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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心之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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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点,陈淼已经换上手术服,在护士进门提醒她做准备之前,她又看了一次墙上的时钟。
陆远正在整理术后陈淼要吃的水果,抬头看她的眼睛:“他说等咱们回家。”
“这样啊。”
陈淼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失望。
被推进手术室的那条长长的走廊,陈淼的眼神一直向下看,虽然不是什么大手术,可就是想在闭眼前听听他的声音。
终究在陈淼被推进手术室前,她还是没有闻到柑橘味儿。
在麻醉的作用下,陈淼做了个美梦,美好到梦中的她清楚的感知到此时躺在手术台上的她也是嘴角上扬的。
再醒来时,病房里只有她一人,白色的窗帘外一只喜鹊落在柳树枝头,喳喳叫个不停。
日落西边,陈淼在想估计是那梦太美好,自己真舍不得醒过来,这一醒,刚才梦见的是什么,又都不记得了。
陆远准备的水已经冰凉,陈淼拿过来润了润嘴唇后,又放到一边。
她想去厕所,于是扶着床边的把手下地,麻药已经不起作用,小腹侧边有些拉伸的疼,不过还能忍。
从厕所出来后,陈淼扶着墙边儿往病房走,这个时间段都是家属给住院的亲人朋友送饭的,走廊里除了药味儿多了一丝饭香,陈淼想着学长应该是去找家里的‘小厨郎’拿饭去了。
一抬头却远远的看见办理住院的地方,陆远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蹲在那痛哭流涕。
“学长?”陈淼哑着嗓子,远远喊他。
陆远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背过身抹眼泪。
陈淼第六感觉不妙,她快步往去找陆远,到他面前时已经不知道是被伤口疼哭了还是吓哭了。
“学长,发生什么事了?”
陆远瞳孔颤抖,说话不断倒吸凉气,他扶住陈淼怕她突然知道噩耗后晕倒:“薛在光他不行了。”
“什么?!”陈淼站不稳,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在哪,学长,他在哪?”
“在你隔壁房间。”陆远蹙眉,他知道如果不让陈淼见薛在光最后一面,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住院部负责陈淼床的小护士,在护士站里正填表,余光看见一道儿蓝影从她面前飞过,站起来大喊:“306床陈淼,刚动完手术不能跑步,还不快到床上躺着!”
眼看着陈淼越过自己的病房,跑进走廊尽头的抢救室。
小护士赶紧跟过去,结果身后一棕色西服的男人跑的比她还快。
病房里,
薛在光像只枯叶蝶平躺在病床上,倘若不是日落的暖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必和医院的床单没有差别,唯有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未彻底死去。
陈淼慢慢走近他,蹲下握住他僵硬冰凉的手,强忍着哭腔儿:“薛在光?”
医生要从他的房间离开,被陆远拦住。
“不能再救救他吗?”
陈淼握住医生的手恳求:“不论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我可以卖房,如果有器官匹配我也愿意去做!”
医生摇摇头,惋惜的说:“我从业这么多年,他的病我从未遇见过,现在已经弥留时刻,或许回光返照能醒来,或许也就睡过去了。”
陈淼跪在薛在光床头,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可他丝毫回应都没有。
“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毁了你!”陈淼埋头痛哭,她闻见薛在光身上的味道在慢慢消散,一种濒临于死亡的气氛弥漫在他周围。
陈淼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对薛在光最残忍的人,“是我没有给你画一个美好的结局。”
“别哭。”薛在光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昏睡时就听见陈淼一直在哭,他用尽全力再次冲破死亡的边缘线,他要回来再看陈淼一眼。
他看向陆远说:“地上凉。”
陆远把陈淼掺起来,让她伏在他身边。
薛在光眼角含泪,这是他第一次哭,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而是心疼小姑娘刚做完手术,又是哭又是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我们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吗?”他安慰到。
薛在光伸手想摸摸她的头,陈淼捧住他的手伏在脸颊。
陈淼说:“可我舍不得你!。”
“你会有更好的人陪着你。”薛在光的视线慢慢移向陆远,“有些缘分是上天注定你要得到的,当初的你不够勇敢,所以这次我来帮你,照顾好她。”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在夜幕降临时纷纷落下。
一只萤火虫飞进病房取暖,它绕过众人,最后停在薛在光的嘴唇。
“别哭了,小花猫,忘了我吧。”
命运的雪花从黑暗中飘落,薛在光乘着萤火虫从窗户里飞走了。
他飞到云霄之外,遇见好大的瀑布,那小虫带着他迎激流而上,可在瀑布反出来的景象中,正是薛在光的一生。
最后萤火虫飞到黑无常的袖子里,薛在光也站在他面前。
黑无常正在看他的生平功绩,看到八十五岁重生成二十五岁时,黑无常的眉头拧在一起。
“你去五台峰求过菩萨,菩萨竟允许你回到二十五岁,真是旷世奇闻!”
薛在光回答:“是我心愿未了。”
“心愿未了?”黑无常继续往下看,看到薛在光的人生结局时冷笑道,“你把自己的妻子和兄弟的姻缘强行凑到一起就是你那未了的心愿?”
黑无常见过千百万人的一生,依旧有对奇葩人生的强烈好奇心。
比如说面前这个小白脸。
前半生过的十分不错,他生于福贵人家,在人生鼎峰娶了最爱的女人;但这结婚后家里突然破产,生活一落千丈,也是个命运坎坷之人。
“我能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吗?”薛在光小心问道。
“你既然已经死了,就不该多想阳间人的生活,原本你可以头七的时候再化作飞蛾回到人间一趟,可惜你重生了一次,又多次不愿离世。肯定是没这机会了。”
黑无常合上他一生的记录:“你这种情况,只能和菩萨亲自说了,跟我走吧。”
薛在光跟在黑无常的身边,穿过层层山脉后来到四周是雾与竹林,他看不见前面。
“我们现在去哪?”
