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敌人来》红心五

5、回光返照

　　肖白因为涉及纠纷，被暂时调离康康的病房。康康由姚姚接管。

　　主任建议康康转入监护病房，接受更为专业稳妥的看护。毕竟普通病房的设备和人员配置与监护室都有差距。可那样一来，也意味着康康爷爷不能时刻见到她了，即便不考虑费用因素，爷爷也是不肯的。

　　蔚冉主动提出要接手这个病例，专门负责。一是他刚来，手上没有其他病例，时间上充裕。二是昨天他参与了康康的抢救，对于情况也比较了解，他希望能唤醒她。第三个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面对纠纷患者愿意主动往前凑的少之又少。

　　大家都觉得蔚冉是因为刚进医院，不晓得其中厉害。有好心的同事提醒他：“这事儿最后一定会找个人出来背锅，你正因为参与了抢救，才更应该躲远一些。你是新来的，千万别给自己惹事儿。”

　　出于对他的保护，主任也不希望让他卷入麻烦，叫他不要掺合。这种事情一旦处理不好，轻则打击工作积极性，重则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前途。

　　主任决定亲自接管这个病例。蔚冉却态度坚决的对大家说：“正因为我是新来的，才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我相信自己，也请大家相信我。”

　　院里接到投诉立刻展开调查，截取了昨晚的监控录像，把肖白和两个保安找去了解情况。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病人家属反映基本属实。这是一起由于病房安全事故导致的病人病情恶化的恶劣事件。涉事人员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但责任怎么划分，具体谁来承担，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肖白和两个保安也努力的做了解释。他们都觉得这件事情中自己的工作不存在任何违规，而且工作尽职尽责，有些事情不可控。希望能获得谅解。

　　但对于职能部门来说，患者的满意度和医院的声誉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事情。既然事故已经发生，伤害真实存在，患者家属提出了投诉，就必须有人担责！

　　真相如何，要看“证据”！而不是听当事人自己的说辞。毕竟人们为了自我保护会偏向自己说话。有些人甚至会为了掩盖错误，捏造出各种借口和理由。所以涉事工作人员的说法仅作参考，不能作为评价标准。

　　然而这件事情中的“必然性”和“不得已”，没有身在其中的人很难体会的到。所以肖白和保安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从第三方的视角看来，此事简单明了，事实板上钉钉。

　　肖白被暂时停职，等候处理意见。

　　病房里，蔚冉并没有因为康康的病重而放弃希望。也没有因为康康爷爷的做法，对他产生防备和成见。

　　他陪康康爷爷聊了聊，听爷爷哭诉康康的命多苦，也听爷爷夸赞这孩子是多么地聪明懂事……他和康康爷爷一样希望康康能醒过来。这也许是唯一的转机。

　　可能是大家的诉求太过强烈感动了上苍，也可能是肖白真的太冤枉，连老天都想帮他。

　　在蔚冉的不懈努力下，第三天下午康康竟然就真的醒了，而且情况看起来比起之前好了许多。

　　不但各项指标稳定，精神很好，还说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康康爷爷激动坏了，抱着孩子又哭又笑。虽然也猜到了这种情况一般意味着什么，但大家还是暗暗松了口气。毕竟，可以好好的告别，对于家属来说太重要了。小家伙这个时候能醒来，也许肖白就有救了。

　　小康康和爷爷亲了一会儿，想起昏迷前一晚的事情，看见房间里负责的护士换了人，就问：“肖白叔叔去哪儿了。那天坏人来的时候他保护我，我还没有谢谢他。”

　　她的气息不稳，隔着氧气面罩含含糊糊说的不太清晰。一双大眼睛却格外真挚明亮。

　　房间里一阵静默，几人心情复杂。爷爷表情尴尬，姚姚实在忍不住，说道：“因为那天病房进了坏人，他被医院停职了，这事儿要是赖在他头上，弄不好就得被开除。”说完她气哼哼地瞥了一眼康康爷爷。

　　康康一听肖白叔叔有可能会被开除，有些着急。呼吸又急促了些。蔚冉连忙安抚她：“你别急，医院会调查清楚的。你身体好好的才能帮到他，对不对？”

　　“嗯嗯！”小康康使劲地点点头，：“那天我都看见了，我要帮叔叔！”

　　她费力地喘了几口气，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肖白叔叔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了。他对我很好。他就像妈妈一样，你们能找他回来吗？我想跟他说句话。”说完这些，她又大口喘息起来。

　　这个形容让众人面面相觑。爷爷嗔怪道：“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叔叔是男人怎么能像妈妈！”说罢担忧的转向蔚冉：“大夫，她不会是神智不清了吧？”

　　蔚冉也纳闷的问康康：“康康怎么会觉得叔叔像妈妈呢？”

