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砖墙》画小舟

2、不幸

　　童葭乐曾在《安娜·卡列尼娜》的序章中看到这样一句话:“幸福的家庭有同样的幸福，而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大抵是在描绘童葭乐的家庭，又或者可以这样说，她的家庭印证了这句话中的“不幸”。
　　童葭乐的不幸开始于童年。童葭乐的父母是相亲认识的，在他们的年代，没有可以选择爱情的余地，照童葭乐父亲的话来说，他们就是搭伙过日子。父母结婚之后，父亲在外打工，童葭乐一年能见上一次父亲的面都算是多数。在童葭乐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一个新鲜的名词，一袭陌生的身影。
　　童葭乐的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听姥姥说是因为母亲觉得读书太苦不想念下去就辍学了。母亲经人介绍去了一个工厂干活，也是不愿意吃苦，经常偷懒懈怠，姥姥时常因为这个念叨她。母亲听不进去，仍然是散漫的样子，姥姥也渐渐没有了办法。后来，母亲到了适婚的年龄，经媒人介绍，和比她大了四岁的父亲结了婚。
　　据姥姥说，母亲十分疼爱她这个女儿。童葭乐小的时候得到了母亲的悉心照料。每次母亲将童葭乐留在姥姥家的时候，童葭乐总要哭着找妈妈，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长大的童葭乐每次听姥姥讲述这些往事，都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和陌生，因为她小时候关于母亲的记忆，全然不记得了。这些从亲人口中听来的往事，对她来说更像是编织的新鲜却陌生的故事。
　　如果将这些往事的主角换成姥姥，那童葭乐一定丝毫不质疑故事的真实性。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姥姥才是她平淡灰色童年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时候的童葭乐过得一点也不幸福。关于童年幸福的过往，童葭乐的记忆里能搜寻到的证据少得可怜。她的眼睛里能看到的，脑袋里能装下的，大多都是父母的争吵打骂。
　　童葭乐记忆里父母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是在她八岁那年。争吵的缘由，童葭乐记不得了。她只记得那天下午父母对彼此破口大骂，用他们认知里最污秽下流的词语羞辱对方。在这场输赢都可笑的搏斗里，父亲是占据上风的那一方，父亲伶牙俐齿，母亲脑子转得慢，只知道大声吼叫发疯。在尚未经人事的童葭乐眼里，父亲和母亲像《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用最恶毒的招法攻击对方，面目可怖。震耳欲聋的争吵声吓得童葭乐哇哇直哭。
　　然后突然之间，父亲打了母亲，母亲也还了手。两个人扭打起来，童葭乐哭着阻止他们，小小的身躯挡在父亲和母亲中间。
　　“爸爸，你别打妈妈了，别打了！”童葭乐身体不断颤抖。
　　“你让开，别管我们，一边待着！”父亲发红的眼睛让童葭乐胆寒，父亲一边说着还试图将童葭乐拽到一边。
　　母亲似乎脑子不清醒，看不见童葭乐在身边，狠狠地抓住父亲的胳膊咬了一口。父亲吃痛，为了还击，猛地将童葭乐拽开了。
　　童葭乐幼小的身子被巨大的蛮力带到了门板上，撞麻了童葭乐的整条手臂。脑袋也磕在了门销上。童葭乐在短暂的头晕之后清醒了过来，感觉被撞的地方有些蛰痛，抬手一摸，温热的液体就染红了她的几根手指。童葭乐无助地看向父母，却发现他们仍然在撕咬对方，全然没有察觉童葭乐的处境。
　　第一次，年幼的童葭乐感受到来自家庭的恶意。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可怕，想要让这一切都结束，或者她要是能够逃离这里就好了。
　　这次争吵以父亲离家为结束，他们之间还没有解决问题，父亲就扔下童葭乐离开了。母亲在父亲走后一直疯疯癫癫的，嘴里不断地辱骂父亲，还死死地抓着童葭乐撞疼的胳膊骂她没用，骂她的父亲是个混蛋。童葭乐害怕地抽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对眼前的亲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天下午，她的两个至亲就像两头发狂的野兽，将怒火和折磨都施加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小小的身体被蹂躏、撕碎，被抛弃、掩埋，被烈火炙烤，承受着难忍的折磨。
　　她这么小，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恐惧和眼泪，为什么父亲负气离家后，母亲还要打骂她，为什么父亲忍心不要这个家，为什么这个家让她感到如此恐怖，又为什么没有人来拯救她。
　　在童葭乐很久以后的人生里，这段痛苦的记忆一直寄居于她，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