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攻略》反甲

1、第 1 章

　　痛痛痛痛——
　　陈书礼背上再挨一脚，直接被踹趴在地。
　　一辆污泥覆盖的红色摩托车几乎贴着他头皮飞驰而过，浓黑的尾气混着廉价的油污味扎扎实实地喷了他一脸，呕。
　　顾不上眼睛进沙子，某种感觉敲着警铃汹涌而至，陈书礼两根手指条件反射地迅速插进自己鼻孔，还算及时，一阵血腥当即倒灌进嘴里。
　　太恶心了，咽不下去，陈书礼闭着眼吐掉，不看应该不会晕吧？
　　不是，自己为什么会被打？！法制社会啊！
　　“啊！”又挨了一脚。
　　“这小子吃错药了吧最近。”
　　“妈的谁知道呢？”
　　“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得打。”
　　“哈哈哈哈哈你他妈和啾啾生的吧，这种傻逼儿子。”
　　“滚你妈的蛋！”
　　陈书礼后背踏上了一个脚掌，身后人似乎弯了弯身子，冲他说道：“交待你的都听清楚了吧，苟哥可是花了钱的，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明白了吗！走吗？”
　　几个人笑笑：“走走走。”
　　“走。”
　　听着人走远，陈书礼仍是闭着眼睛，手臂在滚烫的地上来回乱擦，抹匀刚吐的血，抬起胀痛的头，一看，更晕了，离匍匐地不到五十米处，蓝底白字，徽章鲜明，派出所。
　　自己竟在派出所门口被打了！
　　陈书礼恍恍惚惚，但面对暴力犯罪求助警察的常识还是有的。
　　他艰难爬起身，穿的是个啥啊，这么热的天，墨绿带帽长袖外套里面竟然还有一件长袖T恤！牛仔长裤的半截裤腿磨得自带流苏，这天保守得有30℃，陈书礼皱着眉头把手上的棕色毛线露指手套摘下。
　　离谱。
　　汗糊在身子上十分不好受，脸啊脖子啊火辣辣的疼。
　　陈书礼艰难走过去。
　　三十米，二十米……夕阳余晖中，大门内的人影自带圣光，陈书礼心中委屈起来，警察叔叔我来了，你要替我做主。
　　——对二，要不起，要不起，飞机，炸弹，压你，快点啊等得我花儿都谢了……
　　门内是一案一椅一老头。
　　老头手机横拿，眉峰紧锁，蓝色肩章翘边，没见过鹅黄色的警察制服，是汗，或者岁月，吧。
　　陈书礼高高站着，盯着老警察的斗地主界面，不确定会不会说着说着喷出一口血来，默默运了口气，稍稍平复下心情。
　　然后他低头对着花白的头顶，出声：“咳咳。”
　　“看牌不说牌，不要管我怎么打。”
　　哦，和观棋不语一个意思，但是我是来报案的啊叔叔。
　　陈书礼又听了一阵欢快的音乐，还好这是个快节奏的小游戏，也大概他站的位置有些挡风，老警察扯扯衣领，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白了一眼，白完又点开再来一局。
　　“警察叔叔！”
　　“干嘛！”
　　“我被人打了。”
　　“那你打回去啊！”
　　陈书礼错愕到一时接不上话，在斗地主欢快的乐曲中，他强行提高了沙哑的嗓音，一本正经道：
　　“有人公然在执法机关门前实施暴力犯罪，如此耀武扬威、毫无俱意的行为，是无视社会法治、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体现，往大了说……”
　　“顾东东你有病吧。”
　　“咕咚咚？警察叔叔我真的被打了，但很遗憾我没看见他们长什么样，这附近有监控的吧，认真调查应该不难锁定犯罪嫌疑人，我会积极配合，他们的声音我记得……”
　　“王勤，雷睿，张声扬。”
　　“哈？”
　　“你不就被这几个打的吗？”
　　“警察叔叔，你认识他们！”
　　“你们今天又在玩哪一出？还警察叔叔……”老警察说着不知怎么就怒了，急忙忙出掉个三带一，手往下伸，一把拽下自己的紫色橡胶拖鞋，手起鞋落，啪一声抽在陈书礼大腿。
　　“啊！叔叔！”
　　“不要作妖了，我这都快下班了，你能换个人消遣吗？”
　　“叔……我真是……”怎么会这样？“我要投诉！！！”
　　老警察聪耳不闻，啪一声鞋落地，出了个顺子。
　　“您这样是玩忽职守，不仅视受害人的痛苦于不顾，还进一步施暴！”
　　“哟，看来今天好好听课了，拽了好些新词儿。”
　　陈书礼朝着里面房间张望，期待有个靠谱的人出现，却没见着半个人影，顺着“不要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的宣传易拉宝，开始四处查找群众意见箱。