“你当初和菩萨许愿,现在该去还愿了。”
丧妻那年他不过五十,后来又生了场大病,在病魔与思妻的日子里,他又浑浑噩噩过了三十余年,直到他在垂暮时听说,五台峰的菩萨很灵,许愿必在三月内等到回应,可五台峰共有台阶三万多,盘山路陡峭且山峰险峻,甚至无法建造缆车,所以很少有人能坚持下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日后来五台峰攀岩的探险者们便看见一银发老人,拄着拐杖迈入五台峰峰顶的金光寺中,没有人体会过他过来有多艰辛,见他衬衫被汗水全部打湿,嘴里吐着粗气,就连那拐杖竟被磨短,可知他是拼了命。
跟着攀岩小队来的,有位女记者她把薛在光的照片拍下来,在他出佛寺的时候,对他进行采访。
“老爷爷,您这么大年龄还登这么高,是有什么遗憾吗?”
薛在光眼神婆娑,他看向镜头,哑着嗓子说:“我十八岁见我妻子第一面,机缘巧合下我知道我兄弟一直喜欢她,她也一直喜欢我兄弟,但我不想让他们在一起,于是我劝兄弟出国。”
“后来我二十五岁时,她家的工厂突发火灾她的父母葬身火场,她当时抱着一堆画稿来我的漫画公司,被我的下属拒稿后,她家被追债人砸破窗户。”
女记者听到这都忍不住皱眉,感叹道:“您妻子前半生的生活真的是很悲惨;还好她找到了您这么爱她的丈夫。”
可嫁给他才是悲惨生活的开始。
“我找到她,帮她还债后,我在二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娶她,可不过半月我就出事儿了,我家破产,她卖掉了父母给她最后留下的那栋楼,后来她怀孕了,而我再创业失败,我们每天的日子除了躲债再无其它。”
薛在光眼前逐渐模糊,声音逐渐哽咽:“后来,我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当时我打三份工,为了还债,我甚至想过和她离婚后去死,不过后来我得到领导赏识,第二次创业成功后填平所有债务。”
风吹过寺庙里的银杏树,一朵黄叶飘在薛在光肩头,如果说此生功过真能相抵,那人间何来遗憾与歉疚。
女记者深叹一口气,感慨世间多磨难。
薛在光的脑中尽是过往,他仿佛能透过摄像机镜头看见陈淼的笑脸。
“我的妻子,失去第一个孩子后,身体就大不如前,我事业有气色后,每日除了酒局就是饭局,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我的妻子接连怀了两个孩子,都没见过世上的太阳。”
“在我五十岁的时候,妻子怀上了第四个孩子,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说她年纪大身体又不好,不要再生孩子,可她觉得我已经无父无母,她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说到这儿,女记者潸然泪下。
薛在光最后讷讷地说:“她难产死了,孩子也没有足月就走了。这都怪我,怪我一开始对她私心太重。”
下一秒他眼眶发红不甘心的吼着:“我的妻子,年少时是掌上明珠,她善良又心软,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她不该!不该落得个失去双亲后,不满五年接连丧子,最后在冰冷的手术台草草了结这一生!”
他一句未提陈淼名字,却句句是她;那是他的一生挚爱,是他每天早上起床都会望向床头照片的女主角。
眼前云雾拨开,巨大的莲花座足有两个他高,薛在光跪在菩提树旁,双手合十虔诚的说。
“信徒薛在光前来还愿,我曾在五台峰金顶寺内许下愿望:回到和妻子陈淼初遇那年,我已经得偿所愿,自愿化作五台峰一石阶,让人日踏数千遍。”
许久后佛音徐来:“你心中执念依旧未除。”
“我,”薛在光顿了一下,那一秒脑海里依旧是陈淼身影,“菩萨,五十年后轮回之时,我能否能再见她一面?”
“世间因果轮回,不靠七情,不依六欲。”
薛在光跪着向莲花座的方向走,喊到:“那靠什么?”
许久,一片柳叶从天空飘下,落在薛在光手里,竹叶消散后,落下一个字“缘。”
薛在光顿悟。
一百五十年后,
黑无常又接到了薛在光,再次把他送到菩萨面前,此时的薛在光宛若飘零,和雾气融合在一起,黑无常的锁链都套不住他,足以见得磨炼之苦。
他再次虔诚跪地:“菩萨在上,信徒化作上山石阶五十年受尽千万人踩踏;化作沙漠枯树五十年日受狂风黄沙,化作深潭□□五十年时刻被瀑布冲打。”
“你可还有执念?”
“信徒只求来世,能与她在人海中擦肩而过。”
薛在光悲切的乞求菩萨。
可这一次,菩萨说:“百年修的同船渡,千年修的共枕眠,你化作枯树时,她已成鸿鹄。五台峰三万石阶,皆是痴情人。”
就连黑无常都知道
此话是说,他们缘尽了。
“不要贪恋过去,还是和我走吧。”黑无常牵着薛在光,通过地府炼狱后来到奈何桥前。
孟婆汤已经在薛在光手里。
他痴痴地盯着碗说:“我们是不是生生世世都不会相遇了?”
黑无常都不耐烦了说:“喝吧,我可不想再接你一次了!”
“啪嗒——”
孟婆碗被薛在光摔在地下,化作尘土。
“不能再见她,做孤魂野鬼一万年又如何?”
薛在光飘走了。
从此奈何桥下有一只野鬼,他日日看桥上路过的人,他坚信只要她路过这里,他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可惜,直至他被忘川水彻底腐蚀,魂飞魄散,他都没有再遇见他心之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