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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软肋 “拿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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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温凛姝走进裴玟锦的房间,就看到棉被外一截纤瘦的身子,男孩长发披散到地面,像一卷浓墨重彩的画作。
他弯起拳头抵在唇边,一下一下,小心地清咳。
“你咋了?”温凛姝还没有适应自己这副笨重的身体,脚尖不小心撞上门槛,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楚遍及全身。
她不由自主地蜷缩着肚子蹲下去,抬头对上男孩淡漠的视线。
直辣辣的,像宣判官一样冷血无情。
那是他毫不掩藏的最真实的情绪。
在陈氏面前,裴玟锦从来不会伪装,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没有人会在一只蝼蚁身上浪费心思。
所以当温凛姝试图挽回形象的时候,他毫不给面子的撇开了视线。
很好,温凛姝完全读懂了他的微表情。
她走到木桌旁倒了杯水,细碎的茶渣在杯底浮沉。
她把茶杯递到裴玟锦面前,看着他那张淡漠的脸逐渐变得苍白。
他其实不喜欢喝过夜的茶水,因为茶叶泡久了会发皱,还会散发出一种酸腐的陈旧的气息。
像死尸的恶臭。
“拿走。”他抿着唇,语气干净果断。
温凛姝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这是陈氏对裴玟锦最原始的惧意。
但她不是陈氏,她对裴玟锦所有的好感,全都埋葬在了廖府那场火海中。
“你咳了一晚上,不喝点水怎么行,万一因为缺水,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她强硬地把杯子杵到裴玟锦嘴边,眉头皱起的弧度十分眼熟,连说这句话时的语调也似曾相识。
裴玟锦蓦地抬头,看着她的神情匿着古怪。
面前的女人声音容貌都没变,但举止神态却显得跳脱。
松弛的皮囊下,包裹的是另一个已死的生命。
温凛姝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
“你看我干啥,我脸上有麻子吗?”
裴文锦又看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闷声将茶喝下去,把空杯子给她。
“不想让我病情加重,你为什么不请大夫过来?”
他毫不留情地撕破温凛姝的假情假意,微微吊起的眼皮透着不屑与讥讽。
“我没钱啊。”温凛姝说得理所当然。
话一说完,她就感觉到某人的视线幽幽地转向自己的腰包,她下意识伸手掂了掂。
嗯,挺沉的。
裴府每年都会送银子过来,虽然比不上府内其他公子小姐,但相对普通人家,已经严重超标了。
而这些银子基本都会落到陈氏手中,她给裴文锦穿的吃得起,都是看上去体面,实则很低廉的东西。
裴文锦身子骨弱,经常小病小痛,起初她还会因为向裴府交代而花费心思,但久而久之,她发现裴文锦命硬得很。
明明一副快死的模样,过几天,又奇迹般恢复,像没事人一样。
温凛姝清了清嗓子,把腰包藏到身后,十分官方地拍拍他的肩。
“你好好休息。”
说着还趁机摸了一把他滑腻的脸。
她并不打算让他好的那么快,受点折磨吃点苦头也蛮好的。
裴玟锦漠然地看着她一系列动作,直到传来“砰”地一声,温凛姝把他关在了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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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天空映衬着苍翠的树丛,飞鸟成排成列地徘徊在头顶,一条小溪从林涧中淌来,像一把软刀贯穿了整个村落。
梧村是一个深山里的小村庄,祖先因为战乱逃难至此,逐渐开始定居繁衍,如今已经有了几百人。
这些人大多都是吴姓,因为信息闭塞,很难接触到外人。
生出来的孩子,以后也会和自己的表亲结婚,组成一个闭塞且坚不可摧的壁垒,生生不息在深山中传承。
陈氏和裴玟锦是十几年来,梧村极少出现的外人,所以当裴玟锦走上街时,很多人都朝她掷来了新奇的目光。
她浑然未觉,大摇大摆地腆着肚子,挥着手打着招呼,一张平庸的脸上浮现着兴奋的神情。
几个孩子蹲在墙角,乌黑的脑袋凑在一块,温凛姝走过去,看到他们手里拿着一面削平的木头。
地上摆了个木盘,对峙的两人紧缩眉头,时不时摸摸下巴。
温凛姝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就是一种类似掷骰子一样的游戏。
“这叫樗蒲,一共五块樗木,五个花色,凭颜色定胜负。”
“哦哦。”温凛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身边的孩子见她感兴趣,兴高采烈地邀她加入,温凛姝推辞了两下,便掀开衣摆麻溜坐下。
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游戏黑洞,玩了几局都没点起色,吴元坐在她对面,直摇头。
“你这样不行。”
“那我要咋样。”温凛姝也叹气。
“嗯…”吴元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知道。”
“那你一般都是怎么玩的?”
