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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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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成名下不止一套不动产,但除了那套房子外,大多是些商铺和有司法查封的房子。
大平米的房子卖起来,远比不上小户型的学区房吃香,毕竟为柴米油盐和儿女前程操碎了心的普通人,远远多于她身边玩心眼的人。
尽管价格调了又调,降了又降,卖别墅的过程仍是曲折重重,从继承公证到卖房成功,前后花了一个多月。
捐款的过程并不复杂,在支付宝和微信如此发达的年代更是便利,但或许是出于慎重考量,桑柔和林思言还是在他住处见了一面。
林思言拿出了一本褐色封皮的笔记本:“石小平给我的,我还没看。”
他尽可能像以往那样保持冷静,但尾音的微微发颤还是暴露了他的焦虑。
这个快递到了很久。
如果说石小平还有一点同理心,那就是和赵雨琴的母亲身份有所共鸣,所以才没销毁这本日记。
他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用钥匙边缘划开纸板包裹的那一刻起,就隐隐不安,仿佛这还不及一个指节厚度的日记本,会是超越他承受范围的最后砝码。
他忽然很想桑柔,想着她那么笨拙的找话题,制造动静的模样,一边暗暗鄙视患了依存症的自己,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最终还是等着她来,但在她面前,他没有那么坦率,只是迂回地表示了句,“答应了不赶你,就会做到”,随后打开了扉页。
映入眼帘的是娟秀的字迹,清楚地写着“赵雨琴”三个字。
他大手再翻了几页,在内页里看到更多带着点悲情的记录。
“X月X日
修完产假老板就委婉的要我辞职,我求了他很久很久,说我老公才刚去世,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带,绝对不能丢了现在的工作。
可老板却说,他们不是做慈善的,总不能以后天天看着我带孩子去上班,影响效率。
虽然很不甘心,但仔细想想,我确实没有那么多精力两头顾,所以还是打包东西走了。
“X月X日
哥哥又来给我送钱了,让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心待在家就好,一切他会解决的。
要不是嫂子告诉我,这钱是他豁出脸皮,在亲戚朋友家下跪才借来的,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嫂子嘴上没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觉得我和思言就是两个拖油瓶,而我却没办法证明,她是错的。”
“X月X日
觉得烦的时候,看看思言的笑脸,又总觉得一切都会好的,这大概就是为母则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到底会不会好呢?”
“X月X日
过了最手忙脚乱的几个月后,我开始另找工作,但好几次在面试环节就被委婉的告知,岗位被内定了,我只能尴尬的笑笑,还要谢谢面试官肯给我这次机会。
我觉得很困扰,没有关系,没有后门,就真的找不到工作吗?还是我真的很没用呢?”
“X月X日
昨天晚上,思言发烧了。我怕打扰哥哥嫂子,所以没和他们联络,一个人抱着思言去妇儿医院挂号。
儿科里很多生病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陪着一起来的,而我却只有一个人,想到这里,就忽然想哭。
终于轮到我们打针的时候,思言哭得哇哇直叫,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还只是那么丁点大的一个孩子,为什么就要承受病痛呢?如果可以,我愿意代他生病。”
“X月X日
今天嫂子跟我讲,有人通过代孕赚钱,我直接就听蒙了。
我最多只听过有人卖血,所以我傻傻地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觉得我没见识,还给我分析了一番利弊,说我现在找不到工作,以后一个人拉扯孩子肯定也费力,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她还给我算了一笔账,说思言这种男娃,以后吃穿住行哪个不要用钱,还要备套婚房,将来好娶媳妇用。
她还说虽然哥哥给亲戚们写了借条,但还是有人上门来讨,每天都得低三下四的跟人道歉赔不是。
我听了觉得很过意不去,结果嫂子还反过来安慰我,说是她太心急了,这么大的事,得慎重决定。
钱在最近这段时间,成了我最头痛的话题,所以我脑子一热就直接说,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给别人生个孩子而已,又不是没生过?十个月就能赚到几十万,比那些炒股的人赚得还多。
总算能给思言买几件新衣服了,尿布也不用手洗了,奶粉可以换更高档的牌子,还能买很多玩具呢,真好。”
到这里为止,这本日记还算得上是悲喜参半,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就在前方。
继续往下翻页,后续的部分,赵雨琴字迹潦草起来,出现各种奇怪的连笔,难读程度不下于医生的处方。
后续就是她心态和人生的分水岭。
“X月X日
今天和嫂子一起去了那个机构。
那里看起来像是个私人医院,却阴森森的,里面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像机器人一样跟我们说话,让我们填保密协议和一堆其它资料。
体检的时候,我觉得很害怕,他们让我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对我进行全身检查,还给我拍照,正面背面都有。
而我像锅里的煎肉那样,就这样被人翻来覆去。
他们根本不像医生,更像菜市场里杀猪的,随时都能把我杀了。
检查大概进行了半个多小时,他们告诉我,那些照片会给客户过目,还威胁我,如果敢去报警,就把照片散播出去。
我很害怕,刚一出来我就抱着嫂子哭,把那些人说得话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面。