　　但陈书礼很快冷静下来，忍着周身的疼痛，他想还是先和家里面说一声。
　　伸手进兜，掏了掏，掏出两张电影票，《黑白爱情》，是讲黑无常和白无常的故事吗？陈书礼疑惑着将其塞回。
　　没找到手机。
　　是被那些人拿走了，还是跑丢了？
　　“叔叔，我想给家里面打电话，我手机掉了，您能……”
　　“哼。”好不屑的笑意。
　　“您可以借我警用电话……”
　　“哈。”好敷衍的回答。
　　陈书礼：“……”
　　这时，一道阴影出现在陈书礼身后，随后笼罩在陈书礼头顶，渐渐覆盖掉他在地上的全部影子。
　　陈书礼回头。
　　来人很高，上衣橙红色老头Polo衫有些短小，长度堪堪与裤缘平齐，两截窄小短袖隐约有撑裂的趋势，下面湿哒哒的藏蓝警用长裤贴着肉，这上下一身在绝佳的配合中呈现了极致的紧身效果，能看出肌肉匀称身姿挺拔，但这种打扮换张脸换个身材，绝对是个精神小伙。
　　人很帅，下次不要这么穿了。
　　他拎着个印有兴旺大卖场的黑色塑料口袋，蹭着腿滋滋哗哗，配合脚上灌了水的黑色皮鞋踩出的噗啾噗啾，一步步向陈书礼走近。
　　“回来了？怎么样，救上来了吧。”老头头不抬地问。
　　那人撇了眼陈书礼，绕到长办公桌后面，屈身坐下，塑料袋在桌上摊开，里面是湿的蓝色警用衬衫。弯腰忙活一阵，换了黑色双人字拖出来。
　　是警察！是刚执行完任务的警察！
　　所以这斗地主大爷是临时工来的吧。
　　“警察叔……哥，我…… ”
　　“滚蛋。”低沉的声音言简意赅，将陈书礼的请求扼杀在摇篮之中。
　　“唐所，这群混小子不知道玩啥呢今天，学人报警，叫我半天警察叔叔了都。”
　　被叫唐所的男子起身在报纸架上扯了一张“静水新鲜事”，摊在桌上，拎起湿哒哒光亮亮的皮鞋，简要包住后塞进了塑料袋中。
　　“和他们废什么话，寻衅滋事，扰乱公安办公，少管所一周。”
　　老警察黝黑的脸冲陈书礼笑出一圈核桃褶，阴阳怪气说道：“几进几出了？里面的伙食这么招你们喜欢？”
　　陈书礼觉得这俩人的头上都顶着五彩斑斓的“神经病”灯牌，莫名其妙，难以沟通……鼻口里隐隐还有血腥气，想想还是先回家让老爸来处理吧。
　　而真男人临走总爱放狠话，他冲着空气低声说了句：“玩忽职守。”说完转身。
　　可，人生新的一课：言多必失。
　　人字拖警察麻利伸展，隔着桌子一把扯住陈书礼衣领，带着他像圆规一般沿桌子饶了个圈，扯到自己跟前。
　　帅警察坐下，头发半干，裤子把黑皮椅子坐湿了一个蜜桃圆，身子一前屈，短小的衣服立即呈现出露脐装效果。
　　他一手包住鼠标，点掉Windows的蓝天白云，双击桌面的黄色五角星图标，敲键盘，搜索框中出现顾东东，回车。
　　一张蓝底寸照出现，照片上的少年头发长得盖住了一半的脸，是会被家长老师说影响视力的发型，并且塌得紧贴头皮，脸红红的，像是刚睡醒，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寸照旁边跟着介绍：顾东东，男，17岁，永平市静水市丰谷镇宁湾小区317栋。
　　拘留条目检索：
　　1.偷窃 2
　　2.斗殴 4
　　3.抢劫 1
　　4.…
　　修长有力的手指继续纷飞，点开了一封扫描存档的手写信，抬头仨大字：保证书。陈书礼瞅了眼红手印下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陈书礼一头雾水的同时逐渐有些不耐烦。
　　主要是身上太痛了。
　　第一次报警没什么经验，可能程序有误吧，或许应该先去医院，拿到伤情诊断书，再请个靠谱律师。
　　这波是自己鲁莽了，先找个地方打电话给家里。
　　“啊！”
　　陈书礼正走时手腕被一股猛劲用力抓住。
　　“哥你干嘛！我先走了，你忙吧。”
　　老警察哈哈一笑，收起手机，也不知道每天无聊成什么样，看人难受这么高兴。
　　“顾东东是被人告惯了，今天来试试报警，怎么样，新鲜吧，好玩吗？”
　　“我都被打成这样了！很痛！”陈书礼拧着眉，扭动手腕试图挣脱。
　　“知道痛还瞎几把打架。”
　　苍天啊，帅哥为什么要说脏话。
　　“我打游戏时都不说脏话！”陈书礼吼道。
　　“我也不说。”老警察接腔。
　　陈书礼看着老警察，心想斗地主能冲谁喷脏呢？
　　脏话帅哥手上再用劲，表情有些发狠，说：“还以为最近学好了，才消停两个月，又开始惹事？”
