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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崩 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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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众人静默了良久,两侧的烛台忽明忽暗。大门敞开着,不时有凉风灌入,小孩的呜咽声在此刻显得刺耳又多余。
小方似乎意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她抱着怀中小孩离开,微妙的气氛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魏慕音的语气丝毫不减:“整个寨子里只有你能和王嫂交好,也只有你,能将这手帕置于王嫂枕下。”
六姨矢口否认:“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恨,他将你带回寨子,却没有给你应有承诺。这么多年,他看着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他却整日寻欢作乐,乐此不疲。”
魏慕音看着面前的妇人,眸光一寸寸收紧。
“你对人大方,和谁都热络,唯独和二当家生分,你心中藏着一根刺,这刺每日都折磨着你,要你眼睁睁看着那人逍遥快活,起初你还心怀希冀,以为男人终究会浪子回头,但时间久了,你才终于醒悟,并且起了杀心。”
“你恨极了男人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别说了。”六姨猛地大喊一声,却又立马冷静下来,那成日神采奕奕的脸庞褪去风华,终于呈现出岁月磋磨的泯然痕迹。
半晌。
“是我...”她低下头,看不出神情,俄而喃喃低语,“是我...是我又如何?”
魏慕音颔首,案件已破,说再多都是徒劳。
六姨终究是个妇人,这几日终日惶惶,最终还是被人勘破。
她摇晃着后退,双眼觑着某处发呆,猝然一声哀嚎,抱着头痛哭起来。
温凛姝被她的嚎声触得有些难受,处心积虑杀了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心中定然不是那么痛快,更何况还有情,还有恨,断然斩去,恐怕也是自损三千。
不由得叹息。
又引得身边人侧目。
“作什么?”裴玟锦似乎有些好奇。
温凛姝暂时不想废话:“叹气。”
“作什么叹气?”
“她很可怜。”
“可怜么?”裴玟锦煞有其是地打量着正在恫哭的女人,认真道,“哪里可怜?”
经他这么一搅合,温凛姝只觉得方才颇有些伤情的气氛荡然无存:“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这么多问题。”
两人之间的对话到此为止。
裴玟锦缓缓开口,像是自说自话:“咎由自取,不算可怜。”
温凛姝闻言看了他一眼,男子目视前方,似乎在观察,眼里却是有些兴味,仿佛面前是一出粉墨登场的皮影戏,而他冷静给出评语,心里却毫无波澜。
此时此刻,那种熟悉的感觉经由他温良的外表逐渐散发出来,凉薄、淡然,甚至空洞。
这么些年,男子将自己的举止细沫打磨得精细无瑕,但偶然间的神态却将他心底的真容暴露无遗。
温凛姝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发起颤来,那是种透彻心扉的凉意。
以至于她都没注意妇人突然的行动,直到周围人哗然变色,有人大叫,有人慌乱,人群炸了锅般骚乱起来。
原来是六姨见事情暴露想撞墙自刎,裴书浚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李术脸色极差:“你想做什么!”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女人弯倒在地。
方才的举动已经用尽了她的全力。
“报——”这声音由远及近,语调里是不容忽视的急迫,随后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小跑进屋。
“大当家的,官兵...官兵从山下打上来了!”他是围栏轮班的守卫,山上有什么异样,都是由他通禀,眼下急匆匆的模样,与一屋子沉重气氛截然不同。
“官兵而已,怎么一惊一乍的!”陆六首先嗤笑一声。
其实往常不凡有官兵打着清剿的名号搜刮敛财,以往也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李术何其敏锐,当即目光一沉:“怎么回事?守卫呢?”
“他们都在守着呢!但是官兵这次带了不少人,明火执仗的,大半山头都被照亮了,大当家的,您快些派人去瞧瞧吧!”
经这么一招呼,谁还管六姨这茬,李术叫人把女人绑下去,火急火燎带人打算离开,行到门槛有停住,回过头来对魏慕音说:“说到做到,魏姑娘,你和温姑娘我会派人送你们下山。”
视线掠过二人,又落在了裴玟锦、裴书浚两人身上,他们都是各有目的留在寨子里,但现下却出奇的冷静和一致,李术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裴书浚知道这是刘勣得了他的传信,专门待人赶来,所以当李术看向他们时,他只是微微颔首。
“李兄还是先去处理正事要紧。”
没有把话说透,但李术已然有了定义。
“是你?”他看向裴玟锦,“或者你们?”
