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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这天玉珍和比尔一起从斯密斯太太店里出来,路过酒馆的时候,比尔又下车了,玉珍看着他进去,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了点不舒服,就像这秋天的傍晚,总是带着股冷冷的味道。她没有去注意周围是不是有人在盯着她,她只是看着那酒馆的门。

      门推开了,一个女人半搂着比尔出来,到门口放开比尔,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再见,比尔,我等你,你快点来啊!”

      “好的,雪莉!”比尔说完这句就匆匆的上了马车。

      玉珍看着这个女人,金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红得像血一样的嘴唇,脖子下裸露着一大片雪白的肌肤,而在这雪白的肌肤上,玉珍看见上面晃着一个金灿灿的挂件,她一下就认出这个挂件是她的,这个挂件是她出生那天爹挂在她脖子上的,上面是她的生肖蛇,她从没取下过,直到爹娘遇难那天她当做报酬给了比尔,而现在挂在了那个女人脖子上,那挂件在夕阳下晃着,衬着那女人雪白的肌肤特别的刺眼,直刺痛了玉珍的眼睛,她默默的转过头去,再也不去看了。

      “比尔,这孩子是谁啊?”那女人也看到了玉珍,在比尔驾着马车要离开时又追着问了一句。

      “他是……我的雇工。”比尔回头说了这句。

      “再见,比尔。”

      整个晚上,玉珍都默默的不想说话。闷头做事,闷头吃饭,闷头绣衣服。

      比尔觉察到了一点奇怪,喝着酒也就忘了问。

      早上,比尔准备出门。

      “罗,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了。”

      “先生,你去萨克拉门托吗?”玉珍轻声问。

      “嗯,不是……在镇上,我走了。”

      玉珍看着比尔骑马离开,她看着波特,突然间人懒懒的什么都不想干了。她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波特,我怎么了?”她问波特,波特看着她,只是歪歪头。

      坐了很久很久,她才站起来努力的去做她想好要做的事,只是她很快就觉得累,好像从没这样累过。

      晚上她坐在椅子上绣花,绣了一会儿就停下来,她看看灯,看看波特,她觉得屋子里好闷,她打开门,走了出去,秋天的晚上冷冷的,夜空宁静而神秘,闪耀着无数颗星星,如一块缀满宝石的大黑绒布。

      玉珍站了很久,直到全身冰冷才进了屋。进了屋,她又拿起绣花的衣服绣起来,很晚很晚的时候她才放下,准备睡觉了,睡觉前她又拿过那个铁罐,只有看到它时,她才觉得自己心里有了点开心。她打开铁罐盖子,一下就发现里面的钱少了很多,她数了数,她记得之前数过的,现在少了30美元。她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油灯是不是暗下去了,整个屋子黑了许多,玉珍把盖子盖好,重新放在柜子里。她抱着波特,不想睡觉也不想动。

      “波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波特的眼睛睁了下又闭上,又睁了下最后还是闭上。不知道过了多久,玉珍才上床睡觉,睡了没多久,她又醒了,天已经亮了。

      长长的一天快过去的时候,比尔回来了,玉珍没有看他,她只是听见马的声音。

      “罗,我回来了,晚饭做好了吗?我饿了!”

      玉珍默默的过去做饭,做好后放在桌上。

      两个人默默的吃饭。

      “罗,没什么事吧?”

      玉珍点点头,继续吃着。吃好了,她收拾好后就拿起绣的衣服坐在油灯旁,低着头绣起来。从比尔回来到现在,她没看过他一眼。

      比尔看了看她,他觉得今天晚上有什么不一样了,可是他太累了,他很快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玉珍拿着比尔换下的衣服,她又看到上面红红的印记,这印记似乎就是那红得像血的嘴唇。

      “罗,这两天我们又要去准备木头了,你手里的活先停下吧,等过两天我又要去萨克拉门托就干不了了。”

      玉珍点点头,她跟着比尔去树林,去砍木头,去拉锯子,然后把满车的木头拉回来,这样的过了一天又是一天,她不停的干着,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可她再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抬起整个的脸看他一眼。比尔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罗,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比尔终于在这天晚上问了她,他现在终于明白她不是一时的不想说话。

      玉珍没有回答。

      “说话啊,我在问你呢?”

      玉珍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比尔有点恼火了,他的酒已经喝得很多了,这两天他和这个孩子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突然间觉得心里又烦躁又空荡荡的,而现在这个孩子在他问了两遍后还是沉默着一个字也不说,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比尔看着在低头闷吃的孩子又问了一句,那孩子还是没抬头,他突然冲动的伸出手抓住孩子把他拖过来。

      “你是怎么了?是哑巴了还是什么了?为什么我问你都不开口?连看都不想看我?你什么时候这么讨厌我了?既然你这么讨厌我,我想你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是吧?”

