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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花瓷(上) ...

  •   “公子,雨停了。”
      手中的笔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书写,坐在桌旁一直安静地誊写什么的青年淡淡道:“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刚刚从门外进来的少年十一二岁年纪,身穿蓝色粗布的衣裳,眉目平凡却隐隐有些书卷之气:“都收拾好了。等公子写完这幅字咱们就可以出发了。”
      写完最后一笔,青年将桌上铺的宣纸拿起来,细细观察着纸上端庄的文字,微笑道:“也不急在这一时。这个拿去,记得晾干了再卷起来给王先生送过去。这半年他帮我不少,这字就算最后送给他的吧。”
      应了一声将宣纸接到手里仔细打量,少年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显出羡慕的光芒:“公子的字越来越漂亮了,念语这辈子怕是赶不上了。”
      唇边挑起笑纹隐隐,让青年年轻俊秀的面庞刹那间添了些岁月的味道:“你道这是什么好东西么?这是临摹出来的名家之作,用来给王先生让工匠描在瓶上,做赝品的瓷器的。你年纪轻轻,还有那么多书要读,这些东西不学也罢。”
      名唤念语的少年疑惑地望着那幅美丽的字,喉中咕哝了几声,终究什么也没说就躬身退了出去。
      淡淡一笑,缓缓收拾好案上的纸笔放入早已打理好的包裹,青年静静打量着这居住了大半年的屋子,目光中是无情无绪的寂然。
      依旧……没有不舍。不管住了多久,不管是在哪里,始终找不到的,就是曾经“归属”的味道,仿佛在提醒着自己,无论怎样的试图寻找,终究不过是一场无谓的坚持。前方等待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天地。
      苦笑着转头,将目光投向窗边。浅蓝色的纱帘在雨后的微风中轻轻飘荡,如梦般轻盈飘逸;一旁的小几上,白瓷彩绘的香炉白烟袅袅,檀香优雅厚重的香气缓缓飘散开来;白烟消散的尽头,半掩的窗缝中明明灭灭,透出窗外一角碧空。
      淡漠的目光忽然变了变,青年倏然起身,几乎是扑到窗前,猛地拉开窗扇,任木质窗棂哀鸣着撞在墙上。瘦弱挺拔的身形在移动的过程中微微踉跄——长长青衫微摆中,那右脚无力地拖在身后,居然是跛的。
      颤抖着抬头,触目所及的是雨后如洗的碧空,青的莹透,蓝的飘逸,无边无际,以一种无垠的姿态瞬间透入心中,留一片通透的寂寞。
      雨后天青。
      淡然无波的眼眸忽然间就有了几分湿润,青年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抓住窗棂,骨节毕露,指尖有些发白,带着微微的颤抖。
      如此纯透无瑕的雨后天青,这些年来,也只有那一次、那一次的时候看到过。
      时隔多年,碧空再次如洗,那曾经并肩立于这片蓝空之下的人,又去何处寻觅?才知道原来没有她在身畔,再美的颜色也失了光彩,再丽的风景也没了意义。
      阿语,阿语,我一直……在等你。但这些年,你究竟又在哪里?
      门扇轻响,念语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微微的厌烦无奈:“公子。”
      回过头去,少年皱成一团的脸映入眼帘:“……那个姑娘又来了。”
      思绪还沉浸在对那个人回忆的恍惚中,一时间有些错愕,却在看清从门口进来的人时瞬间清醒。抬手关上窗扇,青年一跛一跛地回到桌边坐下,神色淡淡:“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站在门口的女子鹅黄的纱裙,淡紫的小袄,黝黑的眼眸如受惊的小鹿般微微含泪,无限娇弱委屈。轻启的樱唇轻轻发颤,语声似委屈似撒娇:“……苏大哥。”
      笑容淡淡,青年对上女子的目光,眸中一片淡然,无情无绪:“锦绣,这些年来,你一直跟着我,真的没有什么意义。我不是说过,你不必再来了么?”
      身躯微微颤抖,女子空洞的美眸中逐渐盈满了泪:“但是、但是你又要走了。”
      “是啊……”微微一笑,青年将目光投向檀香飘散的轻烟:“在这里也耽了半年多了,看来她是不在这里。过了这些年,我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抓住他的手,美丽的女子泪水涟涟,如珠滑落:“苏大哥,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我知道我错了,可是那时候我只想要留住你……”
      淡淡将手抽出来,青年神色间没有一丝波澜:“这个世界上,谁少了谁都能照样活下去。锦绣,你这样太傻。”
      咬唇看着青年淡然的样子,锦绣在刹那间痛哭失声:“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知道你恨我,要不是我去……你的腿也不会变成这样,她……她也不会……但是苏大哥,她已经死了!小姐她已经死了啊!你等了她这么多年,还不够么?”