　　康康眼圈红了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我没见过我妈妈。可是小石头说过‘妈妈就是关心你、疼爱你、危险来临的时候愿意牺牲自己保护你的那个人。’肖白叔叔就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他像妈妈一样。”

　　孩子的话让大家动容，康康爷爷心里尤其不是滋味。本来他去告肖白就是种情绪的宣泄。骤然间失去亲人的痛苦让他方寸大乱，神智不清。只顾着为孙女讨公道，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

　　后来看肖白被停职接受调查，他就有些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没有了收回的可能。

　　刚才康康醒了，他激动之余也开始了对肖白的担心，懊恼自己的冲动。

　　现在又听到了孙女这么说，想起那天肖白的英勇表现，此刻心里的愧疚感汹涌而至，令他难受至极。

　　他用粗糙的大手重重的抹了把脸，问到：“他现在哪里？我去把他找回来。我去跟领导说，这事儿不赖他，是我糊涂了！”

　　“您在这儿陪着孩子吧，我去。”蔚冉按下老人，他知道此时陪伴康康的时间很宝贵。

　　“我去！”姚姚见事情竟然这么容易就得到了解决，喜出望外！不等蔚冉答应，一溜烟就跑出去找护士长了。

　　虽然投诉被撤回，肖白和保安都没有受到处分。但这件事情仍然得到了医院的重视。

　　安保系统得到加强，病房锁门的时间也做出了调整。所有病区统一安装了最先进的人脸识别电子门禁系统，无关人员无法自由出入病区。大大的加强了病房安全管理力度，杜绝的许多安全隐患。这也算是坏事变好事。

　　替班的事儿虽然没被医院发现，但也因此被护士长明令禁止。这次差点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大家也不敢再有异议。

　　那天，在肖白得知康康竟把自己比作母亲后，感动的眼泪直流。康康弥留之际，他一直陪伴在身边。靠在床头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安慰和鼓励。

　　小康康还是走了，走得安详，嘴角带着笑，像是做了个美丽的梦……

　　许多人都哭了，包括冰山一样的蔚冉和早已做好思想准备的肖白。

　　这件事过后，日子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医院里迎来送往，医务工作者见惯生死，会为逝者难过、送别，但也必须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转眼间就到了八月。蔚冉到这里也已经过了一个月，因为工作中总有交叉，常常需要打交道，肖白对他也不像刚开始时那么生硬冷漠。但也仅限于工作中的正常交流。私底下没有任何往来，更是从来不提过往。

　　炎炎夏日，人也变得懒洋洋的。暑期是旅游旺季，也是医院里的“淡季”。依照科室的传统。每当这个时候，科主任会组织大家出去旅行，医护各分成两批轮流出行。

　　按照以往的习惯，都是带孩子的报第一批，未婚青年报第二批。这样的搭配，旅行体验会更好些。

　　这一回，肖白看了看医生那边的报名表，默默的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第一批。

　　报名第二批的年轻人都觉得很遗憾，可不管如何劝说，肖白都坚决地表示自己后面还有别的安排。问他什么安排，他也没有正面答复。气的程小溪好几天都没搭理他。

　　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这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吉林省的长白山，这个天气能去东北避暑对于夏季炎热地区的人来说简直太幸福了。这也是科里头一次出省去到这么远的地方，大家充满期待。

　　这天，肖白早早到达机场，等待与大家汇合。到了集合地点却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

　　他心里登时一阵烦躁，但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没道理为了躲他而放弃出行，毕竟平时工作辛苦又紧张。能旅行的机会太难得了。

　　而且出去一趟可不便宜，虽然科室可以报销一部分，但对于一个穷小子而言，没有什么钱是可以随意浪费的。

　　被蔚冉的出现影响了心情，肖白心底生出一阵愤怒，他之前明明看好的……

　　这话他没法问。蔚冉却主动解释了起来：“赵主任的孩子这几天艺术考级，得参加下一批，我就跟他换了。”

　　蔚冉突然跟他解释这个，让肖白觉得有些尴尬，说的好像他知道自己关注了这件事情似的。

　　肖白被他戳中心事，也没法接话。胡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戴上耳机坐在一边，不再理他。

　　好在同事们很快就陆续赶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这次一起出游的除了蔚冉和肖白两个单身小伙子，还有科主任老两口、徐主任一家四口、夏主任一家三口，两个年轻大夫各自带着妻儿，年纪较长的护士朱姐一家、和三个年轻护士各自带着自己的爱人。

　　总之浩浩荡荡一行二十多人，只有肖白和蔚冉是单身。其余都是拖家带口。家属之间多数也是认识的，孩子们更是自来熟。

　　几个年龄小的孩子叽叽喳喳追赶着乱做一团，年龄大些的男孩凑在一块打游戏。徐主任家的大女儿和朱姐家的女儿年龄相仿，都是二十来岁的漂亮姑娘。

　　行程还没开始，大家已经自行结成了对子。肖白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就被大家默认和蔚冉一组。

