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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声   虞惊鸿 ...

  •   虞惊鸿是被屋檐持续的滴水声唤醒的。雨下了几天,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空气里混着潮土的腥气和草药微苦的味道,挥之不去。

      他慢慢坐起身,床头小几上照例摆着清粥小菜,旁边却多了一碗棕红的姜汤,热气袅袅,在一片潮润中格外醒目。

      长安端着药盅进来,额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她放下药,手指碰了碰碗壁:“姜汤趁热喝。”

      虞惊鸿端起碗,姜的辛辣混着一点甜味冲散了些许胸口的滞闷。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多谢。”

      长安没接话,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药圃浸饱了水,几株怕涝的草药叶子明显软塌,根部周围的泥土颜色深得发黑。

      “这雨要是再不停,根要烂了。”她看着外面,声音不大。

      虞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水顺着窗棂蜿蜒而下。

      安静地喝完药,他问:“今日还去采药?”

      “嗯,去的。”长安收拾了碗筷,朝书架抬了抬下巴,“山下流民众多,后山有一处地方我还没有去过,看看一会儿雨停之后,那边还有没有苍术、艾叶,如果能寻到土茯苓是最好的,这药对症,尽量能搜罗一点是一点。”

      上午的光线被雨水滤得柔和。虞惊鸿取了本书,却没怎么看进去。长安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就着窗光缝补一件旧衣,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她会抬眼,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手里的活计。虞惊鸿能感觉到那目光,便也垂眼盯着书页,直到那感觉消失。

      午饭后,雨势渐小,成了毛毛细雨。长安戴上斗笠,拎着竹篮和小锄头去了后山。药庐里只剩下虞惊鸿一人,和窗外单调的雨声。他踱到门口,望着被雨雾笼罩的山林,伤口愈合的缓慢和被困于此的滞涩感,像这天气一样闷人。

      许久,身后传来脚步声。长安回来了,斗笠边缘滴着水,篮子里装着沾满水珠的石斛和别的喜湿草药。

      “后山苔滑,”她放下东西,脱掉湿掉的蓑衣,“这些东西倒长得旺。”

      她蹲在廊下清洗草药根部的泥泞,虞惊鸿就站在门内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水花。

      “你家乡,”长安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淅沥雨声里,有些模糊,“也常这样下雨吗?”

      虞惊鸿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不常,”他顿了顿,“那里常年干燥。”

      “哦。”长安应了一声,没再问下去。她把洗好的草药仔细摊开在竹匾上,沥着水。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斜斜地照进小院,把湿漉漉的地面和老树的叶子染得发亮。

      -

      祝余山的春日,总比山下要迟上几分。已是暮春,山坳里的桃花才开到荼蘼,风一过,浅粉的花瓣便簌簌地落,铺满药庐前湿润的青石板。

      距离上次下山采买已过去两三天,虞惊鸿的伤在长安精心照料下,终于再次稳了下来,虽未痊愈,但动作间已少了许多滞涩,只是偶尔伸展臂膀时,还是会掠过一丝疼痛。

      这一月,药庐的日子仿佛一池被春风吹皱后又渐渐平静下来的春水。

      长安每日里侍弄药圃,那些新生的草药嫩苗在春光下绿得透亮;虞惊鸿则承包了不罔斋的力气活,日日劈柴、挑水。两人依旧保持着一种分寸、克制的距离,偶尔交谈,大多关乎伤势与生计,简明扼要,像初春的溪流,清澈却带着未散的凉意。

      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进院子,驱散了山间最后的料峭春寒。

      长安坐在院子桃树下的小凳上,面前放着药碾,正不紧不慢地将晒干的祝余草碾成细粉。

      虞惊鸿则靠在廊下的旧竹椅里,手中是莫夫子书架上一本泛黄的册子,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虚虚地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间寂静,只有药碾滚动的单调声响,和偶尔几声鸟雀清脆的啼鸣。

      就在这时,一阵久违的拨浪鼓声伴着时有时无的哼唱,由远及近,划破了这处的宁静。

      长安手上一顿,停下碾药的动作,抬头侧耳倾听,眉间一松,目光快速掠过虞惊鸿:“是山下送东西的周货郎,两三个月才来一次,无妨。”

      虞惊鸿没有应声,先是起身,身影悄无声息的没入屋内,隐在窗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不多时,周货郎的身影果然出现在小径尽头。

      “长安姑娘,好久不见嘞!”他依旧是那副爽朗模样,放下担子擦汗。

      长安迎上去,递过一碗水,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浅笑:“周大哥,山路难行,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规矩,给你们送点盐巴米面,再收些草药。”周货郎喝水歇气,开始絮叨山下见闻。

      长安一边核对物品,结算银钱,一边应和着几句。

      货物清点完毕,银钱两讫。周货郎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搓搓手,脸上笑容收敛了些,压低声音:

      “姑娘,最近家里没见过什么生人吧?”

      长安心里一紧,脸上却没露什么:“没有……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周货郎四下望了望,压低嗓门,又凑近了些:“听说上头正严查呢,但凡是家里有生面孔、没户籍文书的,一概抓走。前头李家沟,就住着一个外乡来的猎户,说是逃荒过来的,没有路引,前几日官差找上门,当场就给锁走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

      长安眉心微动:“这是……出了什么事?”

      “唉,我也是听镇上的里正说的。”周货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上个月捎来的消息,听说近期流民作乱,官府严查。所以但凡没有户籍的、来路不明的,全都要捉回去审问。”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长安身后的屋里瞟了一眼。

      长安面上一派忧愁,蹙眉开口:“原来是这样……多谢周大哥提醒。我家住在山里,平时是该多当心。”

      “可不是嘛。”周货郎收回目光,重新挑起担子,又叮嘱道,“姑娘,你一个独居女子,最要小心。若遇见什么生人,千万别多管闲事,躲得越远越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沾上谋反的边,是要掉脑袋的。”

      “我晓得的。”长安弯起唇角,声音柔顺。她多数了些铜钱塞过去:“这些,周大哥打酒喝,近日山路怕是不太平,您也多保重。”

      周货郎连声推辞,最后拉扯一番还是收了,又多说了几句“千万小心”,才挑起空担,晃着拨浪鼓下了山。

      待鼓声渐远,彻底隐没在山林深处。

      小院重新归于沉寂。

      长安没有马上回头。她站在原地,望着货郎消失的方向,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山风拂过她的鬓发,拂过院中半簸未碾完的药,带来草木的气息,也带来一丝说不上来的凉意。

      然后她才缓缓转身,看向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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