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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那年纵马长安,风急云淡。章台柳,平康坊,笑与谁人看歌舞。雨湿羽衣重。
      传闻那平南侯府有三郎君,大郎李良钰尚得嘉和公主,二郎李良祁长年镇守边关,独独这三郎李良川,是个另类。家中兄长个个文韬武略,芝兰玉树。惟独他李三郎,吃喝嫖赌,大字不识。据说气跑了好几个老学究。
      整日里不学无术,没个正形。偏偏皮囊长得极好,面白星目,温乎如莹,长安城里竟没几个郎君模样有他俊俏。
      你说那平南侯为何不多加管束?无奈那厮油嘴滑舌,偏偏得宫里的几位喜欢。老侯爷有心无力,只可作罢。
      朱雀街,白衣赤驹过长街。少年气,惊起无限思。
      听说平康坊新来了个美人,一夜竟要十金?他自幼阅美无数,倒想看看那是何仙姿佚貌的美人?
      ……
      好看!好看!真他老娘舅的好看!
      李三郎一眼就看直了。世间竟有如此如此……美人!奈何他腹无点墨,咬牙想了半刻也没想出什么好词句来。他抖袖指了半晌高台上的曼妙倩影,“那什么那什么,床前啊不白毛不是!那啥……咳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终于记得一首好像还是前几日隔壁楼的华茵娘子唱的诗,当时他只觉得好记,曲调又和顺,没想到今日派上用场了。
      “哈哈疑是仙女下凡来啊小娘子!”他一个可拟潘安卫玠的玉面郎君,长安城指一指二的美男子,竟对那楼台之上烟纱半遮面的人儿犯了痴!扯着嗓子朝台上喊。没了半分平时的矜贵,跟那街上放浪形骸的登徒二流子似的。
      没眼看!没眼看啊没眼看!楼内众多与李三相熟的郎君摇头皱眉,这还是那位不把任何人放入眼的纨绔李素之吗?分明一痴汉啊。
      那台上的舞姬固然貌美,但他李三郎皇室宗亲,又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哪种美人没见过?不说别的,就说他那金枝玉叶的大嫂也是雍容端庄国色天香。
      虽说那女确是少见的倾城……但实奈何,贵啊!家中娘子管银钱得严呐!哪像那李三无娘子管家又无爷娘把持,逍遥快活。宫中圣人太后又在后边撑着,就算随便打死个人也无人敢拿他。
      得,今夜那美人算是没跑了。
      众位郎君各抱各的美人各饮各的酒,不管他不管他,吃酒去吃酒去……一个二个虽挥手拂袖念着散了,但那眼珠子却仍黏着台上窈窕身影。
      呔,是真好看。
      一双狐狸桃花眼,笑意三分。两抹黛烟柳叶眉,柔情两寸。烟纱云罗半遮面,一片朱唇隐雾霁。端的是媚眼如丝肤似玉,鬼狐仙妃惑人神。拟比那天姿国色更显风情万种。眼中秋波盈盈,似看不穿海上月云,诉怨伤心。又似红帘小巷,数不清多少销魂。
      青丝缠绕飞天鬓,珠玉绢花步摇坠。披帛浮空云罗透,赤帔斜红璎珞圆。茜素下衫珍珠袖,半露肩头软身骨。团转裙下云履翘,锦带纷飞环佩响。玉面轻含细愁忧,身姿灵动写浮华。非是春花落春水,实道海棠月下生。飘绕云纹暗霜明,华灯清夜合乐音。
      一步一生花,一动一娇咛。微颦钗颤青丝散,人间无处不可怜。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华灯初上,人影幢幢觥筹交错。
      台上美伶唱着青莲之词,悠远哀怨,空灵绵长。似诉这北里悠悠月明星夜,无眠望尽天边,思问谪仙人:良人又几处?何乡是奴乡?