　　果然，登上飞机就有同事跟他调换位置。最后换来换去，他竟真的与蔚冉换到一排。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肖白暗叫倒霉，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座位中间还隔着一个人。

　　不等他松口气，就见徐主任的女儿已经站在身旁。她挥挥手里的机票问道：“帅哥，能不能和你换一下？我穿裙子不太方便，想坐边上。”

　　这样的要求肖白总不能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挪到了蔚冉身边。他眼角的余光好像看见蔚冉冲他挑眉笑了下。

　　姑娘一坐下就向他友好的伸出手：“你好，我叫徐思然，是徐主任的女儿。今年大学刚毕业，药剂师专业。在我们医院的门诊西药房工作，请多指教。”

　　肖白想起前段时间好像听同事们聊起过，徐主任的女儿也进了这家医院。当时没太在意这些八卦。现在看这姑娘说话行事爽利大方，相貌出挑，十分优秀。连忙伸出手跟她握了握，做了自我介绍。

　　徐思然听完笑了笑：“你可是咱们医院的名人。我们科里有好几个你的迷妹，经常提到你名字。我早就想见见了。今天一看，果然是明星颜值，完全可以靠脸吃饭。”

　　虽然一个大男人，被美女夸赞脸长得好看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可肖白也知道她是好意，于是冲她笑了笑。

　　说完这些，徐思然也觉得有些不妥，于是解释道：“我也向我爸打听过。他说你可不光是长得帅，工作能力也很强。能让他评价这么高我也很好奇。”

　　肖白还没想好这话要怎么接，蔚冉突然站了起来，对肖白说：“我这两天眼睛畏光，你靠窗坐吧，我坐中间。”

　　这时广播里传来安全提示：“飞机就要起飞，请各位乘客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打开遮光板……”

　　大家早已落座，放眼整个机舱，只有蔚冉鹤立鸡群的站在那里。

　　虽然肖白清楚他的话多半是在扯淡。可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他纠缠这个。虽然空间狭小，两个大男人调换位置很困难，还是一声不吭的就从了。

　　自己愉快的谈话被打断，徐思然白了蔚冉一眼，不高兴的撇撇嘴。

　　蔚冉往中间一坐将两人隔开，话也不说一句，就自顾自的闭目养神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徐思然的妈妈将这一幕看了个大概。她用胳膊碰了碰坐在一旁的丈夫：“老徐，咱闺女旁边坐的那俩小伙子都是你科的吗？”

　　徐主任抬头看了看，“唔”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徐夫人对他这态度很是不满，悄悄拧了他一把：“书呆子一个！就知道看看看！你闺女的事儿一点都不关心！”

　　徐主任无奈的停下来：“你就让我消停一会儿吧！我怎么不关心闺女了？然然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好好的！明年就二十三啦！工作有了着落，你不得给她张罗个好对象啊！”

　　“她这才刚工作，你急什么啊！再说，凭咱闺女这条件，还用你帮忙找对象吗？”

　　“我能不急吗！她谈恋爱不得谈个两三年啊？现在找一个，顺顺利利的，结婚也得二十六了。再说了，你闺女你还不清楚？她太单纯啦！你当爹的不给他把把关，被坏人骗了怎么办？”

　　“急也不在这一时，这出去旅游呢，你怎么又扯到这事儿了！”徐主任完全没有领会到“领导”的意图。

　　徐夫人气的又拧他一把：“真是个榆木脑袋！书呆子！她旁边那俩小伙子都是你科的大夫吧？长得真够帅的！”

　　徐主任这才听明白，“哦”了一声解释道：“靠窗那个是护士，中间的是大夫。”

　　“护士？还有男护士？哎呦，可惜了可惜了，我本来更看好他，看起来脾气样貌都没得挑。护士可不行。工作琐碎，没什么发展，工资也少。你说这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当护士呢？”徐夫人惋惜的叨咕几句，又想起另一个。眼睛亮了亮。

　　“另一个也不错。我看他刚才靠窗坐，主动换到中间。是不是对咱闺女有意思？”联想到这个可能性。徐夫人心情舒畅。

　　“嗯，他和咱闺女一批来的，应该是认识。”徐主任也觉得凭自己闺女这出色的长相。吸引小伙子注意，很正常。

　　一听两人认识，徐夫人更兴奋了，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刚才换座位的动作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看就是故意的。

　　“年轻人脸皮儿薄，有机会你也帮着牵个线搭个桥，这次在外边玩，我们多给他们制造点机会！”徐夫人开心的筹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