      听见这句话,玉珍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过很快又低下头。

      “好吧,看来你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好吧,我明天就把你送走,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霍金斯镇或者中国,你想去就去,我不会阻扰你的,上帝知道,我不会的。”比尔放下玉珍,又抓起酒瓶喝起来,他今晚要喝得很醉很醉。玉珍不再吃饭,她退到墙角里蹲下来,就那样默默的蹲着,波特走过来,钻到她的脚跟旁,玉珍没有动也没有去抚摸它。

      “明天一早我就把你送走……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要把你送走……”比尔摇晃着向自己的床走去,一边走他还一边口齿不清的说着。他睡着了,很快发出了呼噜声,在整个屋子里响起来。

      玉珍还是蹲着,她就呆呆的看着油灯,她的脑子里空空的,她不知道自己要想些什么。油灯在燃烧着,渐渐的那火光暗下去,暗下去,直到全部熄灭,屋子暗了,门缝里似乎有丝亮光透进来,玉珍站起来,她轻轻打开门,那是月光从外面射进来的,她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她看着夜空里那个大大的月亮,看上去是那么的温柔和安详,她冲着月亮走过去,走过去,总是碰不到它,它总是在她的头顶温柔的看着她,就像娘看她的眼神,她不停的走着,不停的走着,她下意识的在脑子里想着娘的眼神,她还记得,是的,她还记得,记得很清楚,她知道爹娘在哪里,她要去找他们,她要和他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比尔醒过来头又痛得要裂开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洗把脸,看看水盆里没有水。

      “罗,去弄点水来。”半天没有声音,他看了看屋子,除了他和波特并没有其他人。他推开门,在外面叫,也没有人答应。他进了马棚里看看,除了马没有人。他又回到屋子,看看床,还是和往常一样,那椅子上还放着那个孩子平常绣的衣服。他又打开那个铁罐,铁罐里的钱并不比前天拿过之后少多少。他看着波特,波特冲着他叫着。

      “波特,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他是怎么了?我昨天说了什么?”波特不停的叫着。

      “好了,你别叫了,我们去找找吧,他会去哪里?”

      比尔把马牵出来。

      “波特,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波特往前跑起来,比尔在后面跟着。

      跑了一半他已经知道那孩子去的地方了。到了那条大路上,来到那个坟前,他看到了一个小身体趴着地上一动不动,他连忙下马跑过去,一把抱起来,他看看孩子的脸,眼睫毛动了动,比尔知道他没事。

      “罗,醒醒。”比尔叫着,玉珍睁了睁眼睛,又沉沉的闭上了,她好累。

      “罗,我带你回家吧!”比尔把孩子抱上马,孩子的身体柔软的像是个婴儿,也带着婴儿的香气。比尔带着他一起回到木屋,比尔把他放到床上,替他盖上被子。

      玉珍突然之间觉得好温暖:“爹,娘,我真想你们,我又大了一岁,可是我以后怎么办呢?爹,娘,你们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带我走吧,我想和你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比尔听着那孩子不停的在梦里叫着,那叫声他听不懂,可是他能感觉得出那叫声里的害怕和无助。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他在屋外劈柴。

      玉珍忽的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发现头有点痛,她看着屋里,看见蹲在地上的波特,她明白自己又回到了木屋。她爬下床来。

      “波特,我回来了是吗?”

      玉珍用冷水洗了个脸,她打开木屋门,看见外面灿烂的阳光,阳光下比尔在挥动着斧头,斧头落下,那一截短短的圆木头被劈成两半。玉珍看了几分钟,阳光射到她身上,暖暖的,虽然已是深秋,中午时分的阳光还是有着热量,这热量似乎赶走了昨夜留在她身上的寒冷。玉珍又回到木屋。她想起自己该做的事。

      衣服已经烫好了大部分,玉珍觉得身体越来越难受,头痛,无力,一阵冷一阵热,她想着要把最后一件衣服烫好。她实在太累了,手里的熨斗重得像座山,她有点站不住,忽然脚一软,人快要向旁边歪过去,她一下放开手里的熨斗,用手撑住让自己站稳,等到她想到去拿起熨斗时,熨斗已经在衬衫上留下了焦黄的痕迹,她心慌的赶快把熨斗放在铁架上,她捧起衬衫来看,那焦黄的痕迹刺目的留在她的眼睛里,她知道这个痕迹去不掉了,这件衬衫被她烫坏了,她要陪了,不止铁罐里的钱要没有了,这之后一个月的工钱都要没有了。她拿着衬衫看着,眼里的泪一滴滴的流下来,然后是一串串的流出来,她一点也控制不住。

      比尔有点累,他停下来,放下斧头,进了木屋想喝点水。一走进木屋,就看见那孩子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件衬衫,走近了他发现那孩子满脸的泪水不停的在往下滴。

      “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走过去,扶住孩子的肩膀。

      “先生,我不好,我把衣服烫坏了!”玉珍抬起脸,眼睛里好多眼泪打着圈圈。

      比尔伸手拿过衣服看看,又放下了。

      “烫坏了就赔给斯密斯太太吧!”