嫂子明显也被吓到,但还是打起精神来安慰我,说没事的,就是试试,又不一定会选上。”
“X月X日
昨天半夜,思言又哭了。
我这些日子,一直都没怎么睡好,起来哄他的时候,突然间觉得很烦。
“别哭了,吵死了。”我冲着他吼了起来。
但孩子怎么可能听得懂,只是哭得更凶了,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跟着哭了起来。
一边怪自己怎么可以和小孩子发火,实在是个糟透了的妈妈,一边又想,要不是他的话,我根本不用那么烦。
他死了就好了。一瞬间闪过这么可怕的念头。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掐在他脖子上了。
我居然想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一定是疯了。
还好没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哄好思言后,我一个晚上没睡,时不时要去抱抱他,看看他,否则我怕我真的做了伤害他的事,自己却不知道。
老天爷,求你,让我选上吧。
“X月X日
天啊,我居然真的被选上了。
我连两块钱的彩票都没中过,居然被选上了。
这一定是我人生中运气最好的时候。”
X月X日
“被选上以后的日子像在坐牢。房间里空荡荡的,和真的病床差不多。
我一切都听从安排,他们仔仔细细的检查我带的随身物品,扣下了联络软件,好在日记本还是留下来了。
我在里面偷偷夹了张全家福照片,仿佛这样就能多几个人给我鼓励。
直到针管戳进来以前,我都觉得一切像做梦那样,但那种凉飕飕的感觉,让我汗毛直竖。
我每天要按时起床,按时吃营养餐,饭菜一点味道都没有,跟没放调料一样。
空了的时候,我要按规定看书听音乐,天气好的时候,能在看护陪同下,去外面散散步,那是唯一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
晚上会有专人帮忙按摩放松,听起来很舒服,实际上却无聊透顶。”
“X月X日
今天肚子里的孩子动了,我赶紧按了联系铃,叫了看护进来。
看护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冷冰冰地问了几个问题后,给了我一张做得很精细的记录表,让我每次感觉到的时候就记下来,每天会有人来收。
我忙点了点头,那孩子有感应似的,等到看护走了以后,又动了两下。
我情不自禁的把手搭在变得有些圆滚滚的小腹上,对他说道:“再等等,你马上就能来到这个世界了。”
很奇怪,这虽然不是我的孩子,我却切切实实为他的到来感到高兴。
不管他是怎么来的,起码我的肚子像土壤那样孕育着他。
这时候我突然很想思言。
不知道他在哥哥嫂子那里怎么样?有没有长大一点,回去以后,是不是能自己走路了?
我果然是个失败的妈妈,居然错过了这么多,但为了以后,只好先忍一忍了。
“X月X日
我在散步的时候问看护,买主会不会来看孩子,结果被瞪了好几个白眼,还让我以后管好自己就行。
好像这孩子就是个工具,根本不值得一点关怀。
我听着“咣当”一声响的关门声后,有些生气,又有些担心。
“这孩子以后会幸福吗?”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X月X日
预产期快要到了。
明明一切指标正常,这几天我还是觉得很不踏实。
我又一次开始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孩子,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我就要见不到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思言的关系,我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多愁善感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希望你将来和思言一样,平安长大,一生顺遂。”
日记一共就写到这里。
因为早就知道后续的结局,所以读到这么美好的祈愿时,反而多了种破灭的撕裂感。
这是林思言第一次跳脱出曲折的故事,真切感受到妈妈作为逝者,曾经的喜怒哀乐和彷徨不安,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他陷入一个怪圈里,开始钻牛角尖。
他一直疯找着真相,一直觉得背后有天大的阴谋,但其实压垮妈妈的最后一根稻草,恰好是他不合时宜的出生。
如果赵雨琴的不幸从失去丈夫开始,唯一赌命的这次,才真正终结她未来的无限可能。
桑柔鲜少看到他如此消极的模样,好像整个人的韧性荡然无存,在重压下成了自怨自艾。
她觉得不妙,立刻问出了声:“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什么。”林思言揉了揉眉心,很是疲惫,说出了心底最阴暗的想法,“她当时应该掐死我的,这样我们都解脱了。”
让母亲下狠手傻了孩子,听来十分冷血,但他还能更镇定的分析怎么做才死得没有痕迹:“掐死会有淤痕,她哪怕自私点,就暗示石小平,毕竟意外家家户户都有。”
婴儿的生命就是那么脆弱。
他可以“随意”磕到哪个桌角,也可以“不小心”高处摔下来,更简单的是,往满水了的鱼缸里一丢。
桑柔难以置信他这么诅咒自己,揪住他的衣领,气势好像要街头干架:“你在放什么狗屁?”
他微蹙着眉,仍是保持沉默,但表情已不似先前那么僵硬。
“谁还没个想毁天灭地的时候。”桑柔心急如焚,一箩筐的话没什么逻辑就往外蹦。
“我排队买东西被人插队,肯定要发火,叫外卖吃到地沟油恨不得商家原地倒闭,挤地铁的时候碰到揩油男,恨不得他断子绝孙。”
“但那又怎么样呢?你妈妈可能有过极端的念头,但为了你,她才想尽办法让日子变得更好,还是因为你,她甚至希望周章启也过得幸福,你现在自暴自弃,是在打她的脸。”
她将日记的尾句原封不动的念了一遍,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的上眼睑,依次是他的鼻子、唇瓣、耳朵,最后搭在他肩膀上,柔声说道:“你看,你还活着,多好。”
她知道他轴起来,比顽石还难说动,况且人就算狼吞虎咽,塞了一顿饭进肚子,也需要消化时间。
“如果想她的话,就把日记多看几遍。”她没再强逼他,只是留下一句,“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