　　陈书礼欲哭无泪。
　　“我惹什么事了？我累死累活高考完，在家半个月没出门了，我都不知道这是哪，怎么会被人打了，还遇到你们这么不负……算了，我自己另想办法，放开我，你这样是不对的！”
　　“哈哈哈哈，唐所，这小子今天一直胡言乱语，怪里怪气，词儿一套一套的——顾东东，我警告你，不要再混了，好好学习，别天天惹你奶奶生气。”
　　顾东东？还顾东东！
　　陈书礼靠近电脑，屈膝，头和屏幕平齐，手指在寸照和自己的脸之间来回滑动，一字一顿道：
　　“请问，我们俩，之间，有什么，必然的（重音），联系，吗——（长音）？”
　　老警察看看帅警察：“我下班了，你陪他玩吧。”
　　紫拖鞋啪嗒啪嗒走了几步，开始收拾一个掉皮的棕色公文包。
　　帅警察抓住手腕的手短暂松开，然后迅速上移，一个结实有力的手掌扣住了陈书礼的肩膀。
　　疼！
　　帅警察将陈书礼拉近，从塑料袋里拿出自己湿哒哒的蓝衬衫，摁在陈书礼灰扑扑的脸上，蛮力搓了几下。
　　“痛！”陈书礼叫出声。
　　接着，“暴力狂”掏出手机，打开前置，送到陈书礼眼前。
　　陈书礼眨眼，手机屏幕里的脏脏版顾东东眨眼。
　　陈书礼吃惊，手机屏幕里的脏脏版顾东东吃惊。
　　陈书礼咽了一口唾沫，慌乱之中，在屏幕里准确、及时、有效地捕捉到鼻子周围残留的血迹，当即双腿一软，后仰倒地。
　　天花板在飞速旋转，他很想问一些经典问题，例如：
　　“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掐我一下，看我疼不疼。”
　　“我是谁我在哪？”
　　“我失忆了吗？”
　　“我穿越了吗？”
　　“那我曾经是谁？我将要是谁！”
　　……
　　可他根本不需要问，因为他几乎都知道答案。
　　他陈书礼，十分钟前挨了顿揍，为此前来报案，没成想被警察当成了案底满满的不良少年顾东东，不，不怪别人，他现在就顶着那张顾东东的脸！
　　会疼，很疼，全身都疼，不是梦，所以是……穿越？
　　那是穿到什么年代什么背景了呢？
　　顾东东最近的一条不良记录是今年5月，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也就是和自己相同时间线！那这算什么穿越啊！
　　眩晕中，陈书礼走马灯般回想自己最后的记忆。
　　老妈靠着老爸站着，好像在哭，哦对，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彼此依偎，看不清表情。白花花的房间里，靠近床的一圈，围站着一些白花花的人，他们唱歌分声部，声音有男有女，似乎在努力营造一种感人的氛围。
　　外层有一些很像法海的穿袈裟的人，手敲木鱼，念念有词，蛮专业的样子。
　　旁边还有些青袍小帽的，念得比法海亢奋些，有rapper的架势……
　　总之，最后的记忆，很……隆重。
　　在那些层层叠叠、彼此打扰、又其乐融融的声音中，自己听着听着，恐惧不安在心底慢慢滋生。
　　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很疼，每一口呼吸都会在透明塑料里形成白气，原来嘴里鼻子都插着管子。
　　像是意识到什么，心里本能的，只有一个声音：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在这极度的恐惧和渴求中，有另一个虚弱的男声凭空出现，这声音轻轻柔柔，却奇妙地盖掉了其他一切吵闹，掷地有声地传进陈书礼耳中：我好想死我好想死我好想死……
　　然后就这样了。
　　所以，难道，那个声音……
　　“喂！”
　　帅警察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来，双手拎起陈书礼的衣领，迫使他抬起上半身，眉眼透着凶劲，不善地直直盯着他。
　　太荒谬了。
　　陈书礼虚弱无力地与人四目相对，脑子里糊里糊涂，很难消化接受眼前的一切。
　　想了一瞬，陈书礼抬起右手，曲了三指，在空中比了个耶。
　　两截红彤彤的指尖十分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两秒不到，陈书礼如愿所偿地沉沉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