身旁几人也看出了端倪,慢慢朝着几人逼近。
“李兄何故在这里和我们耗时间?”裴玟锦弯唇。
“既然是一伙的,将你们绑了,也好当筹码。”李术扯了下嘴皮,两旁的人便横出斧头长刀一类物什。
“我们无足轻重,许兄应该明白的,绑了我们无济于事。”
李术当然明白,但是叫他平白无故咽下这口气也难受,只得示意身旁人上前,暂时绑了再说。
裴书浚抢先一步开口:“只要雷风寨许诺以后不抢官粮,不打家劫舍,好好营生,我可以替你去和刘勣谈谈。”
李术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嘲弄地笑了下,再次用审视的目光将他扫视一遍。
“你是什么人,刘勣一州长官,为人睚眦必报,贪渎钻营,怎么可能容得下我们,许公子到底官家子弟,看不到的阴暗面太多了,背信弃义的人何止千万。”
“李兄!”
“轰隆”一声巨响,巨石相互撞击,追赶着往山下滚落,一撮撮浓烟自天际升腾。
李术再也无心管其他,带着所有人朝着那处狂奔去。
“我们也走吧。”魏慕音提醒道。
温凛姝点头:“对呀,等他们回过神,又走不了了。”
裴书浚和裴玟锦交换了下眼神,颔首:“好。”
魏慕音是探过路的,带着他们从后山小道下去,沿路无人看守,不过路陡坡急,有些难以行动。
温凛姝小步跟在几人后面,尽管废劲赶上,还是落下了一大截。
终于,她弯腰撑在一颗柏树上,不停地摆手。
“走不动了,走不动了....”
前头几人回过头,裴书浚道:“天黑之前必须下山,山里晚上气温极低,有些地方林深露重,甚至还有瘴气。”
“温姑娘,再坚持一下。”魏慕音来扶她。
温凛姝也不想这么窝囊,但她是个死宅,严重缺乏锻炼,这山路比平地难上数百倍,走了几个时辰,实在是走不动了。
“要不你们先...”这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声冲天的怒吼,伴随着强烈的山鸣,连地面都隐隐震动起来。
“又是炸药?”魏慕音皱眉。
“是山崩。”
裴玟锦语调平静。
温凛姝却惊了:“山崩?!”
“近几日落了雨,土壤吃了水,变得松软,再经李勣这么一折磨,难免不发生山崩。”
“轰隆——”似是地龙咆哮,又有巨大的泥沙滚落。
“快走!”出于求生的本能,温凛姝完全忘却了刚才的疲态,一股脑往前冲的同时,还不忘拉上一人。
山崩不能朝山下走,只能往垂直的方向跑。
“魏姑娘,前面好像有个山洞,我们进去躲躲吧。”温凛姝边跑边观察地形,发现前面树林掩映处有一个黑黢黢的口子。
下意识回头,却发现身后哪是什么魏姑娘,分明是裴玟锦。
男子一身月白长袍,乌发披散在肩头,容颜俊朗,一丝不乱。
温凛姝张大了嘴:“你…”
裴玟锦似乎没发觉温凛姝石化般的神情,只是不咸不淡地做出判断:“再往前的路有瘴气,眼下先进山洞为好。”
不知是风雨欲来,还是山中景色本就如此,空气中混杂着水汽和灰尘,不知从何处来的大风,被山中密林分成几股,游魂般穿梭其间,偶尔伸出阴凉的手,拂过路人紧绷的身躯。
两人进了山洞后,又是一声爆喝,原来他们所处的地方瞬间崩塌,树木和巨石倒插着,泥土如河水般艰难流淌。
“好险。”温凛姝从洞口探出头,正巧觑到这一幕。
“山路被封了,只能在这里过夜。”
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了起来,已经是日暮四合的光景,视线所及都是灰蒙蒙的天际,没过多久便彻底暗了下来。
“阿嚏——”温凛姝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山中晚上气温骤降,方才又下了雨,树木都是湿的,也点不了火。
她搓了搓双臂,尽量将自己抱紧,体内的热量却仍旧流失的很快。
“阿嚏——”
“阿嚏——阿嚏——”
眼前突然窜起火苗,慢慢火势变大,映出男子完美无瑕的容颜。
温凛姝挪过去,伸出双手靠近这火苗,等到身子暖和了些,这才慢吞吞的开口:“你怎么找到的?”
“什么?”
“这些。”她用下巴点了点,两颊也有些发热,现出赭色团云。
“这山洞应该也有人来过,留下了一些干柴。”
温凛姝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这山洞逼仄,几步就能走到底,温凛姝回想起自己刚才进洞是猫着腰,想必也不高。不过就是这样,才能在短短半刻,就能感觉到火苗簇发出来的暖意。
温凛姝把脸颊搁在手臂上,不由地闭上眼,脑子里渐渐浮现出很多零碎的画面,她想起曾经无数个夜晚,自己也是这么枕着手臂,贪恋片刻安详,不过那个时候,除了成堆的作业,她无甚烦心。而如今,却要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的而苦心孤诣地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