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赎》与暮川

2、（2）

　　月光轻柔，洒落在窗台，与暖色的灯光相融。阿贤有些高兴，时不时看向窗边坐着的人影。他还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高兴，终归一个人太久，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他有点忘了。
　　可能……他想，那幅画不用再挂在那儿了。
　　那女孩安安静静的，周身蓄着股忧愁，仿佛森林深处终年不化的冰山，沉静神秘，清冷却又柔美，易碎。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好久了……
　　他打开音乐软件，随意选了一首歌播放，前奏缓缓响起，是燕池的《人海》。
　　“想见却还在等的人不太多，连起来也让人心碎碎成河，沧桑中独自向前行说要好好活，但再忙碌也解不了爱的渴……”
　　歌声里，姑娘偏头望向阿贤，她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柔柔的开口，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她说她叫阿姝，为躲避家暴离家出走，实在无处可去，才蹲在店门口，谁知一不小心睡着了。
　　阿贤听着，心里却无端端像塌了个大洞，空落落的；想抓住点什么，又想不到抓住什么。他站在桌前捧着书，眼镜闪着光，看不清神色。
　　“你结婚了啊…”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已经要离婚了，还有半个月的冷静期。”阿姝笑道，笑得很勉强，她明白这下半个月会更难熬。少年时太过天真，以为说爱就是永远，她却为此失去太多。自由和尊严，与及不知道什么人说过好看的笑眼。
　　那双眼睛还是在笑，带着浓浓的嘲讽，在灯光下闪着悲凉的令人着迷的眸光，亮亮的，很悲伤。
　　阿贤不舍得去看，低下头抚摸桌上放下的书，指腹细细描着封面上的字。他有些难过，难过到丢下平时的随和，任气氛染上沉默静寂。
　　“……”阿姝叹了口气，起身将书合上，“谢谢你，时间不早了，我，不叨扰了。”
　　明明初见时，她还是个慌张的姑娘，到底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又经历了什么？他皱眉望着阿星的背影陷入浪潮冲过般抓不住的思绪，忘了取下墙角的画。
　　明月夜，凉风卷春花，又是门外风铃动。来无影，去无踪，觅无迹。无意欲语迟。
　　那姑娘又走了，留下满屋的惆怅又走了。奇怪，她不算惊艳，也不动人，为何自己就对她念念不忘啊？
　　阿贤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心疼。他开始怀疑，他们俩，真的只见过两次面吗？
　　带着这个疑惑，他日复一日的等，又等待着那抹瘦小的身影。
　　门前的梨花袅袅，叶茂花稀，渐渐生出少年般清瘦的绿。
　　终于，阿姝又来了。来时清明，雨薄烟青。晨间雾汽重重，她湿了一身白裙。阿贤推开门便见得她倚在梨树边摇摇欲坠，他看恍了眼，疑是看到了梨花成了精，随风化了白花瓣就将要纷飞而去。
　　花妖没有碎散，青年接住了她。
　　“阿贤……我离婚了。”怀里的人笑道，她好像开心极了。原本清冽冷淡的面容也笑开，带着历尽沧桑归来的释然与苍老，令他眼眶一红将将忍住了泪。
　　一个月过去了，她又出现了。真好不是吗？可是为什么自己这么难过？她经受了什么啊？他扶着她的手感受到的是凉，初春深井里的水那般的凉，凉到他的骨子里去了。
　　阿贤感觉她好像随时要飘散了，仿佛她只有魂灵，凝成了万年的寒冰，而现在，冰要化了，她在人间一走，就飘散成烟了。
　　阿贤开始无比恐慌，拉住阿姝的手跑进书咖的二楼，他的居所。一进门就拿起干毛巾将阿姝包起来，随后倒好一杯热水放她手里，又进去厨房弄早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中无半分言语。
　　看着厨房里的身影，阿姝小口汲着手里的水，心里有什么好像松开了。她浅浅勾起唇角，整个人又重新触到地，不浮在半空了。
　　“离婚了，你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吗？”阿贤问。
　　“我……”阿姝皱着眉，放下碗筷看向对面的青年，张口：“我没地方住。”
　　“嗯……需要我给你找房子？”
　　“可我没钱付房租。”
　　明明两人也只是见过两三次，却如久别重逢的老友，在饭桌上闲话家常。
　　“那。”阿贤思忖了一会儿，“你可以在我这里工作吗？”
　　“包吃包住吗？”阿姝问，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夕阳下的湖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咽了下口水，刻意不去看那双笑意盈盈的眼，“可以住下来。”
　　“好啊！”姑娘一口答应。嘴里絮絮叨叨着待会儿就搬过来，一边扒饭一边问她住哪儿。
　　柯基在桌下摇头晃脑，毛茸茸的身体蹭着姑娘的腿，直惹得她笑出声。阿贤看着它在心里问：是不是啊忘仔，她很可爱对不对？
　　如果她一直这样可爱下去多好……他又想起早晨的场景，那凄美又诡异的氛围，令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那么害怕，绝望，恐慌。他再也不想再有那样的体验了，他望着眼前眉眼带笑生动灵气的女孩，心想，她总算暖过来了，不会随风而散了。
　　此后，阿姝便住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