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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阿姊,听说李良川受伤了?”红墙院落,木犀树下摆了重重几株黄花,一阵凉风吹过,满树的桂花轻动,落入石上潺湲清流。
      “六娘…我说过什么了?”翠色叠叠,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月白衫裙悠悠,扫动了足边点点丹桂。
      “是…是嘛,李郎君……”那个鹅黄身影委委屈屈行了个礼,改口道。不岔腹诽,那种男子有什么好的,偏偏被阿姊放在心上?听说只是一张脸胜过潘安,其余一无是处。她家阿姊才不会这般肤浅!
      那树下摆弄花枝的女子浅浅叹了一口气,放了剪子慢慢走出来。柳叶眉下一双杏眼含情脉脉,肉糯糯琼鼻微粉,樱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清冷苦相;靛蓝半袖挽着缃色披帛,月白衫裙绣着金丝芙蓉,青丝挽了双刀髻,未着脂粉珠钗。一点额间朱砂痣便使素面添了无数惊艳,又悲悯慈目恍若那画上的菩萨仙子。
      “三郎如何了?可有请了御医?”她转头问了候在身旁的婢女。
      “娘子放心,那边传来消息说没什么大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李三郎一路是被一妓子扶着回来的,还一齐进了府……那样的话棋芝是断不敢说与她家娘子听的。“不过李三郎君的腿伤得严重,这几月怕都得在府里头休养了。”
      那娘子掩嘴一笑:“他那样的人,如何呆得住?定是会恼火生气。你一会儿差人去公主府递个拜帖,再去房里选几株人参和雪莲包起来,你拿着送去平南侯府。”
      “喏。”
      “阿姊,那明明是祖母给你的。”
      “我又用不到太多……好了好了,我记得六娘是最爱吃我房里的燕窝莲子羹的,正好方才我叫人炖了,待会你回去我让棋姜给你送去。”
      “谢阿姊!”十一二岁的小女儿眉开眼笑,蹦跶着摇了女子的袖子撒娇,那温良的女子笑眯眯宠溺的看着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
      ……
      “阿姊……”小姑娘托着腮歪头问她。
      “嗯?”
      “你干嘛对那李良…郎君如此上心呐?”
      “因为…”那女子停了动作,含笑缓缓凑近了花嗅了嗅,道:“阿姊心悦他啊。”
      庭院深深,几许明光秋烂漫。王小六看了花间笑弯了眼的女子,那笑轻柔柔如风,吹动了满院的馨香,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牵扯着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过百年的时光。那时的王小六已不是王小六了,她看了百年兴衰,看了那年的大雪淹了那人的十里红妆,看了人们遗憾又无奈的目光,看了…温良的女子盛装坠下城楼,血红透了白雪染了绿裳。也看尽了人间世事无常又荒唐。
      阿姊啊……什么叫情爱啊?
      ……“阿姊,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六娘,这并非配与不配。”
      “那是什么?”
      “我心悦他,倾慕于他,在我眼中他便是极好,好到忘了配不配。”
      “阿姊,六娘还是不懂。但那个李三我听别人说了,他只会玩儿,相好又多,我怕阿姊委屈。”
      “傻子。”她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六娘的鼻子,“不会有人给阿姊委屈的,有阿爷,有兄长在,不会有委屈的。”
      “真的吗?”
      “当然,而且……”她摆弄着手中的花,抬头望向枝叶外的云天,那里有只鹰攀着云盘旋而上。“他不是传闻中的那样。”
      王牧晚初次见李良川那日,是十四岁那年的冬日。刚下了一场小雪,她骑了马去追猎,不料林深兔子丢了,她也丢了方向。她骑马一直在林中乱转,天色渐暗,四周开始幽深隐有暗潮。她害怕仍骑着马探路,野外冬夜她又冷又怕,环顾四周漆黑不见光影,时不时传来兽嗥。身下的马开始不安,焦躁欲逃,一个抬前蹄甩了背后的人儿,嘶鸣着向前漆黑一片的山林跑去,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身影翻滚着,头撞到了树桩才停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吐露白霜,王牧晚的身上也披了一层厚厚的雪霜。她艰难动了动,浑身似没了知觉,她想喊,却发现呼吸微弱她被冻得已无力气出声。王牧晚觉得自己可能就得在此处等死了,悄无声息的死去然后喂了饥饿的野兽,尸骨都不剩下几根。
      “诶?那里好像有人。”一道清冽如酒的声音轻轻传入了她耳中。“你,就你,去瞧瞧。”
      “郎君这真是个人!”
