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稚》桃子虫虫

3、第三章

　　突然，他听到外面有卡车运作的声音，意识到应该是有物资拉过来了，便嘱咐小稚细嚼慢咽，就理了理着装小跑着出去了。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阿于满头大汗的回来，手中拿着帽子扇风，此时小稚刚刷完碗回到床边。
　　“吃饱了吗？”他还没走近就开口问。
　　“啊……差不多”小稚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外面的护士姐姐都只吃泡面，我已经很满足啦。”

　　“哎，小朋友在长身体，什么时候都不能差点意思啊。”他说着，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两个苹果来，在小稚面前晃了晃。
　　“刚才帮忙抬物资，看到有水果，让人家给了我两个。”

　　“啊，谢谢。”小稚许久没看到水果了，虽然她向来不爱吃苹果，但此时这可是极珍贵难得的东西。她的手只接得住一个，所以他把另一个放在了桌子上。
　　“你也吃一个嘛。”小稚示意他和自己一起。
　　“留给你明天吃吧。不是我无私，是实际上我们部队里有规定的，不能随便拿民众的东西。我这算给你要的，不算违反纪律。”
　　他拍了拍小稚的肩头，笑道：“刚刚我讨东西，旁边人都看我，我感觉我们队长知道肯定要骂我有损我们队形象。”

　　“啊…那你以后别这样了。”小稚一脸担忧地皱了皱眉头。大眼睛扑闪了几下。“于哥哥，你是军人吗？”

　　“啊…曾经是，退伍后现在在消防部队里工作。”
　　阿于似是很骄傲的挺了挺脊梁。
　　“好厉害，我一直想象中的军人都是像哥哥你这么帅。”小稚毫不委婉的夸奖道。

　　阿于苦笑道：“都说了不是军人了……”

　　两人稍微聊了几分钟，阿于就和她作别，赶着去和回来换班的队伍汇合。
　　小稚躺在床上看他匆匆离去，但在碰到一名护士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好像和护士说了什么，然后就一起进了旁边的医疗帐篷。

　　于哥哥去找医生干嘛呀，小稚有些好奇，反正闲来无事，她就拖着自己笨重的胳膊缓缓地朝阿于消失的地方走去。她停在门口，探头悄悄地往里看。

　　她看见阿于背对着她坐在凳子上，正在快速地脱着暗绿色短袖。
　　小稚还来不及被他快速暴露出的健壮躯体整害羞，就被他右肩头大块的瘀伤给吓到了。
　　红中透紫的瘀痕在他平滑的皮肤上格格不入，小稚看不太清，好像上面还有破裂的血肉。

　　“我说怎么这么疼，已经这么严重了啊。”
　　小稚听到阿于对医护人员说道。对方询问了他的情况，他用十分平常的语气回应道：“石板没撑住，砸到了，当时有点麻，过了那个劲儿就开始疼。”
　　医生开始给他处理伤口，准备上点药。
　　“你要给我上点治得快的药啊，外面情况可不等人。”

　　小稚颤抖着睫毛偷偷地看着他在这么可怕的伤口面前巍然不动，不免想到他回来时说的话。他说自己是被队友赶回来的，看眼下这种情况，明明是他受伤了才被强行停止救援任务的。”
　　肩膀都这样了还赶着去搬物资。
　　还给自己带苹果。
　　一时小稚的眼眶有些酸涩之意。

　　十分钟后，阿于活动了自己的胳膊，试试看利不利索，然后套好衣服，站了起来。
　　刚出帐篷，就看到了小稚苦瓜一般的脸。

　　“小朋友晚上不睡觉，在这干什么？”阿于有些意外，但似乎是有些急，所以仍往前走着。小稚随之小跑着跟了上去，阿于顾及她不方便，稍稍放缓了脚步。
　　“哥哥，你不疼吗？”小稚有些责怪地问他，“受伤了就在医院躺着嘛，最近不是人手已经够了嘛。”
　　地震已经过去四天了，过去了前两天的紧迫和末日感，这两日的氛围还略有回缓。满医院的都是消毒水味，视觉所及之处大多都是血红色，小稚每次都不敢多看，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满是血痂的右手，在病床上属于自己的那小小的一隅，默默地等待着人间复苏。而阿于的出现，仿佛浓黑的秘洞里照过来丝丝充满希望的光亮，令她感受到一些盎然。
　　可如今事实是，其实他，也在被这秘洞一点点吞噬着。
　　阿于逐渐停了下来，他对着小稚很认真地说：“小稚，震中的工作——比你想象中要复杂的多，而一个人的力量是微薄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靠人数的积累将个人的能力汇聚，然后去与天灾对抗。”

　　他说完之后，看到小稚稍稍退后了一步，僵硬地站在原地。
　　“可…”她抿了抿嘴唇，露出担忧的神色。

　　“没事儿，”阿于尽力让气氛变得轻快，他弯了弯嘴角，对小稚说：“我的伤和小稚受的伤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你现在还疼吗？”

　　小稚脑袋一空，本能的摇了摇头。
　　“不疼。”
　　怎么不疼，如火烧火燎般又痒又痛，

　　“哥哥也不疼。”
　　阿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容过于明丽，以至于显出一些苦涩。