      “锦绣!”一声怒喝,一直淡然无波的青年目光忽然雪亮,隐隐有着无边怒意悲伤:“你做过什么,我可以不在意。当年的事,我也可以全部都忘记。但是,”声音蓦地低沉,仿佛承载了太多的不甘与绝望:“她没有死!她不会死!你若是再敢这么说她,不要怪我不客气!”
      呆呆地看着青年失控的表情,锦绣的泪水凝结在眼眶中,再也不能落下。慢慢模糊的视线中,青年的略略扭曲的面孔如烟雾一般渐渐散开,只听得坚定中有着微茫希望和无限绝望的声音响在耳边,一如当年他拒绝自己时一样毫无转圜的余地:“她没有死,所以,不管多少年,我一定会等着她回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那身上有着太多他不想回想起来的过去的女子,终是又一次走了出去。秀美的容颜一如多年前那样凄然欲绝,珠泪盈盈,只是眼角唇边,恍然间已经多了几条浅浅的纹路。
      这次,或许终于是死心了。
      不管是因为爱,因为愧疚,或是因为得不到的不甘,这数年的等待都已经够了。他既无心,再让她这样耗下去不过是误了青春罢了。死了心,很快也就可以重新开始,找一个好人,安安心心的嫁了,柴米油盐间也就是一辈子。
      在这个世界上,谁少了谁都一样可以活下去,他早就知道。也曾经以为,痛的地方总会麻木,然后把那些记忆收到心底,继续过他的日子,最多不过是偶尔思及时心中抽痛,云淡风清间以为是隔世的幻影。
      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真的不一样。没有了她,世间万物都失了色彩,过去曾经醉心的一切也再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只要安静下来想做些什么,只要闭上眼睛稍微休息,那女子便在雨后纯粹的蓝空下嫣然微笑,身后一片柔和的光芒由浅到盛,最终将身形湮没进去,引起胸口撕裂般的痛苦。
      是可以活下去,不过心中终究是空了一个缺口,再也无法补得回来。

      未结识她的时候,还是书生的脾气,恃才傲物,眼高于顶。才子苏陵的文名也曾遍播天下,鸿儒文友也曾交往过无数,心心念念想着一朝金榜题名,将一身才华倾注到忠君报国中。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心灰意冷,放弃科举出仕的梦。
      年少之时,心飞的太高,也太过脆弱,一旦受到打击,立时便碎了裂了,跌落到污泥之中。
      其实真的很简单,不过是旷世才华报国无门,不过是锦绣文章被不屑一顾,不过是一贯瞧不起的高官家不学无术的纨绔子走马金銮鳌头独占。
      心灰意冷的不是考官对自己的不公,而是原来乱世之下,连才华能力这最后一片净土也不过是虚话荒唐。
      不愿同流合污,只得愤然远走,留下文人傲骨的虚名,博一个举世皆浊而我独清。
      无颜回乡流落异地的时候,也曾寻思着怎样也是才华盖世,做什么不能避世独存;却发现柴米油盐未必简单,百无一用的果然是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他那双手,曾经写诗煮酒,烹茶抚琴,却做不到最简单的煮饭烧菜,打柴担水。无奈之下将闻名天下的锦绣才华、书法绘画用到谋生上,却惊见曾经惹得京城洛阳纸贵的字画一旦去了落款,竟卖不到几文的价钱。坐在街头望着面前摊位上自己曾经惊艳天下,如今却无人问津的书画,心中都不知道究竟是绝望或是嘲讽。
      本是心灰意冷,寻思着或许放下傲骨回乡再博功名方是正道,却不期然的,就看到了她。
      他永远记得,满街人声之中那顶远远过来的青布小轿。原不过是偶然抬眼,瞥见帘缝之中半边容颜淡淡;却不料轿帘微启间,开启的是他另一页的人生。

      “锦绣,去那位公子摊上,把那幅兰花拿过来给我看看。”
      青布小轿在书画摊前停下,几根白玉般的纤指轻伸,挑起轿帘一角。露出的女子半面容颜淡淡,柔和如画。长长秀发上两枚朴素的玉簪斜斜交插,流动着淡淡的光华。
      跟随在轿边的少女应声过去,明眸微睐间露齿一笑:“公子,我家小姐想要看看您这幅兰花。”
      脸上微微一热,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还停留在轿上,他慌忙伸手拿起摊上的墨兰图递过去,道:“有劳姑娘。”
      名唤锦绣的少女向他抿唇一笑,转身将书画捧到轿帘边上。那如玉的纤纤素手轻伸,执了画卷到轿中观看,半晌一声轻轻的惊咦传入耳中。
      不解怔忡间,青布的轿帘一掀,那女子缓缓走下轿来,蓝色群裾轻轻委地,容颜淡淡,惊鸿一瞥间,脑中忽然想起的是吟咏千年的古句——宛如清扬。
      她来到面前,敛衽一礼,略显苍白的脸上笑容温柔:“敢问这幅墨兰是否公子所画?”
