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客刀

8、八 八

　　八

　　浮光没想过，太子会来见自己。
　　“浮光？”太子沉声。
　　浮光在天牢里，锁链穿过肩胛骨，仙力源源不断地流失。
　　浮光瞥了眼太子，“有何贵干？”
　　太子笑了笑，“是个倔骨头。”
　　“知道是谁把你关进天牢的吗？”
　　浮光扯着嘴角，“荼岩。”
　　“倒是聪明。”
　　“那你为何还在他的寝宫呆着？”
　　浮光咳了一下，“因为，出不去。”
　　太子又变成了太子妃的模样，温声道：“为何不来找我？辞林应该告诉过你，我可以帮你。”
　　浮光不清楚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只是听说太子妃已经仙逝，而太子这般执念深重的模样，倒是让人心惊。
　　见浮光不答话，“太子妃”温和地笑了笑，“知道辞林为什么在人间吗？”
　　浮光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太子妃”替她传了道神力，浮光又渐渐恢复生机。
　　“不知。”
　　“辞林，他原是神四子，掌管天下生意。尘翎是我自小定下的太子妃。”太子顶着尘翎的模样说话。
　　“我们三人一同长大，辞林与尘翎同时下凡历劫，他俩在人间相依为命，情同夫妻。回宫后，太子妃喝下洗尘水，忘却那段尘事。但辞林他不愿，他觊觎着他的长嫂，他像下水沟里的死鼠，恶心又肮脏。”
　　“太子妃”已经要绷不住尘翎的模样，隐隐显出太子的尊荣。
　　“为了尘翎，他叛逃神界，发起叛乱，可是哈哈哈哈，他不知道，在他叛乱的前一刻，太子妃早就把他的打算告知给我。他没有机会，不论是篡位还是得到尘翎！”太子的开始癫狂，“他让你问什么？他还有脸让你来问什么？是他害死了尘翎！”
　　“他被贬下凡，但是尘翎却在在下凡后，自尽身亡！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有脸让你来问！”
　　“你说，他给你做了什么生意？他送你上九重天，他想问什么？我救你出去，你告诉我，好不好？”
　　浮光又咳嗽了起来，眼前已经一片花白。
　　在一切消失在眼前的最后一刻，太子又送了道神力过来，才让浮光能轻声说道：“他问，可无悔？”
　　太子听到这话，却哭着跪了下来，太子妃的神魂渐渐从他身上浮现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尘翎，尘翎虚空中摸了摸太子的头，“执鸠，放手吧。”
　　执鸠握不住尘翎的一片衣角，只能嚎声大哭，“尘翎，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就那么决绝？你为什么都不肯看看我？”
　　尘翎叹气，“我们是没可能的，不是吗？”
　　执鸠咬牙切齿，“我不信，我偏要如此。”
　　“你从小便是如此，辞林有的东西你也要有，辞林喜欢的东西你也要抢，就连我也被你抢过来了。辞林敬重你是大哥，从来不与你争论，我敬你是太子，也从未再对辞林说过一言。”
　　“可你为何不信？为何非要送二人同去凡间，还要安排我和他相依为命？你在证明什么？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辞林一生只争过一件事，可是为何你连我也要利用？利用我让他心生叛意，利用我去探到他的布局。我深知有愧于他，自我了结，为何你连我的魂魄都要拘留？”
　　“执鸠，不要一错再错了。辞林已经被贬下凡，不能再升仙。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就这样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尘翎，尘翎……”执鸠一声声叫着尘翎的名字，就像在细数自己犯下的种种错误。
　　尘翎的魂魄变得淡薄，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
　　执鸠在尘翎消失前，轻声说道：“对不起。”
　　尘翎笑了笑，彻底消失在天牢中，从此，三界之内，再无尘翎。

　　浮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天牢里了。
　　“阿易？”看着坐在床前的人，浮光疑惑。
　　苍易笑了笑，替她捋了捋碎发，“许久不见，你就已经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浮光坐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这不是昆仑。”
　　苍易把药递给她，“这是离恨宫，我的宫殿。”
　　“你是苍生神。”浮光惊讶，“只有苍生神才住在三十三天离恨宫。”
　　“但我也是昆仑的阿易。”
　　浮光笑了笑，“是你救了我？”
　　“不是，是太子。我是被叫去救你之后才发现，原来你就在九重宫。”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一出灯下黑，让我好找。苍易心想。
　　浮光喝着药，“行刺六殿下的事情解决了？”
　　“六殿下自己不再追究，天后和太子也帮着他说话。最后天尊才会松口。”
　　“为何天后……”
　　苍易笑了笑，“因为好不容易有个人能杀神六子，她当然想留着了。”
　　浮光放下药碗，“你知道了？”
　　“问过辞林了。这小子，这笔交易真的是。”
　　“你要阻止我吗？”浮光正色道。
　　苍易摇摇头，“我不会阻止你，可我也不想再让你陷入险境。”
　　浮光估摸着这句话的意思，“为何，你和神界的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人。”
　　苍易忍俊不禁，“这是在夸我吧？”
　　“因为你是苍生神吗？所以像天下苍生。”
　　“确实如此。神更应该像苍生才对，高高在上的神是救不了众生疾苦的。”
　　浮光又躺回去，“辞林他还好吗？”
　　“等你到时候回去自己问他吧。”苍易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没想过回去？”
　　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现在呢？”
　　浮光放空地望着离恨宫的宫顶，那里金光环绕，仙鹤飞鸣。
　　“不知道。”
　　报仇雪恨的事情好像又变得遥远，当藏魂刺进存青胸膛的那一刻，就好似一切都已经结束。她为了这一剑，等了三年；为了这一剑，当了自己从来都不屑的神仙；为了这一剑，几乎再也没有笑过。
　　可是，大周已经不复存在了，那群本该相信命在自己手中的百姓，已经消亡了。
　　关于大周的一切，关于父皇母后的一切，都消失殆尽了。
　　天下之间，三界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一个不信神的人，成为了一个不信神的仙。
　　这真是世事难料又可笑。
　　苍易看着浮光眼角泛起的泪花，有些心痛。
　　他本以为，他对浮光，至多是怜爱众生之情，却不想，那一叩心问整整问了自己十年。
　　人间十年，天上十日，他却步步煎熬。
　　最开始，只想知道她真名是何，后来想知道她在天上过的好不好，再后来，却想问她，过的快乐不快乐。
　　原来，他对她，不仅仅是怜爱，而是怜惜。
　　他作为神，怜爱众生，却唯独怜惜她一人。
　　她到底是不一样的。苍易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