      楼里众生生,老的少的,女的男的,醉醺醺昏沉沉,月上柳梢人不知。
      自太白后,大唐秋月再无盛时。
      李良川望着眼前热闹喧嚣,顿觉无趣。懒眼闲看,一人独酌。
      这大唐,终不是他所爱的那大唐……
      好一阵无言,月临檀木小轩窗,烛火摇曳已过半。台上美人重梳新妆,亭亭宛宛移步跪立他身旁,抬手添酒并不言语。
      李三郎肘倚着乌木小几抬眼看她,眼神朦胧。他生的本就俊美无双,又带有些许阴柔,此时醉酒微醺,眼尾眉角竟沾染了春色三分。引得左右侧目惊叹连连。早就知晓那平南侯季子生得貌美,比女子更显艳骨天成,今日一见了,都只在可惜他并非婵娟可聘问。自是如此,可还有一些色胆包了天的,曾去邀他共享分桃之乐,轻的,被他打到几月不能人事,重的,直下了阴曹见阎罗。
      平南侯武将出身,年青时随当今圣上平定叛乱,功夫在军中曾是数一数二。他三子皆领武职,拳脚武功自是不差。尽管那李素之只是一个无甚用处的挂牌金吾卫,向来偷闲,不似他那两位兄长来的英明神武,但三两脚收拾那些个酒囊饭袋不成问题。
      前车之鉴如此,谁还敢再去惹他?
      虽然台上台下皆暗暗期盼着有哪个不长眼的去调戏他一二……
      那幅周遭芙蓉初开的模样,若非他不是个寻常人家,哪里还有人忍得住。
      众人目光所至之处,芙蓉醉倒,牡丹散落,少年半褪广袖云锦袍,卧在美人膝,锁骨隐隐约约酒湿里衣,沾上几缕碎发丝。水润润唇微张,眼蒙蒙灯影晃。软玉温香媚态万千,那美人柔柔轻倚着松青绣鹤席,衬着台上歌声葱白指头慢慢按揉膝上郎君太阳穴。
      红纱烟罗轻,玉壶春光流。谁唱秋风清,姝色月下晴。
      养眼至极,好一幅《醉卧美人膝》。一时之间,楼中众人竟不知该羡慕于谁?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笙歌曼舞,萧筝声声,丝竹起,管弦落。奏这秋月无边,叶黄风凉。
      “小娘子缘何到此?”李素之醉醺醺开口问。
      “自是活不下去了,才到这里来的。”美人双手不停,娇媚笑回他。理所当然,哀怨全无。
      “哦?”李三郎挑眉,合目并不看她。实则私下思量:着了,银钱好像不够!
      “郎君若非想听话本儿似的身世?奴身世没甚坎坷。倒是郎君……话本瞧着比奴多。”
      “嗯?你想听?”
      “郎君想说,奴便听听。”
      “喏……给你讲个木兰从军如何?”
      美人轻点了头,李良川调整一下脑袋,寻了处更舒服自在的地儿靠着。
      “……咳话说,隋之前三二百年的北魏,民间有一女子,名曰木兰……”圆月高高挂着,桂枝慢悠悠随着风儿摇,星点儿似的黄花洒在残荷的湖里。
      长安的夜,似乎永远看不到黑。
      ……“真好啊,她回家了。”美人剥了颗葡萄喂入李三嘴里,感慨了句。仿佛那样的故事并非她心中的传奇。
      “小娘子似乎……并不太感到惊奇?”
      “自古以来,女子为官者可得善终?怕终是权利之争,深陷泥泞难以逃脱。”她笑着轻摇了头,倾身又喂了那郎君一口酒。“那女将军弃了荣职回家,才是个明智之举。”
      “′小娘子可识字?”
      “不曾。那样的稀罕事轮不上奴。”
      “见你见解独到,颇有几分道理……”
      “不过是道听途说,生搬硬套罢了。”
      “某教你如何?不是难事,你如此聪慧。”
      “……”她可是听说过这位的名声,也是个大字不识的货。如今竟说要教自己识字?