      鼻间嗅到墨香隐隐,从她身上静静飘开,勾起近似于思乡的思绪。点头应下,他举手还礼:“拙作鄙陋,让小姐见笑了。”
      惊喜的光芒绽放在眼中,蓝衫女子霍然抬头,美丽的眼眸中水光盈亮:“想不到能在此地得见第一才子苏陵公子,妾身幸之何如。”
      一瞬间的感觉,仿佛是无边的喜悦,又仿佛是说不出的惊异,被人遗忘的太久,此时此刻,蓦地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叫出名字,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他望着面前清丽的女子,声音竟然有着微微的颤抖:“你……认识我?”
      嫣然一笑,让女子略显苍白的容颜瞬间绽放出无法形容的光彩:“妾身对书画略有知闻。苏公子的书画独步当世,自是久仰了。”略略迟疑,又道:“……不知公子如此才华,为何屈尊在这里卖画?”
      也许是压抑的太久,也许是那容颜太过温柔,也许是流露在轻轻一句话中的温暖触动心怀,忽然之间万般情绪都涌上心头,积累了太久,甚至没有向至交好友说过的绝望怨愤,心灰意冷全都化作话语,倾吐给长街之上那素不相识的女子。求的不是同情愤慨,博的不是眼泪叹息,就只是忽然间的疲倦,希望身边有一个人能听听已然憋了太久的心思。
      良久,她抬头,语声清淡,却没有半点迟疑:“世道不公,原是无奈。既如此,不知苏公子可愿屈才,到寒舍指点一二?”顿了一顿,坦然对着他疑惑的目光,她嫣然微笑,蓝色裙裾上淡粉的纱带在风中轻轻飞扬,宛如蓝天下静静绽放的梅花,清冷孤寒:“小女子复姓闻人,单名一个‘语’字,家父是此地官窑的工匠。”

      原本只是一时好奇想去看看,却不知那之后,他走上了一条以前从未想过的道路。
      闻人语的父亲见到他的书画那一刻,苍老的容颜上刹那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光彩。恍惚间他眼中见到的,竟仿佛是多年前拜访过的一位老儒,在临终之前望着自己毕生呕心沥血的文集时那种悲欣交集的表情。
      心中,忽然就有些松动。
      意气风发的时候,瓷器不过是闲暇时赏玩的器具;摆几幅卷轴,插几株梅花,记起来的时候吩咐下人掸去灰尘,吟诗论文的时候说上几句釉色鲜艳,花样精细的套话。虽不是一无所知,也不过是附庸风雅。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更遑论给它一点尊重。
      然而,那白发苍然的老人刹那间的欢喜,却让他忽然明白,他们是以同样的心情去对待自己以为最重要的东西。只不过,文人求得是清名□□章千古传颂;而默默无闻的工匠们却只是希望经由自己的手,作一份传世的作品,让自己心血的结晶能够流传下去。
      那种不带任何功利的心情,或许更加值得尊重。
      后来便再也说不出什么,提起笔,在老人简单的小院中埋首作画,看着老人聚精会神地将它们描到胚上,在烈火中重生为冰冷光滑的摆设。
      开始的时候,或许还有几分迫于无奈;然而渐渐地,瓷器竟然成了生命中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让本已心灰意冷的生命忽然绽放出另外一种不同的色彩。样式、器型、描样、釉色、烧制……眼看着自己的文字书画在那一系列的工序后赫然变为精美的难以形容的器具,说不出心中的情感究竟如何,只是,却自然而然地爱上了那些冰冷脆弱的器具,爱上了那将美丽以另外一种形式固定成永恒的技艺,连带着觉得一片灰暗的生命忽然之间又有了难言的喜悦和希望。每每从描样临摹中抬起头来,看到那些完成的未完成的器物会心一笑,反觉得当年为了科举十年寒窗方是荒唐,如今宁静之中提笔着墨的生活,才是一生中真正想要追求的。
      在这种近乎满足的平静中,和瓷器一起走入了他人生的,还有那名唤闻人语的女子。

      始终都记得那一日,细雨纷飞,雨滴落在院中开的正艳的牡丹花瓣上,留一层极细的水珠,然后慢慢汇聚成珍珠大的样子,无声地滑落到花蕊深处,一片通透的寂寞。
      兴致勃勃地讨教了半晌,从老人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抬首的瞬间便看到怒放的牡丹从中,那蓝衫女子翩然走过,打一把丁香色的油纸伞,淡蓝色的裙裾因为被雨水湿润,从下到上由深到浅的晕染开来,犹如被薄云层层掩映的蓝空。黑发上两枚玉簪笼罩了淡淡的水雾,恰似那双深黑的眼眸,明净上一层淡淡的朦胧。
      察觉到一旁的视线,闻人语静静回首,四目交投间嫣然一笑:“苏公子,可又是被家父缠住了?”
