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
清晨，阳光沿着窗台缓缓向上攀升，明亮宽敞的棋室内观客不多，各自驻足在三四桌棋局旁，观棋不语。
俞亮身旁的看客最多，作为这次交流赛的主将，他至今还未输过一局。坐在棋桌对面的同样是个少年围棋天才，此刻却鬓角冒汗，眉头紧锁地盯着棋盘，陷入长考。
几番挣扎后，少年拍下两颗棋子认输。
俞亮匆匆和对手行了礼，便转身回到观战区：“师兄。”
方绪了然，将暂时保管的手机递和mp3尽数递还：“我帮你看着呢，没消息，定段赛应该还没结束。”
“不过这个耳机怎么之前没见你戴过，新买的？”
俞亮抬手将耳机绕回颈侧，抬眼对师兄笑了笑：“是时光买的，他之前藏在行李箱里，昨晚才告诉我。”
……行吧。
方绪抬手扶了下镜框，怪不得自家师弟连着耳机一起让自己保管，合着就等自己开口问呢。
场地里另有对局陷入焦灼，方绪起身过去观望了一阵，回来时却看到师弟少见地，盯着手机在出神。
俞亮再度翻看了遍前几条信息：
[俞亮，我晚上有点睡不着，刚刚闭着眼睛数羊，结果羊群都变成了你的模样，又把我吓醒了，你说你怎么不在还带吓唬人的？等你回来，我就找你算账。]
[俞亮，我赶到定段赛现场了，好多人啊，我还碰到了阿朗和几个弈江湖道场的学员，还好没跟他们分到同一组。]
[俞亮，定段赛要开始了，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前，信息堪堪停留在这里。
“小亮，你是在担心时光吗？”方绪无奈失笑道，“你就放心吧，以他的水平，定个段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当然相信时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并且相信时光的棋力，“只是……”
俞亮眉梢微蹙，他侧身望向窗外景色，竟有些语塞。
这里和一千公里外的方圆市截然不同。冷灰色调的街道，高架公路盘桓交错、建筑鳞次栉比，来往车辆匆匆，从一处繁华地奔赴向另一处，如同这座异国城市里流淌的血液，脉搏跳动。
如果时光也在这里，下完棋的那一刻就会撒欢似的飞奔下楼，他不熟悉这座城市，下楼后大概率会冲向路边的便利店，从货架上反复挑选出一些看不懂商标，但他觉得也许好吃的零食，抱到柜台前，一边比划一边用蹩脚的英文问店员多少钱。也会在看见俞亮等在门口时，双眼亮晶晶地喊他进来，求他帮帮自己。
再早些时候，这里还会有时光喜欢的雪景，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在白皑皑的世界里牵手，接吻……
俞亮闭了闭眼，勉强将思绪拉回正轨，坦然给出答案：“师兄，我相信他，同时也很想念他。”
“你完了。”方绪下了结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议，“要不等回国后，我先去跟老师出个柜，给你们俩探个态度？”
不等俞亮开口，掌心的手机传来细微震感，他垂下眸，瞥过亮起的屏幕，唇角稍勾。
“他赢了。”
-
首战告捷，时光立刻低头发短信汇报喜讯。
发完还觉得不过瘾，便另起一篇洋洋洒洒地写了自己用了什么开局，中盘有哪些妙手，大有在短信里复个盘的架势，可惜短信有字数限制，只能给俞亮同学留点想象空间。
“在给谁发消息呢，这么认真？”
洪河终于等到人走出考场，大咧咧地上前勾住时光脖子：“走快点，阿朗还等着咱俩一起吃饭呢。”
“洪少侠，你怎么都不问问我赢了没啊？”时光放下手机，眼巴巴地看向好兄弟。
“这还用问？”洪河瞧他嘚瑟的样子，也乐得捧场，“咱们时长老的实力深不可测，区区定段赛，又怎么可能难得倒你？”
时光被夸舒坦了，装模作样地拱手：“过奖过奖。”
上午的赛事暂告一段落，赛场附近的饭馆基本都爆满，放眼望去，全是冲段的棋手。和沈一朗碰头后，经验老道的两兄弟便拉着没见过世面的时光，绕开两条街，找了家相对清静的面馆。
“下午还有比赛，咱们将就一下随便吃点，等你们俩定段成功，我肯定给你们好好摆上一桌！”
沈一朗闻言笑笑：“那就借你吉言。”
洪河点完单，眼瞅时光又看着手机傻笑，八卦之心渐起，“让我猜一猜啊，时光，你这是在跟俞亮发消息吧？”
“他这几天出国去打交流赛了，我只是在跟他汇报战绩。”时光没否认，耳朵尖都泛红，秀得很不好意思，“刚刚他跟我说他也赢了，我就随便鼓励他一下。”
“你俩终于成了？”
洪河又确认了一遍，在时光恼羞成怒跳起来揍他之前，欣慰地顺了顺毛，“还是我兄弟厉害，不怪我啊，主要你们之前也是这么相处的。”
沈一朗看看时光，又看看洪河，吃瓜吃得云里雾里。
“时光，你和俞亮也认识？”
“岂止是认识，这当中，还藏着一段情。”洪河低头小声蛐蛐，见时光没反对，才约了下次八卦，“这里人多，我回头跟你说啊。”
时光低头左右找不着地缝，还好几个面碗端上了桌，他连忙招呼两人，“来来快吃吧，下午还得比赛呢！”
吃面的时候，上升的热气模糊了时光的视线，恍惚间，他眼前又浮现出熟悉的身影，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像短信中那般对他郑重道谢，
[时光，谢谢你啊，愿意陪我走这条路。]
[围棋或许是孤独的，幸好，我有你了。]
-
接下来几日的赛事出乎意料的顺利，时光一局都没有输过，他好像找到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有同行客，有引路者，有一生追求的目标，以及一辈子的对手和挚爱。
他白天尽全力去比赛，入夜就和俞亮煲电话粥分享一切，日子充实得很有盼头。