      “别听外面说的,我只是不想读书罢了。虽说……虽说也识不了多少,教你应该够了。”只是他不想也不能步入朝堂罢了……
      “这……好。”
      “你叫个什么名字?”
      “崔可娴。”
      “好个可娴!呃…呃……呃……好名字!”原谅他着实腹中没什么点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奴会写的……”说话间她指尖蘸了清茶水往小几上写了“崔可娴”三字,字迹清秀端正,看得出时常练习。“这是妈妈教奴写的,说女儿家写个名姓也是不错。”
      “不光要写个名姓。你如若在这北里三十楼搏出个才名,也算是找到了个好后路。”
      “郎君说笑了,娴娘哪里来的那种顶尖尖的福气?到时有了才气又如何?连个好人家的妾都攀不上。”
      “……我倒是没见过哪家美人像你这般话多的。伶牙俐齿,官话说的也不错。”
      “谢郎君的夸奖。”美人轻柔柔浅笑,借身后月光衬得她弱柳扶风。
      李三看入了神,也不知心底在想什么……少顷,他回神,眼底逐渐清明。
      月色莹白,中秋后的夜,渐渐凉了。子时已过,烛火微明,丝竹声渐弱,楼里一派醉生梦死。
      珠光幢幢人影疏,琉璃盏倾夜光杯。别是暖风吹新柳,酒尽声消温汤中。
      “郎君可是酒醒了?”娴娘慢慢斟了碗清茶递与他,面纱外的眼眸弯弯,显露出了二分小女儿家的生气。这幅活泼的样子倒是刚刚好……李三郎想。
      “嗯……崔娘子也知道我的名声,并不算好。娘子若是不嫌弃,以后李三护着你罢?”
      “郎君为何……”
      “一是娘子美貌惊人,有我护着,以后也不会受人欺负。二是……”他饮了口茶,目光飘远。
      “娘子你与我儿时一位小女伴长得相像。她也姓崔,年岁略大你一些,若非我知她已死去多年,恐怕早就将你认做是她了。”
      “那小茶年华几何?”
      “不过髫年。”
      “……可惜。”
      “是啊……可惜。”如若他当初好好的护住了她,她如今也该是结缨婚嫁了吧……他望向那月,见惯悲欢离合人间喜乐,不知它是否也会厌倦了高高悬挂青空之上那千万年的孤寂?
      “郎君可知我不便宜?”
      “自是知晓,十金百金,哈哈不及娘子一笑。”他又恢复成了那幅浪荡子的模样。轻佻抬起娴娘下巴,星目此时戏谑弯着,盈盈望进她眼眸。他生的本就雌雄莫辨,此时灯影昏暗香氛暧昧,竟让她面上一热,见惯了风月也稍稍羞赧起来。
      “那……奴谢郎君抬举了。”
      李素之信手扯下腰间的配饰,扔与娴娘怀中。娴娘仔细一看那玉石,温润有光,摸着手感极佳,势必不是凡物。再瞧那纹样,乃是一麒麟。雕工细致精湛,定非民间所能造之。
      “这……郎君?”她双手捧着那尊小小的玉麒麟,不解发问。
      “赏你的,这物件儿全长安仅我一个。以后谁人见了此物便不敢轻易欺负了你去,若是真有眼瞎的给你造次,尽管拿着这小玩意儿来城东敲我府门。届时我李三替你出气。”他慵懒自续了一杯酒,送嘴边浅饮。
      “郎君!谢郎君!郎君大恩,奴定铭记于心!来生衔环相报!”
      “嗳~说什么来生?娘子今生才过十之一二呢。”
      怕只是风尘客,多命薄。

      孤月皎皎,无限思量。
      长安城的夜,即使有宵禁,也是欢乐靡靡,多少酒客夜夜放歌,燕笑语兮。
      犹忘了同一片清辉下,城墙熏黑有裂痕。
      残荷仍有暗香袭,直把山云看夜明。晓风都道秋晨月,又是吴歌伴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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