      那笑容隔了纷飞的雨帘,变得有些缥缈,混了那女子身上淡淡的书香扑面而来,竟仿佛不可抗拒的温暖淡去了细雨的微冷。朦胧之间想到的,是长街初遇那日,温语笑颜,谈笑之间逆转的一生。
      平生不会相思,一会相思,便害相思。

      看着念语将极其简单的行李抬上船舱,快乐地和船家聊着天,苏陵轻轻转头,将目光投向远方。江水滔滔,在雄浑中有着悲壮,呼啸着消失在远方。
      同样是水,却给人如此不同的观感。
      唇边绽出浅浅的笑意,让苏陵寂寥风霜的面容忽然显出一点点的温柔。
      有多久没有这样宁静地望着一方风景了?美丽从来都是幸福的人才有心情去欣赏,而幸福那两个字,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然太过奢侈。
      “公子,该走了。”
      微微点头,苏陵一跛一跛地走到船边,撩袍上船,念语连忙伸手相扶,将他单薄得惊心的身子架到船上。船家嘹亮的渔歌声中,白帆轻展,从江边荡了开去。
      苏陵站在船头,负手凝望着前方的风景。江风夹着水汽,拂起他宽大的袍袖,让那瘦削的身影仿佛随时要羽化而去的洒然。
      前路茫茫,却,总还有希望。
      苏陵苦笑一下,回首望去,静静看着那生活了大半年的小镇渐渐模糊在视线里。此刻正将日暮,白山黑水间几缕炊烟袅袅,在晚霞的色彩中晕染开来。
      是家的思恋。只是在伤心人心中,隔着并不宽阔的江面,那淡淡的温暖却远在千里之外。曾几何时,他的幸福早已如烟,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中。
      他也曾幸福过。只是他一切的幸福,都在那个他一直在寻找,也一直在等待的女子身上。就像那一日曾经见到的雨后天青终在烟雨濛濛后再次重现,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也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风景在眼中逐渐变得遥远,思绪飘开来,便是那一日碧蓝空下,蓝衫女子灿烂的笑颜。

      “爹爹!快看天上!”
      惊讶地和身边的老人一起抬头,怒放的花丛中,闻人语仰头欢笑,一向素洁文雅的面容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光彩。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去,一瞬间,他和身边的老人同声惊呼出来。
      刚刚被烟雨洗过的天空没有一丝的云彩,是那样无边无际的青蓝。那种颜色,仿佛耀眼到发出光芒一般,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身边的老人惊呼过后,立即跌跌撞撞地跑入房中,一阵瓶罐碰撞声后,拿着各种瓶子冲到院子里,着了魔一般地边看着远方的颜色边将手中的颜料调试在一起。
      不去打扰那已经沉溺其中的老人,他微笑着走到花丛中的蓝衫女子身边,和她一起仰头望着头顶的天青色,轻叹道:“今天我才明白,究竟什么样的颜色才可以称为雨后天青。那些见惯了的釉色和眼前的景致相比,实在是太过呆板。”
      “爹爹这么多年来,就是希望真正地做一件自己满意的瓷器出来,他说这样也不枉在这上面耗了一生。”轻轻叹了口气,闻人语垂首道:“如果真能够做出这种釉色,他一定会很高兴。”
      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微笑着望着身边的女子。她站在身边,黑发飘逸,玉簪晶莹,身上淡淡的墨香冲进鼻端,无比的安详宁静。
      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若当日不是惊讶于她懂得自己的书画,若之后不是倾倒于她文雅的谈吐,若不是那身上不带任何世俗的墨香隐隐让他心中温暖,他又如何会在惊鸿一瞥间改换了道路,从此揭过了曾经那一页的人生?