又一天赛事结束后，时光意外在医院门口碰到洪河，两小只凑一块唠嗑，得知一个是来看爷爷，一个是来看父亲的，还感慨这就是兄弟间的默契。
两人从门口一路聊到住院部，上同部电梯，一直顺路到同间病房门外还在彼此客气。
“哎都是好兄弟，没必要送，我都到了。”
“我没送啊，我也到了。”
两人前后脚迈进同一间病房，面面相觑。
“怎么啦，你们也认识？”时铭志看见了孙子就高兴，拍拍自己床边的椅子，等时光坐好，就跟他提建议，“你俩要是熟那正好，还可以没事下两局棋。”
话说完，时光先回过神，跟洪河爸爸问了声叔叔好，扭头就跟爷爷炫耀：“我跟他的交情何止两局，之前年初的围达线下比赛，我们还一起拿过一等奖呢。”
“哎!”洪河没来得及捂他嘴巴，急得满头大汗，慌乱地看向自己爸爸，“爸，那个，我不是故意……”
时光这才发觉不对劲，不清楚情况也准备凑上前去帮忙，“叔叔不好意思啊，刚刚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时铭志却伸手拦住了他。
没等洪河着急忙慌地解释或者发誓不会有下次，他却听见床上的父亲开口：“没关系。”
洪河罕见地愣住了，他被一句“没关系”钉在原地，不敢猜，也不敢出声。
坐在病床上的父亲没有生气，看了看时光，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窑厂，你小叔会帮忙。”
“你不是想下棋吗，拿几个冠军回来给我看看吧。”
话音落地，洪河就红了眼眶，跪在病床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可他抬头时才发现，病床上的老父亲早已泪流满面。
-
时光在旁边看了一眼又一眼，替好兄弟高兴的同时，也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会哭呢？
如果很多年前，如果爸爸能按时回家，给小小的时光过生日，送礼物，自己肯定是会笑着扑进爸爸怀里的，想着想着，胸腔溢出酸涩的甜，既羡慕，也难过。
这时，爷爷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脑袋。
时光牵过那只布满岁月年轮的手，像个大人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从医院出来时，天色暗得很彻底，路旁的街灯与灯牌相交辉映，时光没有回公寓，改道回了家。
今晚宋倩难得没有值班，在家里四处收拾得晚了些，便简单炒了个菜准备应付一顿。
“妈，开门！”
宋倩刚解开围裙，闻声又默默系了回去，“来了。”
她刚打开门，自家皮猴就往屋子里钻。
“好香，烧了什么好吃的？”
“你这鼻子比谁都馋。”
宋倩口上嫌弃，却转身又进了厨房，“你去屋子里等会，我再炒两个菜。”
时光在屋子里晃悠了一圈，又黏到厨房找宋倩聊天。
“怎么小亮没和你一起回来，你又跟人家闹脾气了？”
“哪有？”时光一边帮忙择菜，一边替自己抱不平，“您儿子脾气多好啊？平时都是我忙里忙外，操持一切，成熟稳重得很。”
时光吹着吹着，自己先没忍住笑意，见宋倩也是全然不相信的模样，又补充道，“和我住是他的福气，不信你去问他，问问俞亮乐不乐意。”
“还贫，都是他给你惯得。”
时光也不恼，莫名还挺得意，好心情地替俞亮解释，“他最近出国去打交流赛了，可能要下个星期才会回来。到时候我再带他回来蹭饭啊。”
“这样啊，那是有些可惜了。”宋倩炒着菜，随口应道。
时光愣了愣，不知道宋倩在可惜什么。
母子俩一起吃饭时，这个问题依旧在时光脑海里盘旋，无论宋倩说什么，都胡乱应声。
“吃饭还不专心，在发什么呆？”宋倩拿筷子敲了敲桌子，“最近下棋下傻了？”
时光咬着筷子，下意识问出口：“妈，你刚刚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可惜？”话题跳转太快，宋倩有些茫然。
“就刚刚您炒菜的时候，说俞亮最近不在，有点可惜。”
“在想这事啊？出息。”宋倩白了儿子一眼，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最近不是你很重要的比赛吗，听你爷爷说，比赛打完了你就正式当上职业棋手了，我觉得，小亮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吧？如果他在，你会更安心点。”
这倒是事实。
时光点了点脑袋表示赞同，随后又摇了摇头，“可是他自己的比赛也很重要，妈妈，俞亮在国外比赛就是为国争光啊，我不希望绊着人家，硬是让他等我定上段，慢慢走到他身边。他继续往高处走就好了，我也会努力跑快点的。”
“而且，你儿子也是很厉害的好不好？”时光看着母亲，昏黄的灯光倒映在眼底，随着笑意化成细碎的光芒，“用不了多久，我就跟爷爷一样，能抱好多奖状奖杯回家，让你天天换着炫耀。”
宋倩又被他逗笑了：“怎么感觉离开了学校，你倒是学了不少道理。”
“对了，你定段之后，还要和小亮住在一起吗？会不会不太方便？”宋倩随口问道，“之后你也要工作，要不要搬回家住？”
时光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有些支支吾吾，“我可能定段后也会去绪哥那上班，到时候跟俞亮就是同事了，而且，我想以后都和俞亮一起住。”
宋倩没听懂他的隐喻，没好气地拿筷子敲他脑袋，“你意思是说，等以后俞亮要结婚，你也要住他家隔壁？”
时光捂着脑袋，一脸认真地问：“那我不可以和俞亮结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