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赎》与暮川

1、（1）

　　在一个春天还未开始的时候，阿贤遇到了一个人。那时候疫情还没过去，城市里的街道冷清极了，他坐在自己店里往外望，枯枝冷风，寂寥长街，说不清楚的怅然。所幸，他蹭了蹭脚边的柯基，他还不至于太孤独。
　　柯基的耳朵动了动，有人推开了店门。
　　“欢迎……”他有些意外，自己这间书咖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你……你好……”来者是个女孩，声音弱弱的。门边的木质书架间隔了两人，他侧过身只看到客人的发顶，在《海子的诗》书沿上边还随风微微飘摇着一缕呆毛。不知怎的，阿贤有些愉悦地弯了下眼睛。
　　“你好，请问我我我可以进来吗？”听起来客人很紧张。阿贤友好的笑笑，柔声说当然可以。
　　“谢谢。”那女孩朝着他的方向略微躬了躬身，头顶上的呆毛随着动作在书本间若隐若现。阿贤看着她走过书架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心里莫名想到一只小麻雀，好像是个胆子小小的姑娘。他轻轻用足尖勾起地上熟睡的狗头，嘴里轻声念叨：懒家伙，睡得跟死猪似的，有客人来都不知道。
　　店里静极了，只听得见柯基的呼噜声和偶尔驰过的车声。阿贤画完稿扭扭脖子去吧台倒水，却发现那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的小桌子边，手肘还压着书的一角，那缕他关注的呆毛正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摇摆。
　　好可爱…他突然有些手痒。
　　“不阿贤，你要控制住自己！人家是客人！”你不是变态！他默默的在心里提醒自己，他可不是变态，嗯，不是变态。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店主轻轻地将毯子盖在客人身上，不自觉念出她手肘压住的那一页。
　　汪曾祺先生的文字，是在人间巷道，是浓浓栀子花香，是活着的。他浅浅一笑，揉着胳膊走开。
　　客人选的书，让他心情很好。
　　屋外青雾漫漫，晚灯零星；屋内明明暗暗，静谧悠然。那位客人醒了，隔着横放的《飞鸟集》和叠放在一起的《情书》及《边城》向他道谢，阿贤笑着应了声不用谢，不经意抬眼，忽地与她对视了一瞬。那双眼睛，很美。
　　如这个城市傍晚时分的天空，有阴云，也有寥落的星子。
　　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个女孩的眸子，似乎是天生的，含着笑意。她明明因为对视慌张得不小心将自己给她的小毯子掉落在地上，那双好看的眼睛却仍含着忧郁的笑；急急忙忙叠好放在椅背上，她局促地说着抱歉，然后步入暮色重重的钢铁森林。如她突然的到来一般，她又匆匆而去。不一样的是，她无意间勾起来了一颗好奇的心。
　　画师每天都在等，他画好了一幅画，想要送给一个人。
　　那位客人走后，他脑海里全是她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眼，似喜似悲，让他看着丝丝入骨的疼。
　　好奇怪啊，他想，为什么自己一忆起那女孩的眼睛会心疼？他和她分明是第一次见面。
　　“忘仔你知不知道啊？嗯？”他托着小狗头问。狗子开心的舔舔他，并不知道原因。
　　“傻狗——”画师狂撸一把自家的狗子。
　　春天悄悄来了，阿贤静静地看，这座城市开始发芽了。可是啊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街边的梨花开了，他望着枝头上花叶间的小雀叹了口气，转身将画挂上了书架旁的墙壁，一个有些隐蔽的只有他能常常看到的地儿。
　　青年笑了笑，关上门，出去遛狗。
　　阿贤设想过很多次相遇，那些场景都没有现在这般如梦似幻。漫天梨花飞扬，铺在他店门的台阶上一层一层，堆了一簇碎玉莹白；风过，漫天花雨飘落，落在柯基鼻尖，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门边缩成一团的女孩身上。
　　寂寞空庭春欲晚……
　　青年愣了好一会儿，才踏着满地梨花走近又是突然出现的姑娘。
　　雨过天晴，她来时春光正好，夕阳的光也照在透明的门上，将花下青年与她，映在一起了。
　　余晖拉长了影子，那姑娘披了一身阳光。
　　“你来人间一趟，你得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他默默地念这脑海里突然浮现的一句诗歌，望着暮光里的小小一团，努力找回自己的思绪。
　　暮时的风又吹，他也蹲下身，风衣沾染一地的芳菲，春寒侵入黄昏，此时又渐渐的冷了。
　　他静静地，与她相对。身边的小狗也小心翼翼地嗅。
　　“小姐姐……”他顿了顿，“姑娘？”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口，似乎是觉得小姐姐有些轻浮，他不愿轻浮对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