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砖墙》画小舟

3、恨

　　童葭乐有个秘密，一个不愿承认、难以启齿的秘密。
　　她曾一度，或许现在仍在憎恨她的母亲。
　　母亲在和父亲发生无数次的争吵之后，终日精神状态不佳，目光涣散。姥姥不忍看母亲在这段婚姻里痛苦挣扎，劝母亲离婚。母亲一时应允，一时又会突然责难姥姥。母亲逐渐在如梦如痴的状态中沉沦，在所有人都不以为意的时候，她的精神崩溃了。
　　母亲在精神失常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十分凶狠，对所有人怀有敌意。她会对任何人任何事物进行无差别攻击。而施加在童葭乐身上的，是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还在上小学三年级的童葭乐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一发疯就不让自己上学，直到成年后的她也没有找到原因。总之那时候，童葭乐每天都是战战兢兢地熬过那段痛苦的日子。每天早上都只能趁母亲还在睡觉的时候，蹑手蹑脚地溜出姥姥家。为了防止被醒来的母亲逮到，姥姥只能让童葭乐和她那年幼的表弟一起躲在四季青灌木丛的后面。为了让童葭乐上学，姥姥甚至给母亲下跪。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人伦都显得那么卑微。母亲居然给自己的女儿下跪！童葭乐痛哭流涕，心中无限愤怒和惧怕。那时候她的心境除了恐惧，就是感受到了无边的痛苦。
　　母亲精神失常时还会对童葭乐拳打脚踢，破口大骂。母亲从来不会忤逆犯上，她即使是在发疯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对姥姥动过手。但她心里的魔鬼总要肆虐，于是它盯上了童葭乐。童葭乐反抗，但换来的是更多更深的伤害。母亲发起疯像一头野兽，姥姥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拦住她。但终于姥姥还是拦不住了，童葭乐不堪忍受母亲的毒打，也无法接受姥姥给母亲下跪的行为，她决定自己去制服这头野兽。她冲上前去，第一次做出大逆不道的行为：扑到母亲身上，向她挥了拳。母亲轻而易举地将童葭乐掀翻在地，对童葭乐的行为不可置信，拳头又尽数落在姥姥和童葭乐的身上。
　　童葭乐那时候在想，为什么自己打母亲时手会颤抖，害怕会占据上风。她打在母亲肚子上的拳头力度就像打在枕头上。极度恐惧的她连挥出的拳头都绵软无力。她很弱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长大了一点的童葭乐在提起母亲是总是一脸的厌恶和憎恨。她甚至在以后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都不愿再叫一声“妈”，也极度抗拒和那个人的相见。
　　再后来，母亲和父亲离婚，童葭乐很平静的接受了。童葭乐看待离婚就像看待树叶被风吹落一样，内心毫无波澜。她比父母更希望他们离婚。只剩争吵和嫌弃的婚姻，连维系都嫌多余。
　　离婚之前，父亲曾小心翼翼地问过童葭乐，如果离婚，她选择跟谁的问题。当时童葭乐在写作业，手上的笔一停，抬头看了看父亲，说道：
　　“跟你。”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说完童葭乐又低下头去写作业。
　　之所以选择父亲，不是因为父亲有多好，只是因为他正常。那时候童葭乐就想选一个能让她继续上学的人，可怖的母亲和可笑的父亲对比起来，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离婚之后，母亲偷跑去了外地，童葭乐因看不到母亲而庆幸和欢喜。童葭乐对母亲早已没有了依恋和爱，只剩下厌恶和憎恨。
　　不可否认，母亲给了她生命，但阴影和痛苦也源自于这个女人。那时候她年龄太小，不多的爱意被满腔仇恨取代，就再也进不去别的东西。
　　那时候她就想，要是可以，她们从此以后都不要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