得倒着出去,你们反正主意多,自己想办法吧,蹭了自个儿出钱修。”
唐盛出了店门,刚吃完东西,慵懒爬上身,对着太阳眯了眯眼睛,线条干净的脸上透出青春的气息,没了惯常的混不吝痞劲,怎么看都是个天真纯净的大学生样。
他悠悠走出巷子,听了会喇叭声,手一抬,拦了辆摩的。
那摩的师傅本想装作没看见,但他卡在车流中进退两难,只能主观地将头微微撇开,眼神四处乱飘。
但还是太心虚了,这心虚让他多看了唐盛一眼,而正是这一眼,让他当即败下阵来,要是有个壳,他肯定立马往里缩了。
见唐盛走近,他无头无尾地开始唉声叹气:“警官,我这牌儿……”
“你看我像交警吗?”
唐盛走近摩托,长腿一跨,坐了上去,不废话道:“长青医院。”
“啊,哦,哦哦,好!”
摩的师傅背倏地一挺,双手双脚已呈备战状态,然后,同一个姿势维持了一分钟,不见动静。
唐盛:“你等菜呢?”
师傅背再挺一分:“警官,现在正堵呢。”
“我要想在这耗着晒太阳难道不会坐别的?”
“……”
摩的师傅会意,当即喇叭一响,超越万辆。
唐盛的短发在风中吹得肆意舞动,后背灌满风,蓝色衬衫时鼓时瘪,脸上的光影时暗时明。
摩托车见缝就钻,逆行红灯无牌载人,该犯的错犯了个遍,整个静水都这样,糟糕的交通在毫无规划的改造中雪上加霜,私家车不分日子地堵在大街小巷,一众小型代步工具有了良好的生存空间。
每到月末交警队那帮人会去几个重要路口拦截,靠着十块八块的罚金,也能收上不小一笔。
“警官我快吧。”
摩的师傅停在长青医院门前,看着巴掌大的后视镜傻笑邀功。
唐盛掏了五十递过去。
“不不不不用,我光荣呢,配合警官工作,嘿嘿。”
唐盛下了车,把钱塞在车头的金属夹缝中,“上牌之前先买个头盔。”说着几步跨上台阶。
浓厚的消毒水味道扑鼻,穿过大厅,唐盛与忙碌的病人医生擦肩而过,电梯门前已堵成了方阵,唐盛掉头,踏上刚拖完地的楼梯,几个旋转后,唐盛推门而入。
眼前是一医生一护士一警察围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
“唐所。”
“嗯。”
唐盛笔直修长的身形进入到病房,隔壁病床的老太太嗝打了一半愣住,喃喃出声:“长得真周正啊。”
孙子喂饭终止,扭身一看,惊讶也是惊讶的,但随即:“还行吧,和我差不多。”
唐盛走到床边,医生护士正在给陈书礼量血压,探瞳孔,并询问一直陪着的警员徐成:“他醒来时状态怎么样?”
徐成捧着个搪瓷水杯,如实告知:“当时看着挺好的,还和我说话来着,输完液就不行了,怎么叫都不醒,很严重吗?”徐成下意识看向唐盛,指望他拿主意,“唐所,要不要给他家里打电话?”
顾东东皮肤比常人白,头发也浅一个度,接近茶色,头发长得散在白色枕头上,两只胳膊留有深浅不一的淤青,唐盛盯着那张发红的脸,冲旁边问道:“他这种情况一般会长久昏迷吗?”
戴眼镜的圆脸医生摘下耳朵上的听诊器,回答:“一般都是急性的,人送得也算及时,按道理药到病除,醒来就没什么事了,都不需要住院……”
唐盛朝着白枕头眯了下眼睛,徐成在一旁观察唐盛反应,不久,听到唐盛说:“大夫你那手电借我一下。”
“啊?好。”
被子下,陈书礼的手指不自觉缩了一下,心鼓由小渐大,要干嘛?这个弱智警察又要干嘛!不管干嘛都要忍住!忍住!
唐盛弯下身子靠近,一手拿着指粗手电,一手扒开陈书礼一只眼皮,光顿时打到最强,接着进一步贴近,紧紧盯着那只毫无异样的浅色瞳孔。
时间半秒半秒地过去,陈书礼手心开始冒汗,活活数到第五秒,他的右眼皮才被放下,不敢松气,好了吗?结束了吗?还是左眼也要再来一下?
没人说话,怎么样了呢?
等待中,陈书礼感受到有人的气息贴近自己,心里千回百绕又排摸了一遍,还没猜出个大概,耳廓突然被拽拉住,力气不大,但足以将耳道扩开。
气流顿时疯狂涌进,热气带来瘙痒,内容却寒了人心!
唐盛对着那只红白的耳朵恶狠狠道:“你他妈再不醒我就让你睡牢房!”
邻床老太啧啧出声:“长得好没用,脾气太差,不好过日子。”
孙子嗤之以鼻,冷笑一声附和。
陈书礼睫毛开始扑扇,犹犹豫豫到底是猛地一睁眼,还是慢慢悠悠营造一种医学奇迹的假象。
好在这并不是弱智警察的主场,圆脸医生把唐盛一把拽起:“你不能这么对待我们病人!”
唐盛直言:“他在装睡。”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动手,他不想醒说明他需要休息,这孩子身上到处是伤,体力精神比较弱,能睡是好事。”
唐盛盯着那不断变红的耳朵,正了正身子,意有所指道:“想躺就躺吧,要是有什么人找过来了我们不负责。”
陈书礼又慌了,有人找过来是几个意思,毒一次不成还要毒两次吗?什么世道啊,有没有人管啊。
他越想越气,想说人民警察这幅德性,他作为老百姓是有责任监督举报的,他再也忍受不能,猛地掀开被子,一个跃起,跪坐在床:
“你什么意思啊!我是替你挨的毒!被人投毒不去追查凶手,也不关心受害人的死活,又是动粗又是威胁的,有你这么当警察的吗?顾东……我要是真那么罪大恶极,你就用法律制裁我,天天吓唬人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