      “死没?”
      “没死透!”
      王牧晚:“……”
      “没死透就还有点救,我看看。”那声音说着说着离她越来越近,到了她跟前用手拨了拨她身上的霜雪,“呀!快!是个女子!”
      她被那人连忙从雪泥里捞起来,解了貂氅牢牢包着,她昏昏沉沉睁不开眼,只感觉她被稳稳抱着一直跑。那人边跑边喊:“快去烧点热水来!还有衣物!女儿家的衣物!沅若你来马车里给她换衣服!还有你们!生火生火!”
      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兵荒马乱。就此山林官道坐了一队人,打水的打水,生火的生火。热了水端进车里,俩婢子忙得不行。也不知道郎君发的什么疯,冰天雪地的从哪捡来个不知来头的女子?也不怕被赖上。亏得她们嫌冬晨天冷多带了两件衣裳,不然那女子身穿哪个男子的衣裳都不好。
      “沅若,如何了?”李良川扯着婢子的袖问道。
      沅若道:“回郎君,那位娘子擦了身子体温渐渐回转了,只是磕碰到了头现在还未醒呢。”
      “如此我们早些回城,她不知冻了多久恐伤了身,方才遇了热定会湿气冲撞发烧,我们无医无药还是快些回去好!”
      那郎君脚一踩跃上了马,回头朝一个府兵吩咐道:“你快马加鞭去一趟王尚书府给我带句话,说平南侯之子李三有幸见过贵府千金一面,就在城西的太平庵。”
      “是!”
      那府兵一骑绝尘去。
      李三郎带头骑马在前面走着,又转头吩咐车走稳些,怕颠了昏睡在车里的那娘子。他方才无意间瞧见了那女子脱下的湿衣物里有一玉佩,他记得前几日礼部尚书王家次子约他吃酒时说过,王家儿女皆有一块命玉,刻姓于前,刻名于后,从小戴到大,嫁娶时分割一半与夫君妻子,谓一生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他见了那玉上刻着个“王”,与那王二的相差无几;又看见了今早开了坊门后王家的家丁府兵急匆匆的往城外去;他当时纳闷,似那王家出了什么事?果然,那女子原来……
      “郎君!那娘子醒了!”
      王牧晚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男子。这便是救了自己的?原来不是山鬼…她第一眼以为他是女子。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如魏紫明艳芙蓉初开,她从未见过哪位男子长得如他这般貌美的。别说男子,此等容貌就是女子也是少有。十四岁的王牧晚就此被惊艳了短短一辈子。后来她才知晓那仙灵般的人就是那位被称作长安春生的李三郎,后来她便义无反顾一头栽了进去,再后来啊,一切都已晚了。
      马车上,婢子怀中眉心一点红的王牧晚浑身发着烫,整个人肌肤如春日里的桃花一般,惹得那粒显眼的朱砂痣愈发红艳,几欲滴血。她迷迷糊糊被烧得有点神志不清,看了那马上的少年一会儿仍然发不出声来,眼前景物开始重重叠叠,她昏昏沉沉又挣扎地合上了眼。忽地,一双手轻轻抚上她额头,凉凉的,温柔又舒服。
      “我们得快些了,来呀!”
      “郎君?”
      “快去请个医者到太平庵等我们!还有!千万别说是我,说你是王家人可明白?”
      “田二明白!”
      总不能救了人家,却坏了人家名节。李三看了她一眼,又扯扭马头跑在前头,让众人加快了速度。他自己的名声心里有数,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还是莫要跟他扯上关系的好。
      少年白毛锦氅,白马轻裘山水入画间,雀鸟惊飞孤鸿过,雪落无声踏梅林。积云下,寒水岸,一笑误作桃花开,芳菲拾笔道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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