      “我会的,可是我们又没钱了,还是要欠斯密斯太太的钱。”玉珍想到这点,眼泪就止不住的滚下来。

      比尔看着孩子,自从第一次见的那次,他再没看见这孩子这样的哭。

      “好了,罗,不要哭了,再糟的事我都碰到过,没什么。”比尔看着孩子。

      “先生,我是不是想错了?我是不是想得不对?”

      “你想什么?罗”

      “我想把钱存起来,存好多好多,这样等到今年冬天,还有明年冬天,再明年冬天,以后所有的冬天,先生,我,还有波特,我们都不会挨饿了,先生,我这样想是不是错了?

      “不……罗,你没错,我不该拿你存的钱……”比尔看着孩子湿润的眼睛,觉得自己心里第一次有了点愧疚。

      “我知道先生去酒吧需要钱,可是我不知道先生去了酒吧以后,是不是以后就不会挨饿了?”

      “不……罗,你不明白的,我……我不能没有酒……我的生活很不好受,从来没让我有过一点舒服,只有酒才能让我有点快乐……”

      “先生,酒只会让你活得更不好……”

      “不,你不会懂,罗……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少不了酒……”

      玉珍的眼泪又不停的滚下来,她觉得浑身无力,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要往地上倒去。比尔看见连忙伸手扶住她,马上感觉到她身上很热,热得有点不正常,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摸到她的额头时,很烫很烫。

      “罗,你发烧了?你为什么不休息呢?”

      “先生,我没事……先生,我想要我们以后都好起来,能吗?先生!”玉珍睁着满是泪水的眼睛费力的抬头看着比尔,实际上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比尔看着她的脸,有点呆了,他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好吧,罗,我保证不去酒馆了,可我还是要喝点酒,少一点好吗?”

      玉珍笑了,笑脸上满是泪水。

      “好了,罗,你去休息吧,先把活放下吧。”

      玉珍睡着了,睡梦中她看见娘来到她的床前为她盖被子,娘的脸上满是笑。

      “娘,我好开心…….”玉珍轻声对娘说着。

      玉珍醒过来已是快第二天的中午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了比尔的脸,他站在她的床前。

      “罗,你醒了?好点了吗?”

      “先生,我好了。”玉珍想起床,头还是晕晕的,浑身无力,可是她知道自己好多了。

      “那你过来吃点东西吧!”

      玉珍起床,看见蹲在床前的波特,她伸手摸了摸它,它乖乖地站起来,跟着玉珍一起来到桌子旁。

      “吃吧,罗!”比尔把盘子递过来。

      “谢谢先生!”玉珍接过来。

      “罗,我今天要去萨克拉门托了,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吧!”

      “我知道了,先生,我会的。”

      “等我回来再到斯密斯太太那里去吧,衣服的事我会和她说的。”

      “衣服我会用我的工钱赔给斯密斯太太的,以后我会更加小心的,不会再弄坏,等还了衣服的钱,我们又会有钱了,会很快的,先生!”

      “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是个孩子。我来美国的时候比你现在大好几岁,那个时候我可能也和你现在一样吧,脑子里有好多好多想法,可是到了美国,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过了一年又一年,那些想法一个个都掉在那些地方了,刚来的时候在东岸,十几个人住在一起,找不到工作,没有吃的,后来在码头上搬货物、修铁路,一天只能拿到二三块美元,听说西部有金子,所以都过来了,可是这金子就像是早上照到身上的阳光,看得见却抓不到手里,我拿着自己存起来的钱买了个小金矿,还叫了几个中国人来帮我挖,可是挖了之后才知道这是个挖不出金子的矿,我被人骗了,你想那个时候我脑子里还会有什么呢?我后来就四处走,路过这里时看见这个破旧的木屋,我就住下来了,后来就留在这里了。我不想走了,也不想想什么了……”

      “先生,你可以重新捡起来,还有我可以把我的分你一点,真的。”

      “也许吧……罗,我也许会捡起来的,你自己的就留着吧,好好留着。”

      “我会的,先生。”玉珍看着比尔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比尔看着,那笑容很轻易的就感染了他,他也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可能那是他在这孩子面前第一次真正笑吧,他看见那孩子好像愣了下,这让他觉得有点奇怪,更奇怪的是他看见这孩子脸上似乎红了。

      “罗,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

      “为什么......先生!”玉珍低着头。

      “我有时觉得你像个女孩子似的,哈哈,你说好笑吗?还有看见你绣花的时候就更像了。”

      玉珍低着头不说话,她没发觉自己的脸更红了。

      “你看你现在脸红得比女孩子的脸都要红了,这可不好,不像个男人!你现在虽然小,不过也要拿出点男人样子来。知道吗?”

      “哦,我知道,先生,我吃好了。”

      “我也好了,我现在就要去镇上了。”

      比尔骑上马走了,玉珍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她带着波特进了屋。

      “波特,你知道我是女孩子吗?”波特看着她,伸伸耳朵,嘴里叫了几声,也不知道它叫得是什么。

      “波特,不管我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我们都是好朋友,是吧?”玉珍把波特抱起来,轻轻抚摸着,波特温顺的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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