吴元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我不能说。”
温凛姝不再追问,临走前,有一个老人在背后絮絮叨叨。
“想要一直赢,你就要揣测对方的心思,然后掷出想要的花色,久而久之…”
温凛姝回忆了一下,发现吴元总是盯着她,而且摇骰子的时候,也确实是一脸算计的神情。
然后她又想到了裴文锦,想到了他面如金纸的脸庞,和纤瘦脆弱的病躯。
攻心为上,她觉得自己确实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村里的大夫在哪?”温凛姝站起身,吴元给她指了个方向。
她带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大夫进屋时,裴文锦还躺在床上,看情况比早上还糟糕。
“您给看看吧。”她这次倒了杯新烧的热水,还贴心地把裴文锦掉了一半的被子盖上来。
摸摸他的头,将他被汗浸湿的碎发别在耳后。
装的像个爱子心切的老母亲。
“这孩子都烧糊涂了,你这做娘的怎么才叫我来。”
“是我的错。”温凛姝胡乱道歉。
老者长叹一声,摸摸胡子,甩甩衣袖,做足了派头。这才慢悠悠把布包里的瓶瓶罐罐拿出来,一个一个凑近了看,最终递给了她一个瓷瓶。
她摇了摇:“多少钱?”
大夫说了一个数字,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直接跳起来了:“你怎么不去抢啊?”
“老夫这是明码标价,你若是嫌贵,大可叫别人来看!”老者孤傲地仰起头,无需多说,这村里就他一个大夫。
裴文锦好死不死在这时候睁开眼,又咳又喘,眼看就要被阎王爷收走了。
“你瞧瞧。”大夫有了底气,吹胡子瞪眼的,一副不付钱就出门大骂她不配为人母的架势。
温凛姝极不情愿地掏出了一袋碎银。
老人十分鄙夷地哼了一声,似乎对她迟疑的态度极不满意,花白的胡子被他的鼻子吹得飘起。
“钱没了可以再挣,孩子没了就真没了,你要分清主次。”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妙手回春的好大夫。
“哦。”温凛姝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却发现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我知道了。”
“一日三副即可,老夫还有要事,就先走了。”他收下银子洋洋洒洒的走了。
温凛姝送到门口,脸上僵硬的笑容还未收回,双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
小声嘟囔:“还老夫呢,我看老匹夫还差不多,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她从瓷瓶里胡乱倒出几粒药丸,端了杯温水,却发现裴文锦又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看啥啊,我脸上有字啊。”她没好气地看回去。
“你很喜欢银子的,爱财如命。”他没头没尾的来一句,温凛姝却听懂了。
以前的陈氏会害怕他生病死了,但从不舍得花钱请大夫上门。
最严重的一次,裴文锦咳出一地鲜血,陈氏也只是给他喂了几粒药。
今天他只是感冒发烧,按照之前那么多次的经历,陈氏完全可以熟视无睹,就像温凛姝早上对他的那样。
但她没多久就带了个大夫回来,还花了银子,那是陈氏从来不会当着他面拿出来的东西。
对于裴文锦的疑问,温凛姝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老娘心地善良,看不得人间疾苦,你有意见?”
“没。”裴文锦默默挪开视线,但眸中闪过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之后的几天,裴文锦没再和她僵持,按时吃药,早睡早起,很快就活了过来,反而是温凛姝消沉了不少。
她想着陈氏贪了这么多年的月钱,怎么说也身价上万了吧。
但她把陈氏所有盒柜,所以腰包,包括鞋底袜沿里里外外搜了一遍,硬是没再发现一点碎钱。
她花出去买药的银子,居然是陈氏所有的家当。
现在她穷的连菜市场都没钱去了。
她算了一下裴府下次送钱的日子,深知情势无比严峻。
深思熟虑之下,她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午夜偷摸爬进了裴文锦的房间,她找到了那个瓷瓶,把里面的药丸倒出了数了数。
心里有了掂量。
第二天便托人送到老匹夫那儿,问他收不收,她可以打折。
老匹夫只回了两个字,言简意赅。
温凛姝厚着脸皮又问了一道,还是同样的答案,于是她揣着唯一的财富出门了。
她在街上到处询问,总算碰到了一户人家,孩子发烧了,请不起大夫,温凛姝粗略看了下情况,把瓷瓶转手,凑够了一周的饭票钱,打着包票说药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