　　他向小稚告别，然后逐渐脱离废墟上照射的仅有的灯光，步入黑暗之中。

　　后两日似乎是队里知晓了阿于的伤，把阿于和一个在民众里干杂活的兵员调了工作，自此阿于将在小稚周边的伤员区做志愿服务。
　　小稚很开心，因为时时刻刻感受到阿于就在自己周边方圆几百米活动，感觉很踏实。还有就是阿于会留在这边和伤员民众们一起吃饭，每到饭点他都会来找小稚，俩人一起趴在折叠小桌上扒饭。在一块儿吃了几次之后，阿于逐渐意识到这小孩儿看着瘦小，饭量可不小，每次都似乎不太满足地撂下筷子。可这边规定的是光盘了才能去续饭，因此阿于每次都会督促她。

　　“小孩儿，快点吃，不然晚会儿发现没吃饱可就没有了啊！”
　　前几次是他一边吃饭一边随时仰起头观察外面的做饭师傅面前还有多少饭食。后面就厚着脸皮告诉打饭师傅自己胃口大，需要多点儿，然后回来将饭菜扒进小稚的餐盘里。

　　“于哥哥，你在这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吗？”小稚有次吃饭聊天，突然问道。
　　“啊？”阿于抬眼愣了一愣，回答道：“对啊，问这个做什么？”
　　“嗯…没什么，是小慧问我为什么兵哥哥只和我一起吃饭。”小稚老实巴交地回答。小慧是她同学，也受了伤，住在帐篷里，平时她的父母也会帮忙照应小稚一下。

　　“呃……我的确…只和小稚说过话。”阿于好像有些窘迫，吃饭的动作都有些缓慢了起来。
　　“这样吗？”小稚有些讶异地睁大了漂亮的瞳眸，向四周瞅了瞅：“你来这那么多天了，没有和大家聊聊天吗？”
　　阿于应道：“普通的聊天当然有了，只是没有…没有…”他看着小稚，尽力地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被难住了：“…该怎么说？”
　　“都没有我看着下饭！？”小稚震惊地猜测道。

　　“哈哈哈哈。”阿于瞬间从窘迫中脱离出来，爽朗地笑出声。笑完之后拿了瓶水，快速地饮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
　　他十分自然地笑了笑，眼神中流溢出一些宠溺。
　　“他们倒是没你可爱。”

　　“……”小稚没想到自己竟突然身处被动，竟然被反撩了一下。随之难以控制地低头红了脸。
　　阿于开始收拾餐盘，顺带着小稚的那份一起。期间他缓缓说道：“哥哥我啊，高中毕业就去当兵了，然后进了部队，好多年都没认识新的人了，所以有点儿怕生。哈哈哈。”他自嘲地笑出了声，继而续道：“小稚挺好相处的，我以为初中生都很臭屁很让人头大呢，结果和小稚却没太大的代沟。”

　　“我们班的男生就很臭屁，很惹人讨厌。”小稚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说完，阿于无奈地闭眼笑了笑，但却听到小稚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
　　“哥哥，你谈过恋爱吗？”

　　“ ？”阿于端着餐盘愣在原地，看着小稚端坐在病床上，目光十分的真诚，同时十分的坚韧，似乎自己问了一个十分严谨的问题。
　　“当然了！我老大不小了，单身二十多年也太惨了吧…不过，上一次谈是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初中不懂事儿…闹着玩。”
　　“喔喔～原来哥哥以前也有臭屁的时候…”小稚咂舌道。

　　阿于苦笑着转身，朝帐篷口走去，到快出去的时候，几个救援兵打扮的青年从外面出现，正好碰见阿于。
　　“啊！老于，找你呢。”其中一个青年拍了拍他的胳膊，寒暄道：“咋样，肩膀。”
　　“快好了，过两日我就归队。”
　　“不急，最近的几次余震威力不大，危害还算可控，你养好了在来也不迟。”

　　另一个青年看着他手中端着的东西，不免摇着头感叹道：“你真行啊，过的日子不错，还三菜一汤呢，还吃两盘！？你享清福呐？来和病患抢物资来了？”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眼红，阿于赶忙拦住他。
　　“不是我一个人的，那边那个女孩儿——没人照顾，咱们救出来的要负责任负到底不是。”
　　青年们顺着他的指引往帐篷里瞅，看到一姑娘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边，的确是看着有些眼熟。

　　“得，老于，你这是救了个童养媳啊。”
　　青年们哈哈大笑。

　　“瞎说什么！一个个闲的。”阿于故作凶巴巴地往开玩笑那青年的头上重击一拳，捶下来一股子灰尘泥土。

　　“还急了，还不让说。”被捶的青年完全不收敛，依然抱着头笑。

　　“走走走，出去，里面都是病人，你们一个个脏的！”
　　“那能有老于长得白净啊～那你看看有多讨人喜欢。”

　　小稚很莫名其妙地看着阿于和一群青年在门口推推搡搡嬉笑打闹，时不时几人还往自己这里瞅几眼，完全不知道在搞什么。
　　瞅了一会儿，看到阿于开始把他们往外推，在他的身影快要消失的时候，他却扭头看向自己这边，目光穿越繁乱的人流恰好和自己对视，然后他轻轻地摆了摆手，似是和自己道别。

　　似乎，他总是和自己告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