      原来这么多年一直寻的,就是这样一个女子,知书识画,相顾一笑间忘却所有纷扰。
      察觉到他的视线,闻人语转过头来,嫣然一笑,素洁的脸上红晕点点,夺人的娇艳。恍惚间仿佛看到不久前含苞未绽的牡丹,含蓄中一份骄傲的嫣然。
      “苏公子,喝茶……”
      一旁端茶过来的锦绣话还未说完,他已然从她身边跑过,急急奔向房中,少女在瞬间黯然的神色,只在眼前掠过,从未有一丝一毫进入心中。
      闻人语微怔一下,望着他的背影掩口轻笑:“锦绣,苏大哥刚刚的样子,和爹爹倒是相似的紧呢。”
      书房案上,他伏案挥毫,聚精会神。笔锋轻转下,女子嫣然的笑靥逐渐跃然纸上,飘逸的裙裾纱带静静落在牡丹花上。
      老人想要留住的,是那异常美丽的雨后天青;而他想要留住的,却是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当暮色渐临,老人得意地捧着手中的磁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静静挂在墙上的仕女图,栩栩如生。那画中女子在花前嫣然微笑,无意间潋滟的眉目精雕细琢,宛若含羞的花蕾,清雅间早见倾国之色。

      后来老人走的时候,走的异常安详。
      因为身后只有闻人语一个女儿,老人家的丧事是他一手操办起来的。满堂白幔中,身穿孝服的他搀扶着泣不成声的闻人语,将一个细细擦拭过的青花瓷瓶摆在供桌上。
      那是老人逝去之前,唯一留给他们的东西。
      那个瓷瓶有着无比美丽的颜色,纯粹的仿佛将那日天空收进掌中的雨后天青,勾勒出开放正艳的牡丹以及女子的嫣然浅笑,生动的好似将那美丽的蓝衫女子缩小之后嵌到上面一样;釉色轻染下,那眉梢眼角间温柔文雅的韵味扑面而来,诉说着画像之人的满心倾慕和制瓶之人的千辛万苦。
      这个小小的青花瓷瓶,是老人一生之中最后的一件作品;是那数十载的为他人做嫁之后,唯一的一件为自己做的瓷器;那里面倾注的不只是一位老工匠的最后心愿和全部生命,更是含着他身后的托付和深切的期许。
      举袖拭去身边女子的泪水,青年神色坚定,在心中默默地祝祷,说自己不会忘记。那他按照老人的要求,亲手书写的八字落款静静印在瓶底,飘逸的隶书带着前朝古老的韵味扑面而来,是一生的承诺,也是一生的期许。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然而誓言虽然美丽,却终究无法略过生活。
      老人逝去之后,各处的压力扑面而来,再也容不得他们像以前那样从容自在的生活下去。甚至一直以来他们所住的宅院,也不过是老人生前在窑里借住的地方,此刻已然有人上门让他们搬出去。
      来人步步相逼,容不得他们服满。
      迫不得已之下,他决定,带着自己心爱的人回到家乡去。
      原本做好了劝说的准备,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对于远离这片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一贯柔弱的女子却表现的异常平静。她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几件随身的衣物,将父亲留下的青花瓷瓶仔细地包裹,收入一个小小木盒。对于他的歉疚,她只是淡然一笑,似是全不介意。
      只是,他却见过在深深的夜里,她独立风中,静静地仰望着天空的明月,美丽的眸子中一片晶莹,璀璨的好似剔透的水晶。
      如何不知道她的不舍不安?如何不知道离开故地,就似浮萍随水?如何不知道她是怎样地爱着这里的山水,爱着这片承载了她和父亲所有回忆的土地?那一切的淡然冷漠,并非不再乎,只不过是不愿意再给他压力。
      心痛,却终究无力。
      简单地收拾后,他变卖了闻人家的什物,辞退了帮忙的两名仆役。在付了工钱之后,做粗活的少年一言不发地离开,而那一直巧笑倩兮的少女,却是泪流满面,抓着他的袍角不肯离去,哭着说愿意和他们一起走,一辈子服侍闻人语。
      不自觉地有些为难,联想起她只不过是出来做事,家中尚有亲人,心肠又复刚硬。冷冷地拽出锦绣手中的袍角,他转回后堂,毫不犹豫。
      纱帘后,闻人语的眼中盈满了泪水,默默地看着一直跟随的婢女哭倒在地。面对面的刹那,他无言地看着她的不舍,轻轻道:“这样对她最好。”
      点了点头,那泪水盈满眼眶,却终究没有滑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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